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柏贤
白墙黛瓦,小楼一夜听春雨,清晨拂晓雨水淋淋打着旋从檐上落下,海棠结了白色的花苞,绿芽春嫩,烟雨蒙蒙。
左辞起来看见窗外湿气雾起,说:“昨晚好像下了一夜的小雨,睡的可还好?”
“还行吧。”楚敛深吸了一口气,清凉凉的,竹叶与屋檐交错,滑落的水滴落在地上,池中菡萏粉白娇嫩,亭亭玉立,远处轻灵的琴声飘渺的散逸在雨中。
她才吃完药,苦的很,嘴里含着梅子,乌木托盘上放着细瓷调羹,白瓷海棠碗中只余极少的药膳汤汁,廊下几株茶花树含苞欲放,红艳艳的花簇锦攒。
左辞笑了笑,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楚敛笑着唤了他一声:“殿下,您不记得昨天说什么了吗?”
“嗯,怎么了?”左辞一手拿着书简,一手负在身后,长眉微锁,鬓边黑发乌黑浓密。
“没什么。”
左辞无奈的抿唇一笑,瞧着她问道:“莫不成昨日本王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这倒是没有。”也算不上什么不合适,只是左辞一贯稳重,昨夜鲜少的有些不一样的。
说好了今日一同去柏贤王府赴宴,楚敛换了几身衣裳,左辞在旁边为她提意见,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穿好了。
“到了,咱们下车吧。”
“是。”楚敛一抬眸,就看见了熟悉的人,左辞注意到清微的目光不善,这不会是遇见仇人了吧,随后顺着她的视线,落到柏贤王府外才下车的男子的身上,问道:“你识得此人?”
“是,以前交过手的。”楚敛认出了来人,是萧均宁。
他们在城郊有一面之缘,楚敛之所以牢牢记住其相貌,不过是因为从他手底下夺了人命,后来萧均宁居然能够调动一部分官兵,导致楚敛躲得很辛苦。
“这可是天子近臣,萧先生的堂弟。”
“只是不知这个萧大人是何等人物,什么来历?”能一举跃入陛下眼中。
“这个么,”左辞的语气说不上是什么,只抬了抬下颌,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有的人名为谄臣,这就是了。”谄媚主上,靠的就是一张嘴皮子,楚敛闻言了然。
“不过,此人不太一样,他并不是朝中任何一方的人。”
楚敛闻言扬眉,旁的人见到摄政王夫妇皆是施礼,左辞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楚敛轻声道:“噢,难道还是位忠于陛下的孤臣不成?”
“倒也不是,人人都与他结交一二,但都不足够深厚。”左辞只不过是因为萧凤岐的缘故,才关注这个人,没想到对方与柏贤王交好约有一年了。
柏贤王笑道:“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到弟妹。”
楚敛先是看了左辞一眼,见他含笑点了点头,才对柏贤王施礼道:“弟妹见过柏贤王兄。”
“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柏贤王见状挑了挑眉,与左辞对视一眼,园中已经渐渐热闹了起来。
“我方才看见萧均宁了。”左辞说。
“怎么了?”
“王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此人兴风作浪的手段,连卫衣那家伙都被他坑了。”左辞言语说的有些重了。
柏贤王闻言咂舌道:“这算什么,不是人之常情吗,这些年,这种事情还少吗,你也知道我,他在琴艺上颇有造诣,我要寻这么一个合适的人可不容易呢。”
能同他说到一起,不卑不亢,尽有闲暇时间,又不是更党各派,这可太不容易了。
左辞与柏贤王到前面宴席去,楚敛跟着引路的侍女去了后园与女眷们玩乐,左辞倒不怕她应付不来。
楚敛真心有些不想来,说实在的,她不擅于此道,女人讲话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左辞只当她天生会了。
柏贤王的正妃之位一直空悬,倒是有一位绝代佳人的侧妃,很是得柏贤王的心头所爱,名为云裳夫人,据说舞姿曼妙,倾国倾城。
楚敛一度怀疑这位云裳夫人,是不是霓裳坊安插在柏贤王府的细作,现在发现并不是,只是一个凭借美貌得到王爷宠爱的美丽女子,温婉柔美。
