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不让我家好,那大家都别好
这天叶晨放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他习惯性地伸手拉了灯绳,老式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鞋柜旁边,去到厨房开了冰箱。保鲜室里有半颗白菜,两根黄瓜,一盒鸡蛋,还放着牛玲玲从饭店打包回来的排骨和几条已经处理好的鲫鱼。
毕竟家里是开饭店的,牛玲玲在儿子的营养上不肯有一丁点的马虎,每天都会从店里打包回来各种可口的佳肴,叶晨要做的只是蒸锅米饭,把这些做好的菜放进微波炉“叮”一下即可。
叶晨也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感觉,毕竟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这里,父母都不能常陪在他身边。他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屋里只有筷子碰碗沿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吃过晚饭后把碗筷清洗完毕,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开了台灯,把一叠卷子在桌上铺开,钢笔灌了墨水开始刷题。
高二数学的函数题越来越绕,可对于叶晨这个经历过不止一次的“老炮”来说,做这些题更多的是一份回忆,更多是他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方式。
快晚上十点的时候,大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叶晨笔尖顿了一下,放下笔,起身拉开卧室门。
牛玲玲正在玄关处弯腰换拖鞋,动作比平时慢,弯着腰撑着一只手,半天也没把另一只鞋脱下来。
她平时那股利落劲儿全没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外套也没脱,就半靠在墙那里发呆,目光落在电视柜一角的那盆绿萝上,却没有焦点。
叶晨明显看出了母亲有心事,他没出声,先去厨房把热水烧开了,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只暖水袋灌了半壶开水,拧紧盖子,试了试温度,用一块干毛巾包好。
然后他倒了杯热牛奶,端着走进客厅,在牛玲玲旁边坐下来,把暖水袋轻轻塞到她手边,又把牛奶杯递过去,说了一句:
“妈,先喝口热的,暖暖胃。”
牛玲玲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杯子,被烫了一下,才像是回了魂似的,她低头喝了两口,捧着怀里的热水袋暖手。
叶晨又起身去了盥洗室,接了一盆热水端过来放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蹲下身来要把牛玲玲的脚捞起来,她这才反应过来,把脚往后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叶晨没让开,低头把她脚上的棉袜褪去,轻轻按到了水里,水温正好,不烫不燎,牛玲玲轻轻“哎”了一声,没再躲,脚沉进了盆里。
叶晨蹲在那儿,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妈,水烫的话告诉我,我给你兑点凉的。”
牛玲玲低头看着儿子蹲在自己脚边给自己洗脚的背影,孩子的肩膀轮廓比去年宽了些,后脑勺的发旋在日光灯下打了一圈光。
她没说话,把热水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端着那杯热牛奶,慢慢喝了一口。奶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漫上来,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点。
等叶晨把母亲的脚擦干,把洗脚水端去盥洗室倒掉的时候,牛玲玲还沉浸在这段温情里没回过神来。直到叶晨坐回沙发上,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柔声道:
“我儿子真的懂事了。”
牛玲玲早就有这种感觉了,她发现自从孩子生过那一场大病之后,是真的懂事了。
以前都是她关心儿子,现在轮到儿子跑来开解她了,这让她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只觉得心里被熨帖得非常舒服。
叶晨坐在牛玲玲身边,只是安静的等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开口问道:
“妈,我看你回来的时候心事重重的,是出什么事儿了吗?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但要是说出来能让心里好受点,我就在这儿听着。
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可以在你给财神爷上香的时候,帮你多磕两个头。”
牛玲玲被叶晨逗得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儿子对自己拜得财神爷没有半分敬畏,压根儿就不信这玩意儿,可为了哄自己开心,他还是表现得很配合。
她抬手拍了一下叶晨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
“前线出事儿了,你爸昨天下午就过去了,昨晚一宿没回来,电话也没打回来一个。”
叶晨的眉毛皱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不怪他心里紧张,只因为他很清楚,不论是煤矿还是油田这样的地方,只要是出事儿,就没有小事儿。
他声音压低了些,试探着问道:
“前线出什么事儿了?生产事故吗?”
