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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守望相助


在外教书这么多年,高飞扬心里面很清楚一些家长的小心思,他们总是渴望通过利益输送,让自己对他们的孩子多加照顾,往他们孩子的身上多倾斜一些教育资源,这让他感到很反感。
可是面前的这个叫叶晨的男孩却不同,他是自己教书这么多年遇到的最特立独行的一个,最重要的是高飞扬从叶晨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张扬的善良。
高飞扬对于班级里新分来的学生强小娃早就有所注意,这个学生的家庭环境比班级里绝大多数的孩子都要差,日子过得很拮据,长发都快要披肩了,都舍不得花钱去理发,校服也一直都没花钱去换,就连微机课必备的鞋套,因为需要花钱购买,他也一直没准备。
教导主任肖方因为这些事情不止一次找到强小娃,有问责的意味,也有劝退的想法。毕竟这种一直不配合学校管理的刺头,哪怕是成绩再好,在管理者这边也是不受欢迎的。
林七二中是油田子弟高中,像强小娃这样另类的学生,很容易带偏学校的风气,在学生中产生不良影响,这是校领导不愿意见到的。
高飞扬一边帮自己的学生与学校这边搪塞,一边暗自头疼。他也不是没想过办法,甚至动过自己出钱帮助强小娃的念头,可是都被强小娃用生硬的态度给拒绝了。这让高飞扬如同老鼠拉龟,根本无处下口。
突然有一天,强小娃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了班级里,头发剃成了非常精神的板寸,校服也换上了,虽然不是新的,可是混在人群中,没有之前那么刺眼了。
看到这一幕的高飞扬心里面很震惊,他不知道是谁让强小娃有了这么大的转变。换成是其他学生,他也许会去刨根问底,可是在面对强小娃时,这一套明显就不管用了,这家伙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
不过高飞扬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是班级里的学生给他带来的转变,因为强小娃从不接触除班级以外的任何学生,即便是班级里的同学,他都基本不来往。
在那之后,高飞扬开始了对强小娃的暗中观察。好奇心驱使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是谁给这个小古板带来这么大的变化。
直到他看到强小娃和叶晨课间说话,以及他从走廊路过班级时往班里瞄的几眼,发现强小娃只和叶晨有过交流。
最重要的是高飞扬在这个木头疙瘩的脸上看到笑容了,这差点惊掉了他的下巴。
高飞扬从担任班主任以来,对班级里每个学生的家庭背景都做过了解。
在他眼里的叶晨,家里面最殷实,父亲是油田的二把手,母亲在油田开了一家最火的饭庄,他本人是班级里最皮的那个皮猴子,对学业基本没什么兴趣。
怎么看这两人都不该有多大关联,只是自己刚来到班里的时候,随手让这二人做了同桌,这可能是二人命运轨迹里为数不多的相交。
可就是这两人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成为了朋友,这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白天支脉河事故发生的时候,高飞扬在人群外围注意到了自己的这两个学生,叶晨只是一个小动作,一个眼神,就让强小娃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且乖乖地去配合。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二人已经发展成了挚友,形成了默契。这简直让高飞扬的好奇心爆棚,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了解叶晨这个家伙,而下午的泡澡和饭局,明显就是最好的渠道,也是他乐于被安排的主要原因。
叶晨热情地招呼两人动筷,然后对着高飞扬笑着回道:
“高老师,您别算这个了,真要论起来,今儿个我还得感谢你们俩陪我泡了一下午澡呢,再说了,吃顿饭能花几个钱?这店是我妈的,我吃的是亲情价。
要是换成胡姨和我妈亲自来招呼你,估计你更不适应,所以由我来安排,是最合适的选择,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经过白天一系列剧烈运动,再加上泡了澡,这三人的肚子早就饿空了,甚至强小娃的肠道还发出了响声,三人谁也没跟谁再客气,直接开启了干饭模式。
三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上午胡悦落水的事儿转到了油田医院的排球赛,又转到高老师以前在魔都任教的那家中学。
聊到那边食堂的饭菜比林七二中强几个档次的时候,叶晨敲着碗沿表示强烈抗议:
“高老师,你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魔都本帮菜我也不是没吃过,浓油赤酱的,最主要的是太甜了,恨不得把糖罐子给打翻。
相比之下,我更吃得惯咱们这边的菜肴,尤其是咱二中食堂的酸菜粉条可是全校公认的好东西,哪是本帮菜能比得了的?”
