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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忙乱


  

  苏氏怪卢老爷太过草率,稀里糊涂就把大郎的婚事给定下来,说出去惹人耻笑不说,未免也太儿戏了!

  卢老爷又结了一门好亲,摇头晃脑,喜滋滋道:“娘子宽心,那卫家小姐的人品,我悄悄让人去打听了,都说她最贤良不过的,人也长得灵醒。他们卫家是云泽乡的大户,名声响亮,等闲不和咱们这样的人家联姻。几年前知县老爷曾想为他家大公子求娶卫家一个小姐,卫家嫌知县老爷祖上是商户出身,没松口。也是大郎今天撞了大运,不然还轮不上他呢!”

  苏氏斜睨卢老爷一眼,“老爷,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无媒无聘,没纳彩,没小定,这婚事我可不认!老爷不心疼大郎,我还替他委屈呢!”

  卢老爷挠挠头,“卫家人说了,事出仓促,该有的礼数,以后再慢慢补上就是了。”

  苏氏眉头紧蹙,卫家是甘桂县的乡绅大户,门第森严,极重名声,又是举家出动为卫小姐择婿,想必卫小姐应该没什么不妥,不然他们卫家丢不起这个人。

  可卫家再急着嫁女儿,也不能随便把大风筝往外边一扔,抓着一个未婚男子就和卫小姐凑成一对啊!

  苏氏愈想愈觉得卫家行事诡异,喃喃道:“莫非是为了明年的选秀?”

  卢老爷眉头一皱,想了想,一拍巴掌:“倒是忘了这事,你不必发愁,我去年在南边,听应天府的盐商们说,万岁爷爷正一门心思张罗着打仗的事呢!他老人家不肯闲着,时不时这里玩一下,那里逛一会子,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去年还亲上战场杀了个鞑靼人,今年又纳了一位刘娘娘,看着不像是要选秀的样子。”

  苏氏吁了口气,拍着胸脯道:“老天保佑,那才好呢!”

  刚松了一口气,又想起另一件事:“不是为选秀,那就是采选宫女了?”

  卢老爷更觉不可能:“就算是采选宫女,也都是在顺天府和南京那边选,挑不到甘桂县来。就算挑来了,咱们家费点钞,打发那些太监,买几个乡野丫头,不就敷衍过去了?”

  苏氏想起幼年时在安陆州见过的选秀场景,心口一阵发紧,总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任凭卢老爷如何宽慰,都不能纾解一两分:“老爷,卫家人古里古怪的,我心里实在静不下来。老爷不如去卫家问问?”

  苏氏想起卢雪瑛还没定亲,要是朝廷真的派选婚太监来甘桂县,卢雪瑛怕是躲不过去,想得越多,心里越不安,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如白纸一般。

  卢老爷看娘子神色不对,总算从和卫家人结亲的欣喜之中回过神来,连声答应道:“娘子莫急,我这就去寻卫家人打探。”

  卢老爷头发花白,又是新鲜出炉的卫家姻亲,往卫家堂屋一杵,卫家人也不好意思糊弄他,含含糊糊道:“贵府若是有未定亲的小姐,还是早些定下亲事为好。”

  卢老爷听了这话,心里一突。

  卫家既然说出这话,还用闹剧似的抢亲手法,仓促给他们家小姐定下人生大事,那采选的消息,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这可怎么是好?宝珠早就定下人家了,二娘前不久也定了亲,只有三娘还……”苏氏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一把抓着卢老爷,“老爷快去街巷打听打听,谁家有青春正好的儿郎,咱们不嫌他家穷困,只要品性端庄,就给三娘定下来!”

  卢老爷有些犹豫:“娘子怎么听风就是雨的?就算真要采选,总得十天半月才有旨意发到咱们县里来。等旨意再一层一层传到乡里去,没个俩三月,采选的事办不了!那些太监就等着这机会捞油水呢!再说了,雪瑛是女儿家,她的亲事,可不能随随便便的!”

