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结亲

　　

　　卢二娘的话辗转传到苏氏耳朵里，苏氏笑道：“到底是小儿之语，徐桐的事和她没什么相干。她何必多心？这话都是说给我听的。这孩子还是心太重了！要是徐家果真敢再来求亲，老爷愿意的话，我绝无二话。”

　　金蟾撅着嘴巴道：“那银姐可就得意了。”

　　苏氏淡然一笑，“她得意她的，我管不着。老爷一见了读书人，浑身骨头都发软。何况这一回徐家让咱们退亲，礼数情分都尽到了，怪不到人家身上。二娘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徐家小子才十岁，一时拎不清，长大了知道分寸道理，想来不会再犯糊涂。徐家老爷和徐家太太更是难得的体面人，光是为了这个，就还是一门好亲。二娘毕竟是庶出，读书人家爱挑理，老爷又只看得上耕读世家，错过徐桐，二娘再难找着这么合心合意的人选了。”

　　金蟾不乐意了，“徐家小子让三娘受委屈，咱们还和他们做亲家？”

　　“县里多少人家，亲事谈不拢的多得很，不止咱们一家。难不成结不了亲，以后就只能做仇人了？”苏氏叹了口气，幽幽道，“三娘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好的坏的，都得她自己担着。”

　　苏氏料得不错，徐主簿想来想去，实在不想错过卢家这门亲事，而且徐桐少年意气，知道自己爱慕卢二娘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更是在家里赌咒发誓，非要娶卢二娘过门，否则这一辈子就不娶媳妇了。

　　徐主簿思量再三，厚着脸皮找到知县老爷，求知县老爷探探卢老爷的口风。

　　徐主簿是知县老爷的心腹，因着徐桐看不上卢三娘一事，害得知县老爷这个媒人两边不讨好。知县老爷心里很不高兴，但到底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徐、卢两家如果结亲，对知县老爷的好处只多不少，如今徐主簿再来央求，知县老爷发了一回脾气，还是黑着脸应下了。

　　一晃眼就到了除夕，苏氏天天带着几个姨娘料理家务，预备家宴，忙得晕头转向。夜里还得和卢老爷一道商议来年家里请年酒的事，诸多事体，都得苏氏亲自过问。饶是苏氏脾气再好，也不免焦躁。

　　卢二娘渐渐能自己扶着丫头走路，卢宝珠照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镇日待在房里绣花。

　　家里请的先生放了假，卢雪瑛不必上课，大郎卢舜玉和卢二郎、卢三郎也都从学堂回家。苏氏不让卢雪瑛帮忙，也不许她出门，卢雪瑛闲极无聊，只能找便宜大侄子卢舜玉消磨光阴。

　　卢雪瑛的这个大侄子简直是男版林黛玉，每天不是临风洒泪，就是对月哀歌，嘤嘤泣泣，梨花带泪，活脱脱一个天然大哭包。林妹妹父母双亡，抛家舍业，寄人篱下，看尽人情冷暖，哭也哭得有底气。卢舜玉倒好，堂堂一个翩翩佳公子，不愁吃，不愁穿，看到叶子黄了要哭一场，看到落雨了要哭一场，看到晴天大日头也要哭一场，时不时嘤嘤嘤哭一阵，他身边的小厮伴当随身带了七八条帕子，都不够他使的。

　　卢雪瑛常常犯嘀咕，卢舜玉简直就是一个人形水闸，随时都能泄洪，他哭了这么些年，竟然从来没有哭脱水。

　　和多情敏感的卢舜玉比起来，卢雪瑛简直就是冷漠无情了。

　　冷漠无情的三姑姑卢雪瑛指使大侄子卢舜玉到外头替她捣腾几本话本来看，卢舜玉嘤嘤嘤一阵，不肯答应，扭扭捏捏道：“外头那些话本都是一些污言秽语，连我都不看的，更别提三姑了。”

　　说完这话，眼神往旁边一飘，微微一低头，动作轻柔，无限娇羞。

　　卢雪瑛有些恨铁不成钢，人人都说贾宝玉像女孩子，再像女孩子，贾宝玉还是会背着人偷偷看一些以赵飞燕、杨贵妃为女主的小黄书。卢舜玉也到开窍的年纪了，竟然不晓得趁着青春年少偷看小黄书，简直是白瞎他老爹的风流基因啊！

　　腊月间断断续续落了两场雪，刚晴了没两天，早起时忽然又落下几点雪絮，到晌午时，已经是大雪纷飞，搓棉扯絮。

　　卢雪瑛没有新奇话本看，和卢舜玉在小报厦里下棋。

　　玩了半刻钟，卢雪瑛嫌闷得慌，让春杏把她特意让匠人制的飞行棋拿来，要和卢舜玉丢色子。

　　卢舜玉顿时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卢雪瑛一把掀了双陆棋盘，把画了图案的绢布铺在小方桌上：“打双陆就斯文了？哼，大侄子，你这是自欺欺人啊！”

　　卢舜玉不肯就范，嘤嘤嘤一阵，反抗失败，只得委委屈屈卷起袖子，和卢雪瑛一起丢色字。

　　金蟾带着婆子们抬着箱笼从院门进来，打廊前走过，站在台矶上拍掉落在身上的残雪，听到笑闹声，见两人揎拳掳袖，玩得不亦乐乎，笑呵呵道：“三小姐这里真热闹。”

