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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内侍来通报，说刘彻在披香殿歇下了。我起初还愣了愣，这事何时开始向我汇报得这么及时了，后来蕊臻说由于我上次查了后宫起居录，内侍们还以为我又要拿哪个得宠的妃子开刀了，所以不敢怠慢，陛下去了谁殿里都如实通报给我。
我哭笑不得，不过也没说今后就不必通报。卸下发簪，帘外兰臻面带喜色地小跑进来。
蕊臻啐了她一口，嗔道：“怎么这般不稳重。”
“姐姐就别骂我了，奴婢这是为娘娘高兴呢！宫外传来了消息，那个江湖道士，找到了！”
“什么！”我手重重往桌上一搭，震得发簪叮铃作响。
“他前不久云游到南面去了，我们的人一直走到临淮郡才找到他，这道士还真能跑。”
我怔怔地听着兰臻眉飞色舞地说着道士是怎么被擒回长安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好像，到了能解脱的那一刻，却发现已经被牵绊住，不再那么想回去了。在这个时代，我有了牵挂的人，想要追随而去的人，我如果现在消失了，是不是真正的陈娇就可以回来坐享我好不容易与卫青培养起来的熟稔了？然后肆无忌惮地拥有他的守护，卫青会忘了我这个无端的闯入者，也许他就厌烦我这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神经病了……我开始害怕，甚至怀疑人生，我最近的为所欲为，已经让我忘记了想要回去的这一愿望，当它真实来临时，我却退缩了……回去，我就真的不可能再回来了，这里的所有人都只会成为历史书页里冰冷的符号，我又要变成那个平凡、迷惘地活着的顾清吟了。拉回现实，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娘娘？您怎么又发呆！”
兰臻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收回思绪，心里像沉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娘娘今日累了，你有什么话快说，别耽误娘娘休息。”蕊臻见我神情凝重，若有所思，对兰臻低声道。
“道士现在被带到了长安西面的云间客栈，已经安置好了，每日都有人看管。娘娘可要去见一面？”
我舒了一口气，方才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几个念头，心中已有决断，沉声道：“见，我有好多事要请教他！”
长安的八里缎子铺，面前车马喧哗，进进出出都是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在这定制衣物。所谓最显眼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儿的掌管者沈掌柜是我心腹的这件事还没有朝中人知晓。我的脸很多人都见过，所以不方便直接在缎子铺露面，我借着可以出宫住几日的便利，甫一出宫就来到了云间客栈。沈掌柜已恭候在那里，是个中等身材面相儒雅的中年人，他将我引领到包间，那个道士正被限制在屋内，寸步难行。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我有些话想私底下跟道长说。”我挥了挥手遣他们出去。
“可是娘娘……”蕊臻面有豫色，对道士很不放心，生怕我出什么事。
沈掌柜拦住她，“姑娘，这儿都是我们的人，大可放心。我们还是听娘娘的吩咐。”
蕊臻不太情愿地和上门，退了出去。
那道士见到我，狂笑起来，我就静静地看着他，不去打扰。
“你是何方的妖孽，又是怎么进入这具身体的？”道士捋了捋长须，瘦长的脸上是一副听了天方夜谭的表情。
“我不是妖孽，我是两千多年以后的人，我被莫名其妙地牵引到这个时代。”
他一惊，忙正襟危坐，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赞叹道：“妙哉妙哉，世间真有如此奇事，敢问姑娘，两千年后，可还是我大汉王朝？”
我面无表情回答：“当然不是。”
道士唏嘘，啧啧了两声，喝了一口水，“你无意闯入这时间的缝隙，确实不合常理，贫道行走江湖多年，对你这遇到的奇事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人生有轮回，阴阳两界有神明掌管自然也有玩忽职守的，你并不是和皇后娘娘魂魄互换，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前世！”
我大骇，感觉面前有一阵凉风拂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不可能，我怎么会两千多年只投了一次胎！你不要以为你胡编乱造我都会信你，我是顾清吟，和陈娇一点关系也没有！”
“哈哈哈哈，贫道何需骗你，你认为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因果有轮回，道可道，非常道，人对时间、空间的认知本就有局限性，你眼见的未必都能用一种解释来概括。”
