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言
府里的人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气得苏氏再度口舌生疮,连熬好的燕窝粥也懒怠吃,每日早晨让银姐煎一锅浓浓的降火菊花茶,天天喝着。
卢雪瑛听说母亲病了,让春杏取了一瓶夏天收贮的新鲜忍冬花蒸煮的香露,舀了一茶匙子忍冬花露,拿一碗蜜水冲调,亲自捧在手心里,奉到上房,请苏氏饮用。
忍冬花露是忍冬花、菊花、玫瑰花蒸馏过后,所提取的精华,本是用于暑热烦渴、消暑生凉的,也是清热解毒的良品。后世的银翘解毒片、银黄口服液,就是以忍冬花为原料制成的。
卢雪瑛原先鼓捣花露,本是想做出香水来。清朝时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还是珍贵的贡品,只用来饮用或是调味。那么在百年前的明朝,花露肯定没有在民间普及开来,更不会出现香水等物。
却没想到卢三娘白费一场心思,制出的香水无人问津,倒是无意间随手蒸制的忍冬花露,成了稀罕物事。
由于人种体质差异的原因,明朝的妇人们少有体味,加上她们天天搽粉、熏香、抹脂,天然一股幽香,又不似外国人,体臭狐臭汗臭,稍微离得近了,就得赶紧掩鼻,必须以香水掩饰。因此卢三娘最后虽然还是制出几瓶香水来,然而并没有甚么用处,苏氏还嫌弃香水没有兰脂好用。
而蒸制花露看起来简单,其实原料、火候、时间、工具都很讲究,还要添几分几钱的陈皮、桑叶。卢雪瑛吩咐丫头实验了很多次,拢共才蒸得八瓶。
苏氏很喜欢,让卢雪瑛收了秘方单子,每季只让做一回,一半拿出去送礼,一半留着自家服用。
卢雪瑛知道苏氏生气,捧着一碗忍冬花露蜜水,亲自送来,又一脸恳切关怀,眼巴巴望着苏氏。
苏氏一见卢雪瑛那副乖巧可人模样,纵是有八分恼怒的心,此刻也全都随风消散,化为乌有。
遂一把搂了卢雪瑛在怀里,哀叹道:“真真是前世欠了你的。你可想清楚了,你若是不缠脚,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少,日后莫要后悔。”
卢雪瑛已经下定决心不会缠脚,心里很是平静,听了苏氏的感慨,笑回道:“娘不必发愁,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难道我缺了这一样,以后就真过不好了?”
卢雪瑛幼时总有惊人之语,苏氏以为女儿天生早慧,已经见怪不怪,并没放在心上。
然而徐家这事还不算完。
徐氏从娘家省亲回来,满面春风地和房里的丫头、婆子们分享了一桩新鲜出炉的八卦。
原来徐家急着让卢家主动退亲,除了徐桐看不上卢三娘之外,还有一个内因:徐桐竟然瞧上二娘了。
要是徐桐一时看不上卢三娘,徐太太还能慢慢劝解儿子,等儿子长大几岁就好了。
没想到徐桐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和爹娘作对,口口声声说非卢二娘不娶。
卢三娘毕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女性,虽然学了几年规矩,但性格早已融入骨血,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间,总会带出几分随性气质。在甘桂县人看来,卢家三小姐有些古里古怪,和其他小姐的气质迥然不同。
而徐桐少年慕艾,向来更加喜欢婉约温顺的小娘子,就像卢二娘那样,温柔秀丽,我见犹怜。
更何况卢三娘不肯缠脚,在徐桐看来,很有些大逆不道。
徐桐头一次违抗父母的安排,在家里要死要活。
徐太太一来怕儿子闷出病来,伤了身子;二来也怕日后惹出祸端,和卢家亲家不成,反而结仇。干脆快刀斩乱麻,直接绝了徐桐的心思。反正天底下的好女儿多的是,除了卢家,还有王家、韩家。他们徐家不愁找不着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总之,不管卢二娘还是卢三娘,徐桐一个都捞不着。
随着徐家和卢家亲事作废,卢三娘不肯缠脚之事,彻底瞒不住了。
不止卢府和亲近的姻亲人家,整座甘桂县,都晓得卢家有一位不肯缠脚的三小姐。
整个腊月间,县里的富户人家聚饮宴会,都会提起卢三娘。
现在,只要一提起卢家三娘,别人就会接一句:“卢家的那个大脚蛮婆撒!”
外边传得沸沸扬扬,府里也不清净,尤其是银姐,更是怨愤连连。
在银姐看来,徐桐看上卢二娘,那都是卢二娘自己争气!两人一个年少有才,一个温顺娴静,正好是天生一对,偏偏老爷和太太偏心,怕委屈了三小姐,不肯改口让徐家和卢二娘定亲,活生生毁了卢二娘的好姻缘!
下人们口无遮掩,谣言愈传愈难听,金蟾几次听见银姐当众说卢三娘的不是,恨不能一巴掌抽到银姐脸上去!
