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央选生
林清溪回到宿舍，门被敲响。
她警觉地摸出防身用的喷雾，走到门边：“谁？”
“是我，方俊良。”
林清溪松了口气，打开门锁。
方俊良闪身而入，顺手反锁了门。
“方总？”
方俊良没说话，径直走到窗前拉上窗帘，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装置，在房间里四处扫描。
“有人在你房间装了窃听器。”他停在书桌前，从抽屉缝隙里取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物体，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林清溪后背一阵发凉：“什么时候……”
“应该是今天你不在的时候。”方俊良检查完整个房间，确认安全后才坐下，“你已经举报了代锐？”
林清溪点头：“不能再等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方俊良的声音罕见地严厉，“代家背后站着谁，你不是清楚吗？”
“知道。”林清溪平静地说。
方俊良眯起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清溪，”方俊良突然改了称呼，“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点，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林清溪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权力斗争比你想象的更残酷。”方俊良起身，递给她一部老式手机，“用这个联系，只能打里面存的那个号码。”
林清溪接过手机，翻开机盖，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Z”。
“这是谁？”
“必要时能救你命的人。”方俊良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六点整，乡政府后门有辆黑色轿车等你，车牌号是……”
方俊良走后，林清溪攥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
那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微信，终究没有勇气发送出去。
她电话向顾川报告了新媒体培训的事，收拾好行李，趁着夜色搭上方俊良安排的车，前往武高县城。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像是要把这几天经历的糟心事都抛在身后。
抵达县城的第一站，她直奔24小时药店。
站在柜台前，她压低声音：“要一盒紧急避孕药。”
接过药盒时，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就着店员递来的温水，她一口气吞下三片药片，甚至顾不上看说明书上的副作用提示。
72小时的黄金时限还未过去，但愿不会出什么意外。
在花园乡时，跟陈敏要两片，只给了她一片。
她始终不放心，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当年前男友劈腿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这几年她一直单身。若被人看见买避孕药，那些长舌妇不知会编排出多么难听的故事。
从小接受的保守教育，让她无法不在意这些世俗的眼光。
服完药，她拨通了闺蜜宁栀的电话。
两人约在老地方烧烤店碰面，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心中的阴郁。
烤串配着冰镇啤酒，她们聊到深夜才尽兴而归。
得知清溪要去省城培训，第二天一早，宁栀就拉着她直奔美发沙龙。
走出美发店时，浅栗色的卷发如瀑般垂落，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
接着又去商场血拼，置办了几套时髦的夏装。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林清溪终于找回了几分往日的朝气。
下午，宁栀亲自开车送她前往南城的新媒体培训班报到。
报到处人头攒动。
林清溪正低头整理资料，突然听见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快看，省委宣传部的傅部长！”
“真人比电视上还要英俊耶！”
“厅里厅气的，好戳人哦！”
林清溪的指尖僵住，缓缓抬头。
只见傅卓霖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在培训中心领导的簇拥下信步走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突然精准地锁定了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清溪的心脏漏跳一拍。
她本能地想躲，却见傅卓霖已经迈着稳健的步伐朝她走来。
“林清溪同志。”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只有她能听出其中克制的波澜，“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培训中心的领导们面面相觑。
没想到傅部长会主动与一个普通学员寒暄。
林清溪强自镇定：“傅部长好。”
傅卓霖的目光在她新烫的卷发上停留片刻，转身向随行人员介绍：“这位就是武高县花园乡‘绿美花园’公众号的创始人，多篇推文阅读量破10万+，单篇推文最高阅读量达百万的林清溪同志。”
这番话引起一片哗然。
一个贫困乡的政务公众号能做到五十万粉丝，在全省宣传系统早已成为标杆案例。
“小林，”傅卓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资料袋，“这次培训，想邀请你给咱们全省宣传骨干做分享，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运营经验。可以吗？”
不等她回应，傅卓霖已经向众人宣布：“告诉负责本次培训的同志，培训期间找一个晚上，我们临时增加一场经验交流会。”
林清溪：……
我谢谢您！
报到完毕，林清溪本来计划和宁栀去南城市中心溜一圈，感受一下省府的繁华。
这下好了，泡汤了。
只能回宿舍老老实实准备交流材料。
【宁栀，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林清溪给宁栀发了条微信。
宁栀完全没生气，知道她要准备交流材料，很为她开心。她自己也在体制内工作，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在林清溪准备PPT的时候，她还很贴心地给她点了宵夜。
南城另一边。
梁吉刚把林清溪的个人档案递到傅卓霖手上。
此时的他，结束在培训班的短暂露面后，回到省委又马不停蹄地开了一场周宣传策划会，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窗外的华灯映着他沉思的侧影。
他接过档案袋时，动作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
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掠过心头。
在报到处强作镇定的小姑娘，新烫的卷发下藏着惊惶与倔强。
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前面几页是常规的个人信息、教育背景。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武高县花园乡人民政府”的现任职单位，然后是……
中央选调生。
这几个字像带着微小的电流，瞬间攫住了傅卓霖的目光。
翻动纸张的手指停住了，视线牢牢锁定在“央选生”的履历栏上。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是中央从顶尖高校中选拔的未来栋梁，起点高，平台大，前途无量。
这样的“金凤凰”，怎么会落到武高县最偏远的乡镇之一？
这绝非正常的培养路径。
傅卓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他向后翻去，简历简洁而优秀：名校毕业，在校期间表现突出，获得央选资格……然后，就是直接分配到了武高县花园乡。
没有省直机关或市直部门的过渡，没有清晰的培养轨迹，仿佛一颗明珠被随手抛进了最深的角落。
一个央选生，本该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才华，却在最基层的泥泞里挣扎求生。
她的那些“标杆案例”，那些破百万阅读量的爆款文章，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是多少次翻山越岭寻找素材的艰辛？
是面对资源匮乏、观念落后时，多少次咬紧牙关的坚持？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档案上林清溪那张略显青涩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女孩眼神明亮，充满朝气和希望，与两次向他求救时的林清溪，形成了强烈的割裂感。
一个年轻、漂亮又有能力的央选生，在一个思想相对保守的乡镇，会面临多少无形的压力和窥探？
一股强烈混杂着愠怒、惋惜和……某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钝痛，沉沉地压在心口。
这种情绪极其罕见，让他感到一阵陌生和不适。
放下档案，身体向后靠进皮椅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办公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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