高飞扬被叶晨怼得无言以对。他刚去魔都任教的时候,其实也吃不惯那边的菜,总觉得太甜太腻了,这让他适应了好长时间。
可是面前的这个家伙是怎么知道的?他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七岁吧?难道这就是家境殷实,让他眼界开阔的结果?
强小娃在旁边默默添了两碗米饭,连汤汁都拌着吃了,吃完之后把空碗整齐地放回桌角,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满足的笑意。
他在叶晨身边是真的放松,叶晨不会给他那种让他肌肉绷紧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叶晨真拿他当朋友,从来不会站在高高在上的角度,对他施以怜悯,这才是让他最舒服的。
楼下前台这边,前台服务员在安排好叶晨他们的包厢之后,就给自家老板娘的手机打去了电话。
牛玲玲在得知救了胡悦的三人正在自家饭店里吃饭,便和胡悦简单交代了两句,就急匆匆的往回赶。
她全程都没给杨松柏好脸色,因为在她看来,今天发生的事情,杨松柏属于绝对的过错方,不管是这个男人还是他们家,都太装了,这让她极为看不惯。
真要论起背景来,牛玲玲可是正儿八经的油二代,她父亲就是开拓油田的主要领导。
如果自己也学着杨松柏这样,全程在自己爱人面前端着,她和李大海的婚姻恐怕也走不到今天了。
随着推门的响动和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牛玲玲从医院赶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外套搭在胳膊上,脸上带着一路小跑的红晕,一进门就问前台收银员:
“李肆他们人呢?还在包厢里?”
收银员点了点头,牛玲玲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隔着门板站住了。
只因为门里面传来叶晨的声音,带着那种自然又松弛的调子,像是在跟自己平辈的人聊天:
“高老师,你尝尝这个清汤,炖了大半天的筒骨汤底,比红糖那边养胃。小娃,你也别闲着,锅里还有冬瓜块,你捞几块尝尝。”
牛玲玲整天和人打交道,她对这些东西最为敏感。在得知叶晨把高老师和强小娃安排得面面俱到后,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模样。
牛玲玲没有推门进去,她心里面很清楚,自己一旦进去,这种和谐的氛围就会被打破了,到时候不管是强小娃还是高老师都会感到不自在。
她转身下了楼,走回前台的时候跟收银员交代了一声:
“他们仨吃完了不用结账,让李肆直接带着老师和同学离开就行,记在我账上就好。”
晚上十点钟,劳累了一天的牛玲玲和李大海躺在床上。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李大海靠在床头看一本《半月谈》,翻了两页就有些走神。
牛玲玲靠在另一边,枕着叠好的枕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忽然感慨似的说了一句:
“李大海,你说咱儿子是不是真长大了?今天支脉河桥头,要不是他在场,胡悦那娘们儿今天没准儿就交代在河里了。
我听人说,杨松柏那个怂货当时都看傻了,他可真没个男人样,没跳下去救不说,人捞上来了,他也没说跟着救护车立刻去医院。”
李大海放下手中的杂志,侧过头看了妻子一眼,没去打断。
牛玲玲继续往下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自得:
“还得是咱儿子,人救上来还不算完,他带着高老师和那个叫强小娃的同学去咱家店里吃了顿饭。
我看那样子,他跟高老师说话都不打绊的,安排的井井有条,连汤底给老师和同学上什么口味都分得清清楚楚。
你说咱儿子这接人待物的本事,他随谁?肯定是随我呀,对吧?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拿回家里来,客人不是我张罗的?”
看着妻子这显摆的样子,李大海被逗笑了,伸手把床头灯旋暗了一些,嘴里面应了一句:
“行行行,咱儿子随你。他三岁发誓娶程苗苗那事儿也随你?还是说你小时候也有个梦中情人?”
牛玲玲“噗”地乐出了声,拿枕头拍了丈夫一下:
“那是我儿子有眼光!苗苗,那孩子虽然闹腾,但心眼儿好,跟李肆在一块儿搭得很,只要儿子喜欢,这就是我的未来儿媳了。
反正不管儿子长大后随谁,只要他能长成一个能扛事儿的男人,我就算放心了。”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圈,挂在秋末的夜空里,清冷又亮堂。家属楼里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剩下不多的几扇窗亮着昏黄的灯,像一颗颗远远近近的星星。
牛玲玲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嘴角的那抹笑意还没消下去。
李大海睡前喝了口水,起身把台灯关上。屋子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在黑暗里对着妻子问了一句:
“对了,咱儿子请客吃饭的时候,没喝酒吧?”