我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但又懒得细想，这种超自然现象可不是我这种智商能破解得了的。
“我听不懂你说的道是什么，我本来寻你，是为了回去，但是现在，我不想回去了。你有没有办法，把原本属于我的身子还给我，我不要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我要我的灵魂和自己的身体契合。”我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他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嘴巴张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我的祖宗哟，你的灵魂能穿梭到这个时代已经是……叹为观止了！你还想着自己身体过来和你灵魂相会？这完全不可能嘛，一具身体，凭空出现，这……多恐怖啊……”
他夸张地一瑟缩，抱住自己双肩。我见他想都不想就这么武断地说，二话不说将袖中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他大声求饶，不敢妄动。
我目光森然，手上加重力道，“你最好不要有所保留，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在这里杀了你没人会知道。”
我当然不敢亲自动手杀人，却不得不放狠话威胁他，像他这样的江湖人，不恐吓一下，就不会说实话。
“这确实太荒唐！贫道毕生所学，也只能借尸还魂，哪有隔空取人的道术？”
“事成后黄金千两！”
“不是……贫道真……”
“万两！”
他闭了嘴，一脸生无可恋，目光没有焦距，像被抽去灵魂似的瘫坐在椅子上，半晌，他仰天长笑，笑到眼角溢出了眼泪，变为凄哀的□□。
“下山前，我师父说过，我这一生有个索命劫，时机一到，自会有人来向我索命，献上黄金万两。呵，我还真没在意过师父的谶言，我贱命一条哪里值黄金万两？原来，一切都是有命数的。”
我惊愕地松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
他正色继续道：“看来你注定是要留在大汉了。办法其实也不是没有，我不说是因为泄露天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你的灵魂因为离开了本体才会穿过时空，只要你的本体也消亡，便极有可能引导灵魂回归。”
“我在椒房殿睁开眼前，看到一辆车飞快地冲向我，我被撞飞几米远，哦，和被马车踢飞是同一个概念。我不知道我死了没，也不知道陈娇的灵魂是不是进入了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应该是失去生命力了。没有了生命力的身体是不能承载灵魂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可以以皇后的名义活着，而真正的皇后却不能以你的名义活着的道理。她的灵魂已经无法进入你的身体。如果你们刚好灵魂互换，那是会被身体排斥的，但你没有被排斥，反而活了这么久，说明身体已经对灵魂失去了召唤力，只好收容一个新的灵魂作为自己的主人。其实这样也好，不然你们两个都是回不到自己时代的孤魂野鬼。”
我闻言大惊，全身毛骨悚然，颤抖着下巴问道：“那陈娇现在还在两千多年后游荡？”
道士没有否认。
“我就算回去也没有躯壳……难道早就注定了我是要留在这儿的？”
“如今木已成舟，你的执念使事态的发展成了必然，师父一语成谶，我终究是躲不过了。
贫道活了这么多年，也是闻所未闻，第一次见到感应这么强烈的命数，只怕你以后的路也会与常人不一样。现在你是身死魂未灭，你，想好了吗，若是想好了就可以作法恢复你在那里被火化的身体，从此身魂结合。时空的力量能将你修复，也能使你的容颜不受到这里磁场的影响而老去。”
我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不老的容颜！既期待又害怕，可转念一想，这道士不像骗我，我已经经历了这么神奇的事情，若是常人，早就被我的故事吓得编不出谎话了，而他的解释颇有些现代颜色，古代人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显然他是懂这些的。
“我想好了。”我喑哑而艰涩地开口，“明日，这个时候，你就为我作法。”
“好。”道士回答得异常轻松，“那现在，我可以下楼了吗？贫道也有三急啊！”
我指了指门外，“我不怕你跑，反正客栈现在都是我的人，你去吧。”
他恢复自由，马上理了理衣服向外奔去。我怔怔地坐到椅子上，给自己灌了一杯水。我需要时间缓缓，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么大的信息量，这太费脑细胞了，我好累，我要一个个理清楚才能有勇气去面对新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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