　　卢舜玉见金蟾来了，立马拉下袖子，又是一副文文弱弱的娇羞情状，回书房温习功课去了。

　　金蟾让婆子们把箱笼抬到卢雪瑛房里，挥退下人，悄声像卢雪瑛笑道：“这都是老爷从广州府带回来的，没跟着漕运走，铺子里的伙计亲自运送，迟了一个多月才运到武昌府，再用咱们家的船送到县里，只有老爷和太太晓得。这一箱是老爷在南边搜罗的稀罕家伙，说是从西洋来的，什么红宝石、绿宝石之类的头面首饰，都是从那些红头发绿眼睛的佛郎机商人手里买来的。还有一面玻璃镜子，好生稀奇，能照出人影，分毫不差，一面要五百两银子咧！就是金子打的，也没这么稀罕！和老爷同去的几位老爷们都买了，老爷也狠心买了一面，太太说了，都给三娘留着当嫁妆。”

　　说着，又唤人将几只雕花红木箱笼都抬进房来。却是几箱精致的珠宝玉石，一箱衣料首饰，一箱南方土产，一箱书画纸扇等物。

　　卢雪瑛看着满室珠光宝气，偷偷咽了口口水，“这都是单单给我的？二姐姐、宝珠她们有没有？”

　　金蟾昂着头，一脸骄矜，“衣料首饰、南方土产，二小姐和孙小姐也都有，但这枚玻璃镜子，还有那些宝石，都是老爷单单给小姐置办的。”

　　卢雪瑛不动声色，让春杏等人把箱笼抬进房里，心里透亮：看来，徐卢两家的亲事，最后还是成了。

　　卢老爷自己读书不成，唯一的儿子又不争气，所以格外稀罕读书人。一看到学问好的书生，卢老爷就走不动路，总惦记着和人结亲：要么把卢家的姊妹、闺女、侄女、外甥女嫁过去，要么把对方的姊妹、闺女、侄女、外甥女娶到卢家来。和卢家沾亲带故的，无一例外都是文人。

　　卢老爷答应了徐桐和卢二娘的亲事，觉得愧对卢雪瑛，才会额外给她送一箱子珍宝玉石，以示弥补。

　　对此，卢雪瑛并没有什么想说的——她已经被一屋子的金银玉饰闪瞎眼了，脑子里正以平生最灵活的思维估算自己目前拥有的财产价值几何，根本顾不上其他啦！

　　一直等到正月里，卢雪瑛才想起来，卢老爷南下贩货前，她曾求卢老爷帮她寻摸一些西洋来的种子蔬果，卢老爷答应了。种子应该是和那些箱笼一起运回甘桂县的，她这几天惦记着把屋子里的财宝藏严实些，连玩耍的心思都没有，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明朝开始，中原内外人口激增，稻谷、小麦这样的传统作物已经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粮食需求，加上小冰河气候，灾害四起，饥荒频发。

　　卢雪瑛问过苏氏，发现土豆、玉米这样的高产量作物还没有在湖广诸地传扬开来，就连棉花，在甘桂县的种植历史也才不过区区一百年。后世最普遍的几大作物，基本都是明清时期，随着新航路的开辟渐渐传入中原的，眼下甘桂县还没人见过土豆和玉米。

　　不过卢雪瑛分明在一本权臣所书的游记上看过类似土豆的珍馐，想来可能传教士早就将土豆、玉米进献给北京的王公贵族。贵族们把西洋来的美食当做一道外来美味，只许权贵们食用，老百姓们见都没见过，更别提种植了。而皇宫里专管培育蔬果的菜户只为皇族服务，培育蔬果的技术是他们的家传本领，自然不会外传。

　　直到饥荒四起，王朝更迭，在位者才认识到新式作物的重要性，鼓励民间广泛种植。

　　如果卢雪瑛所处的朝代是唐宋，她还真不敢托人寻找土豆和玉米。土豆原本是有毒的，美洲人培育了数百年，才培育出可供食用的健康品种，唐宋时新航路还未打通，卢雪瑛找了也是白找。而现下天主教的传教士们正在广州、澳门一带忽悠大明的当地官员，一只钟表，一块镜子，就能换一座宽敞华丽的几进宅院。为了宣扬天主教，传教士们穿长袍，读儒经，努力迎合明人的喜好，这时候找那些传教士讨一点土豆、玉米，他们肯定十分慷慨。

　　卢雪瑛向卢老爷问起种子的事，卢老爷以为是小女儿家闹着玩的，没放在心上，加上急着出门去亲戚家吃年酒，随口道：“爹哪有闲心料理那些小玩意儿，都是老唐叔照管的，你去问老唐叔罢！”

　　卢雪瑛只得依言去找老唐叔。

　　老唐叔想了半天，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是有几包种子来着，都搁库房里了。年前家里忙，我事情多，一时给混忘了。这会子也记不清到底放在哪个旮旯角落里，等我找着了，让人送到三小姐院子里去？”

　　老唐叔专管铺子上的货物运送，正月里人人都忙，卢雪瑛不好意思麻烦老唐叔，笑着道：“也不算什么要紧事，唐叔什么时候得空了，再去寻也不迟。”

　　十五吃了汤圆，老唐叔让人送了两包种子到卢雪瑛房里。

　　卢雪瑛兴致勃勃，让人打开来看，油纸包里一堆圆滚滚的豆类种子，有褐色的，有黑色的，有红色的，还有几种奇形怪状的。

　　卢雪瑛没种过菜，把几十颗种子拨过来拨过去，反复摸了十几遍，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这哪是作物种子，分明是一些不常见的花种，那些传教士知道卢老爷给家中小女儿采买种子，拿给卢老爷的，根本不是作物种子，无一例外都是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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