牛玲玲咬了咬嘴唇,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
“说是……出油耗子了,闹得挺大,你爸亲自带人过去的,到这会儿还没个准信儿。
我下午给厂里打过电话,办公室说人还在外面,具体情况也没说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呼吸粗重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好几拍,像是把“油耗子”这三个字说出口本身,就已经耗了她大半的气力。
那股子平时在饭店里跟客人推杯换盏的利落劲儿全散了,坐在沙发上的只是一个等丈夫消息的小女人。
叶晨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他太清楚“油耗子”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他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就是大庆油田的,那个人给他讲过不少油耗子的手段,那些事隔了十几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群油耗子在输油管道上打孔,只要电焊火花碰到油气,方圆几十里的管道瞬间就能炸成火海;偷油的时候撬坏货车油箱,露出来的油顺着地面淌,一个火花就能点着一整条街。
还有人为了拒捕,把原油泼在路面上点着,后面追的警车要么直接钻进火海,要么一个打滑翻进沟里,车里的人重伤的、断腿的、浑身烧伤的,不知道有多少。
牛玲玲的声音更低沉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还记不记得老魏?保卫科那个老魏,就是魏雪她二叔,他那条腿到现在还瘸着呢。
就是被油耗子拿工兵铲把脚筋给砍断的人送到医院的时候,鞋里面全是血,脚后跟那条筋整个断了。
李肆啊,你说你爸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倔呢?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了,以前他在前线的时候,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后来他当了干部,可以坐办公室了,我以为总算能松口气了,结果他还是整天往前线跑。”
叶晨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在现实世界里早早就出国务工的父母,他连给他们倒一次洗脚水的机会都没有过。
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这个女人,因为担心丈夫而失眠,因为儿子端来洗脚水而红了眼眶,这让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比任务本身更深的执念,他要护住这个家的完整。
他伸手轻轻按在牛玲玲的小臂上,语气尽量放得平稳:
“妈,你别自己吓自己,我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能在厂里做那么多年二把手的位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这个性子也确实是让人操心,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咱们俩一块去财神爷那烧柱香拜拜,反正心诚则灵嘛,你诚心诚意求了,财神爷总得给几分面子。”
做生意的人几乎没有不迷信的,就好像教书的拜孔子,唱戏的拜李隆基,理发的拜罗祖,木匠拜鲁班,从事风尘行业的拜乔杉,做生意的拜范蠡、赵公明、关羽,这三位分别代表的是文财神、正财神和义财神。
牛玲玲当初盘下小巴蜀的时候,就去把这尊财神像给请回来了,弄得非常郑重,这期间还怕一尊财神像镇不住气运,请了三尊回来,文武义全都给弄全乎了……
可能是牛玲玲的诚心打动了财神,李大海第二天下午真的回来了。当时叶晨白天还在学校上课,牛玲玲守在家里等消息,听见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开门。
门拉开的时候,李大海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上挪,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和下摆粘着泥点子,左脚的鞋带散了一只也没系,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睡过完整觉。
牛玲玲一把将丈夫拽进屋里,按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然后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热饭菜。
李大海拿着筷子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筷子就搁下了,眼皮子沉得撑不住,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我先去睡会儿。”
然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歪倒在卧室床上,头挨着枕头不到两分钟就响起了鼾声。
牛玲玲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然后去厨房把丈夫吃剩的半碗饭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又把他的外套拿出去挂到阳台通风。
叶晨放学回来的时候,李大海还在睡。他推门进去看了一眼,睡得那叫一个四仰八叉。
叶晨也没去吵他,把房门重新掩上,去厨房随便对付了顿晚饭,就回自己的卧室复习功课去了。
牛玲玲因为担心丈夫,她干脆没回店里,就坐在客厅,把电视打开,直接静音,看着电视画面放空自己。
约莫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暮色刚把窗外最后一点光亮给吞干净,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然后是有人用拳头疯狂砸门板的声音,“砰砰砰”连砸了好几下,门框都在震。
牛玲玲从沙发上站起身,叶晨也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一轮,这次还夹着一个女人尖利到变了调的喊声:
“李大海!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牛玲玲把门打开一条缝,还没开口,外面那个人影就猛地撞了进来,一个头发松散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上衣,整个人像一头被惊着的母牛一样冲进客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直直地锁定了正从卧室走出来的李大海。
李大海被敲门声吵醒了,脸上还带着枕痕,头发乱蓬蓬的,睡眼惺忪地往外走,刚到卧室门口就迎面撞上了这个浑身火药味的女人。
“李大海!你凭什么开除我家刘刚?!”
