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碰瓷
花朵再好看再娇艳,也不能当饭吃啊!
卢雪瑛不是大侄子卢舜玉,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卢雪瑛空欢喜一场,挑了个晴朗的暖阳天,和春杏一起去花园寻花匠,预备请花匠辨认一下那些花种。
婆子正背着卢二娘,在园子里赏花。
卢二娘前不久病了一场,原本可以下地走路的,这些天又是婆子抱进抱出了。
卢老爷没有立即答应徐家的求亲,而是和徐家约定,等徐桐考中秀才,甘桂县的人淡忘了徐桐和卢三娘曾议过亲的事,两家再换庚帖。
卢二娘就是那个时候病的。
墙角一株蜡梅,光秃秃的虬枝,开了一簇簇细小黄花,幽香阵阵。
二娘的小脚缠得很扎实,银姐为此倍觉自豪,因为二娘的小脚缠得好,将来嫁人以后,底气更足。小娘子的金莲缠得越精致,日后就越受欢迎。
卢二娘不像银姐,模样品性倒和嫡母苏氏有三分相似,说话柔声细气的。一边赏花,一边和小丫头说话。
小丫头拿了把竹剪子,从枝头剪下一根堆满花朵的岔枝,递到她跟前,让她闻花香。
春杏看见,哼哼唧唧道:“好好的花开着,剪下来作甚么!”
卢二娘和小丫头听见春杏的声音,抬头一看,见卢雪瑛走来,一时愣住,没敢反驳春杏的话。
婆子连忙把卢二娘放下来,抱到回廊前的栏杆处坐着。
卢雪瑛回头横了春杏一眼,春杏脾气大,竟然哼了一声,甩着辫子跑走了。
另一个贴身伏侍卢雪瑛的丫头连忙道:“春杏这是怎么了,想是早晨和小丫头吵架,心里还存着气呢。姑娘且担待她这一回,让婆子骂她一顿,她就晓得自己错了。”
卢雪瑛摇头苦笑,春杏是苏氏拨来伏侍她的大丫头,仗着自己是管家的孙女,又是伺候嫡小姐的,因此有些骄纵,脾气火爆得很。她倒不是看不惯卢二娘和小丫头摘花玩,而是故意发作,想刺卢二娘几句。
徐桐和卢二娘定亲,银姐终于如了意。大概是怕徐卢两家的婚事再生波折,银姐这些天乖顺无比,天天去上房伏侍苏氏的起居饮食,比丫头们还要殷勤细致。
春杏和金蟾背地里都骂银姐不要脸,背地里说三道四,一转脸就跑来奉承太太。
卢二娘想起自己说过绝对不嫁徐桐,偏偏最后还是和徐桐定了亲,一时有些左性,每天躲在房里不出门。偶尔出门散闷,一见苏氏和卢雪瑛,就跟老鼠躲猫似的,躲得远远的。
要不是卢二娘的小脚跑不快,估计她能创下一个明朝闺秀的短跑记录。
卢家几个小娘子,卢宝珠爱穿红,她生得颀长娇艳,平时装扮张扬,恨不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移动首饰展示台。不过卢宝珠的性子一点都不张扬,她是甘桂县出了名的冰上美人、高岭之花,极冷极淡。
卢二娘爱穿蓝,秀美温柔,纤巧玲珑,心思也最敏感。
卢雪瑛自觉除了缠脚的事有些出格之外,她平时的一言一行,应当都很稳重很敦厚才是。
可不知怎么的,卢宝珠视她这个姑姑如空气,见了她就一副高岭之花的冰山姿态。而卢二娘这个异母姐姐,待她很客气,完全把她当做半个太太来对待,像是很惧怕她的样子。
总之,卢家几个小娘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够在一起打打闹闹、诉说心事的闺中姐妹。
卢雪瑛在心中暗暗发笑,古代的小娘子小郎君们,个个都太早熟了。在她眼里,徐桐和卢二娘就和小学生一样,结果还就是小学生,把徐卢两家搅和得狂风大浪,好不热闹。
偏偏卢二娘这个小学生还爱多想,这些天,她肯定脑补了一出又一出大戏,估计没个两三年,她都不好意思见卢雪瑛。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卢雪瑛站在廊檐底下,朝卢二娘寒暄道:“二姐姐做甚么呢?”
卢二娘倚在栏杆上,怯怯答道:“屋里闷得慌,出来逛会子。”
卢二娘身边的丫头、婆子个个屏气凝神,严正以待,生怕卢雪瑛一言不合,拿卢二娘撒气。
卢雪瑛故作不知,走到栏杆前,唤丫头道:“院子里的梅花开得艳丽,正好合适插瓶赏玩。你回去剪几枝红梅花,给二姐姐房里送两枝,太太、大嫂子和宝珠房里也各送两枝。”
“喔,别忘了舜玉,不然他又得嘤嘤嘤了。”
卢雪瑛的院子里种了几株红梅,冰天雪地里梅花笑迎东风,次第盛放。满院子暗香浮动,云蒸霞蔚,比淡黄色的蜡梅花多了几分恣意风流。
卢二娘脸上神情变换,末了,抬头直视着卢雪瑛,嘴角微弯,柔声道:“多谢妹妹美意。”
卢三娘挥了挥手,含笑离去。
卢老爷对卢大爷彻底死了心,不再妄想让卢大爷读书科举,转而着手教卢大爷管理铺子上的生意。
相公没空流连秦楼楚馆,开始接管家业,徐氏总算是扬眉吐气,当家作主。天天都堆着一脸笑容,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卢宝珠头上的珠钗首饰,也愈来愈贵重,腕上笼的镂刻花卉纹金花钏,从五圈到八圈再到十二圈,盘绕螺旋,紧紧地箍在她的臂膀上,要不是平民女子不能戴珠冠,她早就顶着一头金玉宝石到处晃悠了。
卢三娘病好后,每天早晚练习下地走动。她穿的绣鞋是银姐亲手做的,还没有巴掌大小,尖角上绣了几颗珠子,勾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蝴蝶。卢三娘走起路来一颤一颤,那蝴蝶的翅膀跟着微微颤动,展翅欲飞。
丫头们见了,都夸赞不已。
卢雪瑛心底默默叹息,男人将自己变态的审美强加到女人身上,是为可恨。而女人们心甘情愿,以畸形小脚为美,又属于甚么?