  说是不能随随便便,但是连卫家那样的人家都往大街上抓人了,想必形势确实严峻。

  卢老爷和苏氏干脆抛下所有闲事,一心一意打听起姻亲好友家有没有和卢三娘年纪差不多的小公子,家里人都知道老爷、太太在忙着帮三小姐说亲,能帮忙相看的,也都跟着出主意。

  挑来挑去,挑了十几家,年纪差不多,模样也端正,可卢老爷总不满意。不是嫌那家穷酸,就是嫌这家公婆严苛,再要么就是嫌对方不是读书人家。

  好容易挑着一户,门当户对,样样都好,正想给对方递个话,人家已经传出话来:他们家不要大脚蛮婆!

  卢老爷气得倒仰,发起性子,要给卢三娘挑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夫郎,不然就给卢三娘招一个赘婿,等闲不能让卢三娘随便将就。

  卢雪瑛知道,卢老爷说的都是气话。这个年代的赘婿地位极低,不仅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而且几乎没有继承权,没有财产所有权,连有志气的乞儿,都不愿给富人家做赘婿。那愿意入赘的,多是走投无路的畏缩之辈,再要么就是不安好心的无赖混混。愿意为情入赘的,世所罕见,卢雪瑛不认为自己有这份运气,能碰到一个甘愿为她抛弃姓氏身份,入赘卢家的五好青年。

  招赘这条路,目前不可取。

  卢老爷挑挑拣拣选女婿,眨眼又过了一个多月。

  卢雪瑛没有缠脚,餐餐吃的是五谷杂粮,营养全面,睡眠饱足,每天还在自己院子里坚持锻炼,身子骨格外壮实,个头也渐渐赶上年纪最长的卢宝珠。

  进到五月天,天气愈发暖和,每到晴天的时候,卢雪瑛就会在桂树底下拍皮球。

  皮球是皮革制成的,里头以谷糠、豆壳为芯,外头缝了彩绦丝带,有些像蹴鞠,模样精致,没多少重量。

  卢三娘可以连拍两百下,而缠脚的卢二娘拍几下皮球,便身子直晃,站都站不稳。以前姐妹俩差不多高,现下她已经比卢二娘高一根指头了。

  日头不算晒,树荫底下幽凉得很,不过拍完两百下皮球回到房里时,卢三娘还是出了一身热汗。

  春杏见她疲累,连忙让丫头下去准备香汤,取来一套家常的半见色落花流水纹香云纱衫裤,伏侍卢雪瑛沐浴,换上轻便衣衫。

  卢雪瑛沐浴过后,散着一头浓密墨发,斜倚在窗下的美人榻上,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犹如寂静山野间悬着一道幽瀑。

  春杏让小丫头捧着郁金油,拿小刷子蘸取些许,一点一点搽在卢雪瑛的头发丝上,每一根发丝都抹上一层油脂,满屋子都是润发香油的香味。

  小丫头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卢三娘跟前,把徐氏和银姐房里丫头说的难听话,一字不漏学给卢雪瑛听,末了揎拳掳袖,怒气冲冲道:“小姐,这个气我受不了!等我回了太太,一定要叫她们好看!就算不能撕烂她们的嘴巴,也得罚她们在毒日头底下跪上一整天!”

  卢老爷和徐氏忙里忙外,为卢雪瑛择婿,其他家事,全都一股脑推到卢大爷和徐氏身上。

  卢大爷更容易从账房支取银两,手里有钞,去花柳巷子就更勤快了。每日眠花卧柳,好不快活。

  徐氏不敢埋怨丈夫,转而把怨气都撒到苏氏他们身上,怪公公卢老爷管不住儿子,怪苏氏故意放纵卢大爷学坏,怪卢雪瑛成天闹幺蛾子,怪花娘狐媚勾引卢大爷,怪来怪去,反正就是怪不到卢大爷身上。

  而银姐老实了一两个月,见卢老爷天天为卢雪瑛奔忙,顾不上卢二娘,心里发酸,嘴巴上又不把门了。

  听了半天闲话,外面传来一阵笑语,金蟾掀开寒雀争梅透风纱帘,端来一盘子点心,搁在碧纱橱外边的红木小几上。

  那盘子卢雪瑛认得,是一只汝窑粉青刻花花口盘,还是前朝的古董,清雅端正,和官窑的瓷器不大一样。苏氏寻常不让丫头摆出来的,今天怎么舍得拿来装点心?

