第366章 傅卓怀VS姜舒:回忆(二)
一个月后。
她在办公室接到电话,说傅卓怀在边境演习中受伤,进了ICU。
她疯了一样赶到医院,在重症监护室外,又见到了宋星瑶。
宋星瑶眼睛红肿,却还在强打精神安排各种事宜:联系专家、协调转院、安抚家属……看到她,宋星瑶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姜姐,傅军长还在昏迷。医生说他内腑受损严重,可能……会有后遗症。”
她在医院守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傅卓怀醒了。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
她说不出话,只是哭。
第二天,部队的政治处主任找到她,递给她一份文件:《军人婚姻登记证明》。
“姜舒同志,卓怀同志的伤情鉴定出来了。按照相关规定,如果军人因公致残影响婚姻生活的,配偶可以提出……这是你们之前申请的离婚证明,已经批下来了。”
她愣愣地接过那张纸。
原来,傅卓怀已经向部队提交了申请。
他早就想好了……
“姜舒姐?姜舒姐?”林清溪的声音把姜舒从回忆中拉回。
她深吸一口气:“清溪,我在听。”
“你没事吧?声音怎么……”林清溪担忧地问。
“没事。”姜舒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挂了电话,她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这个她奋斗了多年的城市,这个她一步步走到的位置,此刻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枝摇晃。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姜舒起身,拿起外套和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高跟鞋的回声。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里,映出一个穿着得体套裙、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女人。
三十五岁,正局级干部,事业有成,前途光明。
可心里那个洞,五年了,从未填平。
走出发改委大楼时,雨已经开始下了。
细雨如丝,在路灯下织成朦胧的光晕。
司机撑伞过来:“姜主任,回家吗?”
“不,”姜舒抬头,让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去个地方。”
车子驶入雨夜。
姜舒报了个地址——西山墓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敢多问。
雨中的墓园寂静得可怕。
姜舒没让司机等,独自撑着伞,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
爷爷的墓在半山腰。
她把伞放在一旁,任由细雨打湿肩头。
墓碑上,老人笑得慈祥,眼神却像是洞悉一切,静静看着这个在雨夜前来倾诉的孙女。
“爷爷,”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我来看您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五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姜舒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可听到那些似有若无的话,我还是会疼。爷爷,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无人应答。
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他刻意躲着我。我该去找他吗?”她将额头抵在墓碑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如果去了,听到的是更残酷的真相呢?如果不去,这五年我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又算什么?”
雨渐渐大了。
寒意从湿透的衣料渗入肌肤,她却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姜舒没有回头。
直到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遮住了冰冷的雨幕。
“小姐,”是司机老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雨大了,您这样会感冒的。”
老陈手里还端着一个保温杯:“这是……姜茶,您淋了雨,喝点暖暖身子。”
姜舒怔了一下,缓缓转身。
老陈将保温杯递给她,又从臂弯里取出一条灰色的羊绒盖毯:“您膝盖受过寒,不能久跪。”
姜舒握紧保温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拧开杯盖,姜茶的辛辣香气扑鼻而来,混着红枣和红糖的甜。
是她喜欢的味道,姜要多,枣要少,糖要刚刚好。
她小口喝着,暖流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
“咱们回去吧?”老陈轻声劝道,“您浑身都湿透了,得赶紧换身干衣服。”
姜舒点点头,将毯子披在肩上。
她最后看了爷爷的墓碑一眼,轻声说:“爷爷,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起身时,膝盖果然传来熟悉的刺痛。
是多年前冬天掉进冰湖落下的毛病。
老陈扶着她,一步步走下湿滑的石阶。
雨越下越大,伞几乎撑不住。
走到墓园门口时,姜舒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空无一人。
只有夜色,和雨。
黑色帕萨特停在墓园外的树影里。
傅卓怀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姜舒在老陈的搀扶下坐进那辆黑色公务车。她的身影在雨中显得单薄,肩上披着他给的毯子。
他掐灭烟,发动车子,远远跟着那辆车。
五年来,他无数次这样远远地跟着她。
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暗处,窥视她的生活。
他知道这很卑劣。
可他控制不住。
公务车驶入长安街,穿过灯火辉煌的城区,最终拐进一条静谧的胡同。这里是姜家的老宅,姜舒父母出国后,她就一直住在这里。
车子停在一座院门前。
老陈撑伞下车,为姜舒打开车门。
傅卓怀将车停在胡同口的阴影里,熄了火。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姜舒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
他看到姜舒下车时,肩上的毯子滑落一角,老陈赶紧帮她拢好。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她转身,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身影消失在门后。
傅卓怀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却只是夹在指间,任由它慢慢燃尽。
雨点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的声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姜舒拖着行李箱从他们的小家离开。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娇小的身影钻进出租车,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时他想,也许这是对的。
他一个可能终身残疾的人,不该拖累她大好年华。
可后来他站起来了。
经过无数痛苦的复健,他不仅能走,还能跑。
卓远军工从无到有,他成了人人羡慕的成功者。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比任何肉体上的疼痛都更难忍受。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傅卓怀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亮着温暖灯光的四合院,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胡同。
后视镜里,那盏灯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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