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即便是身处后宫,也听到了前朝刮起的惊涛骇浪。
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因反对太皇太后所推崇的黄老学说而被下狱。丞相窦婴、太尉田鼢被革职赋闲。继而由柏至侯许昌担任丞相之位,任命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几日后,赵绾王臧自杀于狱中。刘彻刚推行起来没多久的新政全部被废除,亲自任命的官员更是受到裁剪,往日进出宣政殿的心腹大臣一下子遭到了削减,人人更是不敢在台面上提跟儒家学说沾边的话。
那个印象中慈祥和蔼的太皇太后竟然也有这般雷厉风行的手腕,其实他都亲政这么多年了,窦太皇太后有意无意地干涉内政大家都心照不宣,朝臣们也早就习惯。但这几年刘彻频繁启用自己选拔的人,安插在朝廷的各个角落,已经引起老太太的不满,明里暗里总在剪他羽翼。站在窦氏一边的贵族们巴不得新政落空,保全自己的利益,刘彻想要正真掌握实权,还任重道远。
这一日,刘嫖进宫,先是去安慰了正在气头上的老母亲窦氏,随后便来到了椒房殿。
“你说这陛下,好端端地非要废除先帝留下的为政理念,和老太太作对,老太太也是,犟的跟牛似的,这祖孙俩亏得是亲生的。”
我素来知道我这母亲口无遮拦言辞不忌,只能笑而不语。
“我看老太太的意思,都恨不得把刘彻这小子给废了,指不定现在心里后悔当初让他登基呢。”刘嫖毫不掩饰地一笑,这让我有些看不明白。
“娘,女儿现在是皇后,要是皇祖母朕把陛下废了,那我岂不是也完了?”
刘嫖嗤笑,“放心,这普天之下还没人能越得过你去,就算论恩宠,你以为披香殿那贱人卑贱的出身能和你争?无论谁当皇帝,皇后都会是你。只是我当年看走了眼,以为刘彻是个容易摆布的小皇帝,他说送你金屋时可没今时今日的狼子野心。老太太若真是另择明君,必也是挑能听她话的,横竖都不会亏待了你。”
“这……应该不会发生吧?”我记得历史书上没这一出啊,“陛下已亲政多年,不是一举就能推翻的。再说,皇祖母还能几年?”
“傻丫头,别小看了你皇祖母,她屹立三朝,德高望重,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就算她哪一天不在了,那些一直支持她的老臣也会继续去完成她的使命。”
我低下头沉吟道:“是吗,只怕到时人人自危,树倒猢狲散吧?”
“你就别操心这些了,你以前可都不关心前朝的。你最要紧的事还是赶紧生个孩子,生个未来大汉王朝的储君。”
现代的父母催婚催子,古代的父母也这样,我心里翻了个白眼,忙跳转话题去说别的。
前朝失意后,刘彻经常带着兵马出去围猎,懒理朝政琐事,乐得清闲,也愣是好久没踏进后宫,这样也好,我不用见到他。我心中还纳罕,就这么点挫折他就打退堂鼓了?窦氏压制,他就日日沉迷狩猎,一蹶不振了?他不该是以后还要打匈奴的吗。不是吧,这穿越坑我呢,难道是因为我的出现改变了应有的轨迹?
我越想越没底,要是一切全都变了的话,下个月匈奴都快打进来了,我要不要先逃走呢?