云裳夫人据说不仅擅舞,而且懂得药理,也是因此才得到柏贤王多年的宠爱,虽无正妃之名,但王府内院她已是一人之下,诸人之上。
云裳夫人来见过楚敛,道:“妾身李氏见过王妃娘娘。”她是虽然是独宠,却一直居于侧妃之位,这令云裳夫人耿耿于怀。
“云裳夫人不必多礼。”楚敛的手动了动,几次想要对柏贤侧妃拱手作礼,忍了又忍,才做出女子的礼节,回了半礼。
她端详了对方一番,果然是纤腰娜袅,如花枝风颤一般,肌肤润泽,杨柳春风拂人面,经雨海棠清风淡月。
侍女捧来了戏折,诸人点了各自要看的桥段,云裳夫人对这个戏班极为推举,道:“王妃有所不知,这是南地来的戏班子,名角玉堂秋可是一流的好嗓子。”
“那可要好好听听了。”楚敛笑吟吟地回答,并不多言。
在江陵的时候不怎么听戏,她忙着与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铸剑山庄倒是也请过戏班子,一年到头也总有个四五回,女眷们日子里清闲了便看看戏,解解闷。
“这唱旦角的,有个极为喜欢的女子,当初本是回了老家去,再唱两年就打算过日子了,谁想回去后女子已经嫁人,回去不到一年便家道中落,又得罪了一些人,被他这个痴情人收留,一路带回了这里。”
云裳夫人笑语宴宴道:“我家王爷就喜欢他唱的,所以格外怜悯一二,这个旦角儿唱的又好,至今每每宴客都要请他们来。”听上去和柏贤王极为亲热。
庆山王妃叹息道:“嗳,那可真事儿痴情人了。”
“少有了,少有的真心人。”余下众位夫人纷纷附和。
她们虽然出身高门,嫁的也都是有权有势的夫君,可这能够一心一意对待妻子的,却没有几个,有了贤妻总是想要美妾,还要美其名曰为夫人的贤惠美名。
“摄政王妃娘娘怎么不说话?”这里唯有庆山王妃敢与楚敛言语。
“既然是心有独钟,自然就应是成全了他们。”楚敛心不在焉的,随口搭茬道,瞧着台上的名角,竟然是玉堂秋么。
她注意到云裳夫人的细腰,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纤细,不由道:“夫人的身姿纤细,看着就让人羡慕。”
她自己身体虽然也较为清瘦,但这是因为练武的缘故,而且是整个身体都看着清减,而这位侧妃娘娘,唯独腰身盈盈一握,其余的地方却是丰腴婀娜的,妩媚韶娆。
云裳夫人盈盈一笑,听多了这样的赞美,可从女人口中听来到底是不一样的,压下眉梢道:“哪里,总是要注意保持的。”她素日食羹汤蔬果,荤腥一律少沾,饮食苛刻。
“原是如此辛苦。”楚敛点点头,并不神往。
“妾身失陪一下。”云裳夫人站起来跟着侍女到柏贤王身边去了。
楚敛不太擅长和一群女眷交谈,幸而摄政王妃娘娘的身份高贵,也只须得庆山王妃偶尔说上两句,眼下这戏班子果然演的很好,大家目不转睛的看戏,也顾不得其他。
皎月楼的戏班子是挺出名的,原来当初楚娴是跟着戏班子逃跑了,任谁也想不到,堂堂楚大小姐会跟着下九流的戏班子跑了。
李长歌坐在柏贤王身边,这里都是柏贤王素来交好的人,李长歌轻声道:“王爷今日兴致高,妾身为殿下献一曲《长命女》,可好?”
柏贤王从善如流道:“既然是长歌的心意,本王自然不会拒绝。”
李长歌站在亭台之上,妍媚娇艳,宛若春晓桃花,穿着簇新的衣裙,侍女轻敲红牙板,眉眼含笑,颊边一涡梨涡,朱唇轻启,莺歌般的嗓音从檀口中悠悠吐出,身形也随之盈盈舞动,一字一句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萧均宁就坐在桌案后面,他低眸摩挲着酒杯上的纹路,却抑制不住的,想要抬起头看向女子,他爱慕了半生的女子,他出人头地,到头来,却只能看着她为别的男人欢喜忧愁。
李长歌借故离开席间,身后萧均宁也跟着出来,她秉退了侍女,面色泠然如霜,与在外人面前的妩媚动人截然不同,冷冷道:“我上次不是说过了吗,萧公子,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你知道外面的人都如何说你的吗,以美色侍人,在他们眼中是,你与一介舞姬无异,卑贱谄媚。”萧均宁的手攥紧了袖子,朝云裳夫人走近一步,手背上暴起青筋,他咬牙切齿的说,盯着李长歌的粉面冷笑。
云裳夫人不以为然,臂弯懒洋洋的倚在美人靠的栏杆上,粉面桃花,娇声娇气道:“不然你以为,云裳夫人的名头又是因何而来?”