春暖花开时,正逢卢老爷的寿日。
卢家在厅堂里摆了几桌丰盛家宴,为卢老爷贺寿。
卢二娘、卢雪瑛和卢宝珠的寿礼都是几样小巧的针线活计,而孙子们年纪还小,做几篇祝寿文章,足够卢老爷对亲戚们夸耀了。
卢舜玉天生就有行为艺术家的派头,非要亲自出城去郊外,采一枝开得最红最艳的桃花回来,为祖父贺寿。
宴席上觥筹交错,女眷们喝的是甜米酒,卢老爷和卢大爷喝的是本地辣酒。
卢老爷儿孙满堂,心里高兴,吃了一杯又一杯,吃得脸上通红,满面春光。
忽然听得门外喧嚷,小厮们连滚带爬,进门就哭:“老爷,太太,孙少爷让人抢走了!”
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小厮们直抹眼泪,细细道来:卢舜玉摘了桃花,回城的路上,忽然看见路边树上挂了一只燕子形状的大风筝。风筝断了线,只能飘飘扬扬,飘到哪里算哪里。卢舜玉一时感触,泪如雨下,不忍看风筝在外面漂泊,刚张口让伴当把风筝取下来,斜刺里突然冲出七八个穿短打绑腿的小厮,一哄而上,当场把卢舜玉从驴子上抢下来,扬长而去!
卢大爷喝的醉醺醺的,浑浑噩噩,打着酒嗝道:“是、是谁家小厮呀?”
下人咬牙切齿道:“是云泽乡的卫家!我们亲眼看见的,他们把孙少爷抬进卫家大门了!我们去找卫家讨人,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不肯交人不说,还、还把我揍了一顿!”
卢老爷气得青筋暴跳,“光天化日,竟然敢拐骗我老卢家的长孙,还有没有王法了!走,带上家伙,我老头子亲自会会他们卫家!”
厅堂里的女眷们早就回避了,卢雪瑛躲在窗下偷听,心里只觉得匪夷所思:听说过纨绔公子强抢民女的,怎么连民男也抢啊?而且这手法怎么还跟碰瓷一模一样的?
不过后世的无赖们碰瓷,无非是为了求财,这卫家拿一只风筝碰瓷,不要钱钞,只要人!
卢老爷带了一二十个家仆,骑着高头大马,一伙人气势汹汹,抄扁担的,扛门栓的,拿鞭子的,直往城外卫家奔去。
苏氏在房里直抱怨:“老爷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好在徐主簿如今和咱们是亲家,真出了事衙门那边好打发。”
卢雪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青天白日的,咱家大孙子让人给抢了,爹能不着急上火么?”
苏氏一指头按在卢雪瑛额头上,“什么抢不抢的,这种粗话也是你能说的?”
卢雪瑛一瘪嘴巴,不言语了。
卢老爷出门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口口声声要把卫家人揍一个头破血流。
苏氏怕出人命,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吩咐金蟾道:“让管家去衙门寻几个熟人,跟着老爷一块去卫家,别把事情闹大了。”
一家人摸不着头脑,连徐氏都有些着急,卢大爷作为卢舜玉的亲老子,自然也去卫家讨说法了。
直等到华灯初上,卢老爷才带着满脸喜气,从城外回来。
苏氏先把卢老爷身上检视了一遍,知道卢老爷没受伤,悬了半天的心这才吞回肚子里,“老爷,下回可不能这么冲动了。外头还有大儿他们呢!”
卢老爷笑呵呵道:“芳娘莫急,咱们家又有喜事了!”
卢舜玉这桃花摘的好,直接走了一把桃花运。
那只大风筝是卫家小姐放的。卫家人说了,谁捡到他们小姐的风筝,谁就是他们小姐命里的有缘人。卢舜玉捡了风筝,就是卫家的女婿,卫家人怕夜长梦多,直接把他抓到卫家,和卫小姐拜了天地。
等卢老爷和卢大爷带着家仆杀到卫家时,小夫妻俩连交杯酒都喝过了。卢舜玉扒在卫家门框上哭天抹泪,一脸凛然,俨然一个宁死不屈的贞洁烈女。
卢舜玉虽然是庶出,但怎么说也是卢家的长孙。婚姻大事,怎么可以儿戏!
卢老爷看大孙子哭得撕心裂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正准备让家仆去报官,忽然想起卫家的门第——如果说徐主簿家是书香门第,那么卫家就是书香世家。卫家闺女,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贤良淑德,附近州县人家,谁家不想讨卫家女儿为媳?
卫家老宅前的贞节牌坊,足足有十多座!
卫家老爷知道卢老爷来了,拄着拐棍,亲自来迎,卫家的少爷公子们跟在卫老爷身后,争着给卢老爷赔不是。
这一个个头戴儒巾,身穿襕衫的少年公子,都是日后的秀才、举人啊!
卢老爷看着卫家的少爷们,就像看见一群光着大腿跳艳舞的绝代佳人似的,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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