那女人的嗓门尖得像砂纸刮玻璃,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大海的鼻尖。
“他在油田干了小二十年了!你说开除就开除!你问过谁了?!”
李大海皱了皱眉,揉了揉太阳穴,开口的时候嗓音还有些哑:
“刘刚伙同外头的油耗子偷油,被当场抓了现行,我给他开的是厂里的处分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他的语气尽量压得平稳,可说到“偷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那女人根本不听,她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着了引线,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抓住了李大海的衣领,整个人像发了疯一样撕扯起来。
“你胡说!我们家刘刚是被冤枉的!你就是看我们家好欺负!”
她一边吼一边用力扯着他的领口,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嘶啦”一声,李大海那件深色外套的左肩就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她的指甲划过了李大海的右脸,三道血凛子瞬间就浮了出来,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破皮的地方渗着细细的血珠。
牛玲玲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拉那女人的胳膊,嘴里喊着:
“黄丽娟你冷静点!别动手!别动手!”
但黄丽娟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边挣脱牛玲玲的手一边继续往上扑,嘴里骂着:
“你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李大海被她抓得往后趔趄了两步,扶着沙发靠背才站稳,脸上那几道血痕在客厅的白炽灯下红得扎眼。
叶晨站在玄关旁边看了不到三秒钟,就转身走到了客厅角落那台米色座机前面。他拿起话筒的时候动作很快,手指在拨盘上迅速转了几圈,一边拨一边按下了免提键。
嘟声从话机喇叭里传出来,响了两下就接通了,叶晨对着话筒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喂,公安局吗?你好,我要报案。我爸爸是林七油田的厂领导,前两天一直在前线抓偷油贼,今天刚回家就被偷油贼的家属找上门来打击报复了。
我爸爸脸上被挠了好几道血口子,衣服也被撕烂了,对方现在还在我家动手,麻烦你们赶紧过来一下。”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话机的免提喇叭把那边接线员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好的,请问具体地址是……”
叶晨正要报地址,黄丽娟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猛地调转方向扑向他,嘴里尖叫着:
“小兔崽子你敢报警!我弄死你!”
她伸出的手五指箕张,直奔叶晨的面门而去。
李大海和牛玲玲同时变了脸色,牛玲玲尖叫了一声“别动我儿子“,李大海已经蹿了出去。
可叶晨的动作比谁都利落,他左手一抬稳稳攥住了黄丽娟朝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腕,身体顺着她的冲力侧身一矮,肩胛骨顶住她的腋窝,腰部发力,整个人像一根拧紧的弹簧猛地弹开——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黄丽娟整个人被掀翻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砰“地一声砸在了客厅那张玻璃钢茶几上。
茶几面承受不住这个冲击力,裂纹从中间向四周炸开,碎玻璃噼里啪啦地溅了一地,黄丽娟仰面摔在那堆碎片里,整个人被摔懵了,瞪着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叶晨在发力落地的时候故意让自己也倒在了碎玻璃边上,侧脸蹭过一片裂开的玻璃茬子,左颧骨下方顿时被划出两道细长的口子,血珠立时就涌了出来,顺着下颌线淌到脖子上,在灯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玻璃渣,侧脸淌着血,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像一块铁。
他走到摔懵了的黄丽娟面前,蹲下身,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既然你觉得我爸对你丈夫的处罚太轻了,那就让公安来重新判吧。你不想让我们家好,那大家就都别好。”
黄丽娟仰在碎玻璃中间,后背硌着参差的玻璃茬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脸上带血的少年,那双眼睛里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她从脊梁骨往上窜冷气的平静。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玲玲愣在原地,看看丈夫脸上那几道血痕,又看看儿子侧脸淌下来的血珠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抓起茶几上的纸巾盒冲过去,一把按住叶晨脸上的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疯了?!她疯你也跟着傻?!这多大点事儿你把自己划成这样——“
牛玲玲攥着纸巾的手抖着,指尖全是蹭到的血迹,眼眶红得像随时要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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