这日金蟾在灶间帮忙,又听见银姐抱怨老爷偏心,徐氏房里的丫头在一旁帮腔,说太太苛待庶女,气得牙痒痒,回到房里,摔了帕子,气呼呼道:“那些人懂得什么!太太也不管管。”
苏氏坐在窗下,一边看账本,一边冷笑道:“且由着她们闹去罢,哪怕她们闹上天去,反正都不是我生的,我对他们好,他们不领情就算了,还疑心我心里藏奸。索性都丢开手去,各过各的,日后他们如何,和我没甚么相干。”
金蟾挽起粉色袖子,露出一双开口八宝纹银质镯子,走到桌前,帮着磨墨,闻言皱眉道:“太太,三小姐那边……”
苏氏拈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红圈,叹口气,道:“三娘若是真的不肯缠脚,以后笑话她的人,又岂止咱们府这些丫头仆妇?往来的亲眷妇人,市井的闲杂碎嘴,哪一个都不会放过她。如果她现在就受不住这些流言蜚语,以后就更不必出去见人了,我能照看她一时,终究也管不了她一世。”
苏氏说到做到,眼看连隔壁县交好的韩家太太都听到卢府里的流言,她依然不动声色,听之任之。
卢雪瑛不晓得母亲苏氏有意打磨她的性子,才会故意放纵徐氏和银姐等人。府里的流言她也知道一些,听过就算,她又不靠别人的嘴巴吃饭。至于那些笑话她的妇人,她更不放在心上,她每天吃得好睡得香,出入有仆人伏侍,一个月的月钱是普通市井人家半年的花销,长舌妇磨破嘴皮子,也损害不了她一丝一毫。
苏氏有意让女儿吃些苦头,但冷眼旁观一个多月,看女儿始终坦然从容,浑然不把别人的耻笑放在心上,心里不觉又气又怜:罢了罢了,连相公都不愿拘束女儿,她又何必再费心机?这个女儿生来就有些不凡,她作为母亲,不理解女儿也就算了,又岂能和外人一起歧视女儿?
实在不行,将来让相公做主,给女儿挑一户乡间的好人家也就罢了,乡下虽然冷清,倒也自在。
苏氏想通之后,果断出手,不消四五天,府里的谣言渐渐平息,转而讨论起徐氏的肚子。
徐氏嫁到卢家这么些年,只生了长女卢宝珠,大郎卢舜玉和二郎、三郎、四郎、五郎,都是卢大爷的那帮侍妾们生的。
徐氏多年无子,苏氏从来没说过什么,她又不是正经婆婆,管不了继子、媳妇的房里事。而卢老爷是公公,更不好说媳妇的不是。
卢大爷是个撒手掌柜,庶子一大堆,他从来没管过,除了大郎卢舜玉,底下几个卢家公子连名字都没取,有没有嫡子,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可徐氏作为媳妇,就不同了。以前没人提起,徐氏自己心里着急,面上还能维持风光得意。可自腊八后,卢家上上下下陡然间关心起大房的子嗣继承,让徐氏备受压力。连徐氏娘家的亲戚们,一见了她,都面带忧愁道,“看过大夫没有?吃过药没有?是不是大夫的药方不中用?”
看似关心的口吻,其实心底里都在笑话她生不出儿子。
还有人似有意似无意,建议徐氏把大郎卢舜玉记到自己名下,这样一来,嫡子不就有了?
徐氏自然不肯,卢家只有卢大爷一个嫡子,以后卢家的家产都是卢大爷的,要是她把卢舜玉认到名下,这万贯家财,岂不都便宜了卢舜玉!她宁愿为长女卢宝珠招赘,也不会把家产拱手让给一个妾生子!
眼见着关于卢三娘的种种闲话烟消云散,而徐氏开始焦头烂额,银姐不由吓得一激灵:苏氏的手段,她早就见识过,这些天来她说了不少卢三娘的坏话,不知太太会怎么处置她?
惊恐之余,银姐反而愈加愤懑,悄悄对二娘卢雪辉哭诉道:“可怜你生得好,规矩也好,明明徐家哥儿瞧上的是你,只因为不是太太亲生的,太太就耽误你的好姻缘!全都怪三娘,哪有小丫头像她这样能作的?不就是缠个脚,要死要活的,跟死了亲妈一样。”
卢二娘皱眉道:“姨娘休得胡言乱语。太太向来慈爱,从没亏待过我。向来三妹妹有什么,我也有什么。吃的喝的,玩的使的,有三妹妹的一份,就肯定不会少了我的。我看太太还是太宽和了些,才纵得姨娘无法无天的。三娘是我妹妹,姨娘不疼惜她也就罢了,何苦当着我的面糟践她。”
银姐恼羞成怒,一拍大腿,蹦将起来,指着卢二娘的鼻子道:“我操了这么多的心,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孽障!你倒好,胳膊肘只晓得往外拐,不知道心疼你亲妈,口口声声左一个太太,右一个太太,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再向着太太,你也不是太太生的!”
卢二娘知道生母有些色厉内荏,背地里时常说苏氏的坏话,实则一见了苏氏,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当下不再理会银姐,回到自己房里,卸了头上钗环,脱了鞋袜,靠在床栏上,怔怔地掉泪。
丫头见了,连忙劝道:“姑娘别往心里去,姨娘也是一片心为你打算。”
卢二娘冷笑道:“甚么徐家哥儿钱家哥儿,和我有甚么干系?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规矩一点没错,却惹上这一大串子是非。姨娘不晓得替我辩白,还一头火热,非要把我推上去扑火星子!若果真叫我嫁给徐家哥儿,岂不是真坐实了别人安在我身上的骂名,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太太和三娘?”
丫头小心翼翼道:“其实,那徐家哥儿…也是一门好亲,不然老爷也不会……”
如果徐桐没有真才实学,卢老爷就不会一口应下知县老爷的说和。
然而丫头的话还没说完,卢二娘一把扯下床帐,翻过身去,干脆道:“这话你休要再提!天底下的好儿郎难不成都不如徐桐了?我偏不信!哪怕他徐桐日后披红袍、骑高马,做了状元老爷,我卢二娘也不稀罕!我们卢家女儿,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是老爷太太千疼万宠娇养大的,还由不得他来挑挑拣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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