逃走的话倒也不难,只是宫外生活必定艰苦,全天下当然哪都比不上宫里最舒服。
我皱着眉,绕未央宫走了一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唉,大概是我杞人忧天了。”
前不久我已经将消息传给八里缎子铺,想必很快也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了。那就不用再担心这里的一切了,还是再享受几天万人之上的生活吧。
我傻笑着望着天,真蓝,回现代就看不到这么蓝的天了。
“吁——”
一声长长的马嘶落进我的耳朵,我惊疑地循声看去,只见一大片宫人向这边涌来,惊慌失措地尖叫着,有几人还被侧翻在地。我心里大呼不好,我出来特意吩咐不让人跟着,看这形势,应该是受惊的马横冲直撞跑进永巷了。
果然,一匹红褐色的高头大马,冲开了前面亟亟奔跑的内侍,有的还受了一记马蹄。那马膘肥体壮,比寻常的马还大了一圈,咯噔咯噔的马蹄声渐行渐近,像是腾云驾雾的速度一般疾驶向前。
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我想也没想就从假山上跳了下来,先要分散它的注意。我吹了个口哨,吸引它往这边跑,只要它快撞倒我时我再避开,它就能撞到我身后的假山巨石。我心中脑补了一大段武侠电影的情节,一个身怀轻功的我智斗疯马,拯救了无辜宫人。
可是我很快就梦碎了,这马比我想象得还要疯癫,速度之快根本超乎我的想象。我眼睁睁地看着它跑向我,我却避无可避。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完了,我的小命算是丢在这里了,说不定这一下就能回去了。
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人影,在电光火石间拉住了马的辔头,那人身姿矫健,身形灵动,很清楚马的每一处软肋。马剧烈地反抗抬起前蹄,我瞳孔骤然放大,那马蹄可是正对着我而来,我身子一闪恰好躲开了攻击。
马不停嘶鸣,一声声尖锐又刺耳,我怕它再伤着无辜,遂叫在一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宫人全部散开,去安全的地方找羽林军来控制惊马。待人都清理完后,我回头再看,马已被制服了,而站在马旁的人英气勃发,长身玉立,波澜不兴的眼中似凝结了一层寒冰的深潭。
他单膝下跪,语气谦卑却清泠,“卫青参见皇后娘娘。”
自上次无意中闯入他的居所后,就再没见过他,这时看见不免有些尴尬。
“起来吧。”我随意地摆摆手。
我看了眼被系在假山上的马,那马有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这时候还狠狠瞪着我,我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向它挥了挥拳头。
“皇后娘娘,马都是有灵性的。”
他清冷的声音一出我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搞笑,竟然妄想自己能使计让马自己撞在假山上。他说得言简意赅,但我听出来了,无非是说马也是有脑子的。
“咳,下次看好你的马,不要让它再出来伤害到别人了,未央宫多是孱弱的女人,伤了谁都不死也残了。”
卫青好看的眼睛里略有了起伏,对着我道:“这不是下官的马。”
“哦?不是你的,那送你好了,反正也没人能驾驭,有你管着我还放心些。”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草率地把马送给他,我知道他心里的犹豫,西汉最有名的就是汗血宝马,眼前这匹十有八九是了,这马名贵,连王公贵族都鲜少拥有,他不敢贸然收下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漫不经心地一笑,转身就走,一副你只管把马牵走的样子。
“皇后娘娘。”
我听见他在身后叫住我,于是回头疑问地看向他。
大风中他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素衣乌发,却掩不住那浑然天成的绝世风华,他黑玉般深邃的眼中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好似我我很久以前就见过他,对我的直视他不闪不避。我一凛,心中竟然生出点自惭形秽的情绪,他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侍中,但站在那里,纤尘不染,平静的眉眼仿佛是对世俗最大的讽刺。在他面前,所有高贵的表象都被剥落成一地残屑,他的眼仿佛能洞察到我心中最不堪一击的角落。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对我,他又能说什么呢?对一个加害过他,又加害过他姐姐的人,难道不是只有仇恨吗?
“那个……”
“其实……”
我和他竟同时开口,我飞快地看了他的眼睛后,故作洒脱道:“你先说吧。”
“马受惊后是不能用口哨吸引它注意的,尤其是,刚才你这样为了让它脱离人群冲向自己的行为,会伤到性命。”
我微微一怔,就这些?这些我也知道,可不是为了不让它伤及无辜嘛。“呃……本宫知道了,你的伤,还好吗?”我不经意地理着鬓边的发丝道。
“无妨,此事还要多谢娘娘。”
我躲开他的行礼,“本就是我不对,我没想过要这么做的。不是,我是说……我也不行这样的,所以,唉,你伤好了就好……”
不知为何,我嘴突然笨了起来,我撇撇嘴转身离去。
也许是今日风起得恰到好处,把他微不可察的一声轻叹吹进了我耳朵里。
他在叹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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