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天津城头暂驻旌旗，村野陌上忽闻故音2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调转马头往回走。
进了军营大门，远远便看见刘栋在门口来回踱步，像是等了有一阵了。贾瑕翻身下马：“朝廷信使呢？”
刘栋被他说得一愣：“什么朝廷信使？”
贾瑕也愣了一下：“不是说有故人来找我么？”
刘栋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是有人找你，不过不是朝廷那边的。你自己去问问罢。”他说着朝中军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有再多说。
贾瑕掀开帐帘，看见两个人手足无措的站在帐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是局促。
贾瑕一愣，仔细端详二人。只见这二人，一个是老妇，六七十岁上下，满脸皱纹，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袄，虽然旧却很整洁；另一个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骨节宽大，手上有厚厚的老茧，站在那老妇身边缩着脖子，一看就是个庄稼把式。
贾瑕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了一遍记忆，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两个人。
他拱手道：“恕在下眼拙，不知二位是——”
那汉子支支吾吾地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被旁边那老妇人伸手推了一下，他才往旁边让了让。
那老妇人上前一步，腿一弯就要跪下去。贾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老人家不必如此。”那老妇人被他扶着也不勉强，直起身来，脸上堆起笑意：“想必您就是贾家三公子吧？老妪姓刘，女婿家姓王，跟您二嫂子娘家那边还连过宗呢。早先去过府上两回，都是在后院逗老太太开心，没缘分见着您。可满耳朵都是您的大名，今儿才算是见着真人了。”
她说话时语气带着乡下人特有的那种爽利和热络，又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像是在尽量把话说得让这位将军听得懂。
贾瑕微微一愣。他依稀记得王熙凤娘家那边确实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姓刘，早年曾来过荣国府，在老太太跟前逗乐解闷，那时候他不在家，只事后听丫鬟们当笑话说起过，说有个乡下老太太来府上打秋风，嘴皮子利索得很。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位，想来便是她了。
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客套话，刘姥姥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三爷，老妪今日前来，是受人之托。”
贾瑕见她神色郑重，也收了笑意：“老人家请说。”
刘姥姥又往四周看了一眼，目光在刘栋身上扫了一下。
贾瑕道：“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刘姥姥这才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贵府的三奶奶和大小姐，在我家住着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可在贾瑕听来，那轻轻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了。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张着嘴，半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帐中安静了大约三息，然后贾瑕猛地迈前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差点栽倒，被刘栋从后面一把撑住了胳膊。他稳住身子后也不顾什么仪态了，往前一扑，双膝就落了下去，直直地跪在那老妇人面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大娘，我媳妇她……她现在何处？”
那老妇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得连连后退，也跪了下来，口中不住地喊着：“当不得！当不得！三爷您快起来！”
此时正巧米坦掀了帘子进来，见贾瑕和一老妇两人面对面跪在帐中，一个急得眼眶发红，一个吓得直摆手，那场面倒像是民间婚礼上的夫妻对拜，诡异的紧。
米坦目光看向刘栋，刘栋忙小声解释了一番。
老妇人好说歹说才把贾瑕拉起来。
贾瑕定了定神，让人端了热茶和点心进来，又亲自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这才在自己方才慌乱中踢翻的矮凳上坐下来，双手按着膝盖，像是要用那点力道把自己稳住，开口道：“大娘，您慢慢说，我媳妇她是怎么到您那儿的？她身子可好？”
刘姥姥喝了一口热茶，这才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那晚荣国府大乱，倪二从后门摸进荣国府，恰好救下了黛玉和巧姐。
当时府中已是火海，也不知黑衣人会不会去而复返，倪二见势不妙，顾不上多问，背着巧姐、扶着黛玉，从后门一路跑了出来，先在朋友一处空着的院子里落脚，请了大夫来给黛玉和巧姐看了看。
黛玉腹中胎儿无恙，只受了些惊吓，可巧姐落水后发了高热，连着两天不退，人也迷迷糊糊的。倪二见城里越来越乱，搜查一日比一日严，便趁着夜色带着她们从城墙上坍塌的一处豁口翻了出去，出了京城一路往东北方向走。
他本想去建州找贾瑕，可黛玉大着肚子，巧姐又病着，一路颠簸只怕还未出山海关便是两尸三命了，只好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倪二此时想起自己有个多年未见面的远房表叔在城东四十里外的张家岭当保长，便弄了辆驴车，谎称黛玉是自己妹妹、巧姐是自己侄女，投奔村里躲避京中动乱。
那表叔多年未见倪二，也不知他是否有个妹妹，也不多问，便让他们住了下来。
可倪二照顾伤员和孕妇并不在行，便掏银子托表叔在村里找个婆子帮衬。
刘姥姥说到这里，放下茶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说来也巧，那保长是我亲家家人，本是想找我女儿去做的，不巧那日她病了，我见东家给的钱多，就自己去了。谁想到去了才知竟是认识的。”她说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瞒三爷，老妪这辈子活了六十多年，荣国府去过两回，那些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老妪见一个记一个。三奶奶那张脸，老妪怎么会认错？我认出她来的时候，她先是一愣，随即就哭了。老妪看着她那眼泪，心里也酸得很。那么大的国公府，一夜之间……唉。”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正是：
天津城外战尘收，贾瑕驻马望东流。
忽闻村野传故信，玉人无恙泪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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