  卢雪瑛散着头发,走到外间来,只见花口盘里躺着十几枚玲珑小巧的果子,形状有点像螺狮,或粉或白,底下浑圆,上头尖尖,精致可爱。

  金蟾见卢雪瑛好奇,笑着道:“这是滴酥鲍螺,是南边的手艺,家里人别说吃,就连听都没听过。采姑是从南边来的,她会拣滴酥鲍螺。这玩意金贵,酥油一转眼就化了,忒费功夫!只有寒天腊月里才好拣,采姑手脚快,拢共也只拣了四五盒。这玩意儿放久了没滋味,得现做现吃才好,太太让拿一盘来给小姐尝尝。”

  滴酥鲍螺就是酥油鲍螺,听着稀奇,其实真论起来制造工序并不算很复杂,惟其新鲜精致罢了。

  倒是制作鲍螺的原料非常难得,先要不停搅拌牛羊奶,搅上六七个时辰,等到奶油和奶、水彻底分离,舀出奶油,在凉水中反复揉捏,挑出最后柔润成型的酥油——这才只是预备好了最初的原料,然后再加蔗糖、蜂蜜搅拌,待凝固后,扭旋成一枚枚或扁或圆、形似螺纹的小点心。

  这就是滴酥鲍螺了。

  时下滴酥鲍螺在南方常见,南京富贵人家,稍微讲究一些的,家里都要买一两个会拣鲍螺的丫头。

  苏州的带骨鲍螺声名远播,被文人们美誉为天下至味,可惜他家秘方并不外传,外人无从窥探,而且只有秋冬两季才有的卖。

  卢雪瑛听卢老爷说起过,滴酥鲍螺在北方是稀罕物,但在南方只是寻常点心罢了。

  江南商业繁盛,崇尚奢靡,寻常小富商动辄便有二三十万两的家财,至于那些鱼商、盐商,更是累资巨万、富可敌国。他们的炫富手段层出不穷,有闲着没事在山上朝底下扔金叶子的;有拿人参、黄芪喂养鸡鸭,然后专吃这种鸡鸭生的蛋的……

  如今南方又流行拿鲜奶油泡茶,以为鲜美的富贵吃法,卢老爷尝过一两次,过年时常在家里提起,似乎很有些念念不忘。

  卢雪瑛还从没吃过酥油鲍螺,拈起一枚,噙在口中,鲍螺馨香满口,入口即融,比寻常点心细腻丰腴。

  等金蟾走了,春杏眼巴巴看着卢雪瑛,偷偷咽口水:“姑娘,滴酥鲍螺是什么味儿的啊?”

  卢雪瑛拈起一只鲍螺,往春杏嘴里一塞:“你自己尝尝不就晓得了?”

  春杏瞪大眼睛,吞也不是,吐又舍不得,等鲍螺迷迷糊糊滑进肚,小丫头有些气急败坏,跌足道:“哎呀,我还没尝出是什么滋味呢!”

  丫头们围着春杏笑闹,欢声笑语不绝。

  卢雪瑛望着花口瓷盘,若有所思:徐家太太上门时,苏氏虽然热情,但并不急切,仿佛对徐家这门亲事不是很在意。如今却连珍藏的古董宝贝都拿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来了什么贵客,卢老爷和苏氏挑挑拣拣这么久,最后会选中哪一家?

  不论出身如何,惟愿她的小官人是个老实厚道的好少年,那样,才比较好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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