李大海整天在外面应酬,再加上工作需要,所以他经常会喝到酩酊大醉。
前些日子听从叶晨的建议,和妻子一道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查出了酒精性肝炎,再进一步发展的话,就成肝硬化了,这把他和牛玲玲给吓得不轻。
毕竟照着这么发展下去,他很可能走儿子曾经的老路。听医生说再严重下去,肝功能会严重衰退,可能出现腹水、呕吐、肝性脑病等疾病。最关键的是这种损伤不可逆,且肝癌风险显著增加。
这段时间李大海算是把酒给戒了,儿子教会了他要对生命保持敬畏。
牛玲玲自然知道丈夫在担心什么,她带着困意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没喝酒,我问过前台了,他们就是喝了几瓶橘子汽水。”
……………………………………
风波过后的几天,支脉河大桥上那场闹剧像一块被投入水面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开了,然后慢慢的归于平静。
胡悦住院的消息在油田家属院里传得很快,邻居们私下议论着“老杨家那两口子怕是真的过不下去了”,但明面上谁也没说什么,最多是在菜市场碰见牛玲玲或者贾代玉的时候打听几句“老胡怎么样了”。
高老师给胡秋敏批了一周的假,让她留在医院里照顾母亲。胡悦住进了油田医院内科病房,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溺水后吸入性肺炎”,吊针从手背上的留置针头输液管一滴滴往下淌。
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能靠在床头自己端着水杯,也能跟来探望的人聊上两句。
程苗苗几乎每天放学都要去医院里绕一圈,有时候带一兜水果,有时候带一份贾代玉炖的鸡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病房里坐着跟胡秋敏说会儿话。
叶晨则是隔一天去一次,去的路上会特意到小巴蜀打包两份热汤,要么是鲫鱼豆腐汤要么是山药排骨汤,总之都是非常滋补的,装在保温桶里提过去。
这天叶晨和程苗苗去的时候,病房里面只有胡悦一个人。胡秋敏去楼下缴费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着,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碗和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胡悦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眼窝还是深深陷着的,看得出来,这两天她应该没大睡踏实。
看见叶晨和程苗苗推门进来,她把手里那本《故事会》合上搁在一边,微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沙哑:
“来了?快坐。”
程苗苗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扒开塑料袋,露出里面几个红富士苹果。
“胡姨,这是我妈让我舅从老家带过来的,可甜了。”
胡悦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程苗苗的肩膀,落在后面跟进来的叶晨身上。
叶晨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胡悦朝他招了招手:
“李肆,过来,姨跟你说句话。”
叶晨走到病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手搭在膝盖上。
胡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叶晨的手腕。她的手有些凉,指节瘦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她握的很紧,就好像那天在河里捞到救命稻草的感觉似的。
胡悦看着自己的晚辈,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
“李肆,姨这条命是你捞回来的,姨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叶晨轻轻拍了拍胡悦的手背,脸上没有那种平时插科打诨的嬉笑,而是换了一副认真得近乎温和的神情,开口的时候语气放的很轻,像是在跟自家大人说话:
“胡姨,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啊。我跟苗苗、小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小时候我可没少赖在你们家蹭饭,您烙的韭菜盒子,我一次能吃四个。
就连我妈都说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吃了别人家的饭,就觉得自己家饭不香了。真要算起账来,您当年那些韭菜盒子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呢,您这会儿跟我客气什么?”
胡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可眼底的泪意却更深了,她松开叶晨的手腕,别过脸去拿床头柜上的纸巾擦了一下眼睛。
叶晨没有趁热打铁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等她把脸转回来的时候,语气平缓地接了后半句:
“胡姨,我跟您说句实在的。人这辈子能经历几回生死?您这一回能在水里被捞上来,那就说明老天爷还没想把您收回去。既然没想收您,那您就得好好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了小敏。
她才十七岁,还没上完高中,还没考大学,还没参加工作找对象结婚生娃呢。您要是不把身体养好了、把日子过顺了,她往后那么多人生大事,谁来帮她张罗?您就真的甘心把这些全撂下?”
胡悦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她把脸埋进手里捂了两秒钟,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多了一点点弧度,虽然浅,却有温度。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姨听你的。”
然后拍了拍病床边沿,转头对旁边杵着的程苗苗说了一句:
“苗苗,你胡姨这辈子的福气,都攒在交你们这几个孩子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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