烟视媚行,记忆里清秀脱俗的少女成了献媚的侧妃,萧均宁
“好一个云裳夫人,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是谁给你的,又有什么关系。”萧均宁丝毫不在意说出的话有多恶毒,他就是看不得。
自己曾经放在心尖上的少女,沦落成如今不思悔改的庸俗侍妾,什么侧妃,什么独宠,对柏贤王这样身份的人来说,不过是卑贱的玩物。
可是,为何她就是想不通?
“你最好离我家王爷远一点,萧大人,否则别怪我不念故人情分。”云裳夫人美眸蕴了冰冷之色,下颌微扬,盛气凌人,对萧均宁不假辞色。
“你何必为了……”萧均宁还未说完,身后突然就有人打断了他的话:“萧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呀?”
萧均宁匆忙回过头,是相识的同僚出来看见了他,李长歌趁机从另一边躲进了蔷薇架,他镇定如常,抚了抚额头,答道:“没什么,只是喝多了有点头晕,在此静一静。”
“快来吧,柏贤王可使人取了焦尾琴来,正等着你呢。”
“好啊,早闻焦尾琴之名。”两人边笑遍离开了。
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呢,李长歌站在蔷薇架后想,勾出讥诮的冷笑,转身离开,回到柏贤王身边。
萧均宁坐在侧边,听见有人暗暗赞叹道:“这是柏贤王的侧妃云裳夫人,真是美啊。”
柏贤王在上面与摄政王谈笑风生,若真的是宠爱她,又怎么会任由别的男人对她想入非非呢,全部都是虚情假意罢了。
而萧均宁对她不仅是想入非非,还想占为己有。
其实,李长歌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他惊愕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可叹,她并非无情人,但余情未了,多惹来的乃是祸事。
柏贤王好风雅,喜丝竹,耽于享受,比皇帝过得都舒服,也不像他四弟和六弟一样的,溺于纷争。
“王爷日日宴宾客,说好的出去踏青,也失约了。”入寝前,云裳夫人坐在妆台前通发,背对着他说。
“只要能够博得长歌的欢心,本王就是上天去摘星星,也是十分乐意的。”柏贤王从后面搂住她,透过镜子笑着说。
云裳夫人轻嗔一声,只是想起白日里见到的萧均宁,眸色暗了暗,说:“妾身瞧着那位萧大人阴沉沉的,吓人得很,殿下何必一力邀请他。”
“你这话倒是奇了,与我四弟说的一般。”
云裳夫人眸色一亮,转过来道:“您瞧,摄政王都这样说了,您也不听一听。”
楚敛在席间听人言及萧均宁出自渭城大族,心里当时有些怀疑,回府后碰巧见到萧凤岐,索性就问了出来:“萧先生,您可识得萧均宁?”
萧凤岐似乎早有预料,苦笑道:“这萧均宁的确是我同族兄弟,他幼年流落在外,十五岁时才回到萧家。”
“是外室子?”楚敛对这个身份很熟悉。
楚宁憬也是外室子,当初因为楚岷没有儿子,才被接了回来,性格懦弱。
像这样的孩子,不然是如楚宁憬一般怯懦,搞不好就是阴险狠辣的,眼下看来,年纪轻轻就混到皇帝身边这一步,必然不是前者了。
萧凤岐含糊其辞点头道:“啊嗯,差不多吧,总之我叔父是失去了唯一的嫡子后,才将他接了回来。”可他也不是外室多生,就是露水姻缘下的孩子。
楚敛闻言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倘若那嫡子不死,萧均宁一辈子都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子,怎能不恨。
她只瞥了一眼萧凤岐,说:“那萧先生您可要小心了。”
“我当然是不怕他的,当初在萧家没能将我怎么样,现如今更不可能了。”萧凤岐很看好摄政王,对此不以为然,楚敛笑了笑,她可不认为有那么乐观,须知防不胜防。
楚敛晚间与左辞说了此事,他是已经知萧凤岐知道的,当初小皇帝身边出现萧均宁这么一号人,萧凤岐就同摄政王说过了。
左辞又同楚敛提起耿氏当年的真相还有疑处。
“耿氏的事情,不是已经清楚了吗?”楚敛不明白为何又老生常谈。
左辞脸色严重,摇头道:“不,是我忽视了,耿氏一族的抄家灭族,不是简单的因为耿琼琚的死,耿家一直和卢国公府来往甚密,我怀疑有什么还是我们不知道的。”
楚敛静静地听他说,左辞抬起头看着她,说:“我需要你去见卫衣,让他查一下耿氏当年在宫里还有没有其他事,还有耿家的痕迹。”
左辞沉吟道:“这事还得你去,卫衣此人,并不好信任。”
楚敛点点头,卫衣好歹也是西厂督主,年纪轻轻爬到这个位置的人,当然不会太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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