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醉仙居酒话透冷暖,小茶馆暗语藏机锋1
临近年关,京城的年味却比往年寡淡了许多。
那些勋贵衙门自不必说,门口连个红灯笼都不敢挂,生怕招了眼。就算是平民百姓,这个年也过得差点意思。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的门板也关得比平日早,偶有几家还开着,伙计们站在门口抄着手,缩着脖子,见了行人也不吆喝,只懒懒地瞥一眼便移开目光。
幸好城门仅仅封闭了两日便重新打开了,南来北往的货车一车车地涌进来,将粮米菜蔬重新填满了京城各处的铺面和仓廪。
百姓们虽暗自松了一口气,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气氛却没有散。朝堂上的事离他们太远,但年关底下能不能买到粮、会不会涨价,却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所幸粮食价格也没涨得太离谱,街上的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可那些茶馆酒肆里闲坐的客人们,说起话来总比从前低了三分,目光也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瞟,像在防备着什么。
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里,倒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杯盏之声。屋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将窗外透进来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十几样精致的菜肴,酒已经空了两壶。
六个人围坐着,贾宝玉坐在正中的位置上,他穿着一件石青色袍子,面色比从前苍白了许多,眼圈底下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他手里端着酒杯,却一直没有往嘴边送,只是低垂着眼帘,像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出神。
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坐在他右手边,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箭袖,领口袖口镶着暗金滚边,脸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
他已经喝了好几杯,脸颊泛着酡红,说话时舌头也有些打结:“宝兄弟,莫要总是愁眉苦脸的,一切都过去了。来来来,咱们喝酒!一醉解千愁!”他说着,把酒杯往宝玉面前推了推,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湘莲坐在斜对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听冯紫英说了那番话,将酒杯往桌上一放,那一声“啪”让桌上的碟碗都轻轻跳了一下。他冷着脸开口道:“你若是高兴,且自己高乐。宝玉家中遭了大祸,莫要强人所难!”
冯紫英被他当着众人面下了面子,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扯出一个冷笑:“行,我是没心没肺的,不像你柳大侠,把兄弟没了跟死了爹似的。怎没见你给薛大脑袋披麻戴孝呢?”他说着,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一抹嘴,那姿态倒有几分刻意做出来的豪迈。
柳湘莲面色一沉,双眉一拧,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伸手便去够挂在墙上的宝剑。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坐在门口的王仁见势头不对,连忙起身拦住了他。他揽住柳湘莲的肩膀,笑着打圆场:“柳兄弟莫要动怒,他那人的嘴你又不是头一天领教,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他又转头看向冯紫英,佯怒道,“冯兄也少说两句。此番京中巨变,多少人家都遭了难,你神武将军府虽然无恙,可也不能这般张扬。王爷不是说了么,让我等低调。”
柳湘莲却根本不买他的账。他肩膀一抖,将王仁搭在肩上的手甩开,斜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人家是真性情,高兴便笑,不高兴便骂,倒也算痛快。你倒是怎么回事?你亲妹妹可是死了的,怎不见你有丝毫悲色?”
冯紫英此时喝得有些高了,听柳湘莲这么说,反而大笑起来:“是极是极!我是真性情!哈哈哈!”
王仁被他这话一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自觉面上无光,讪讪地坐回椅子上,干笑了一声:“行,我倒是里外不是人了。”
对面的长安节度使之子云才笑着接了一句:“你本就不是人!竟连自知之明也没有了!”说完便看向身边的神威将军之子卫若兰,两人相视一笑。
王仁坐在那里,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好不尴尬。
冯紫英倒像是忘了方才的不快,他晃了晃脑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眼睛一亮,看向云才,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浸透的直白:“云兄,听说你父亲此次进京,是要北上去对付那个贾瑕的?”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宝玉。
宝玉原本垂着眼没有接话,此刻却微微抬起了头,像是在等着听下文。
云才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朝中的事,家父一向不与我细说。不过想来要么北上,要么留守京城。看来长安我是短时间回不去了。”
冯紫英一拍桌子:“如此最好!京城繁华,怎是长安城可比?为兄明日再带你去几处好玩的地方,保准你之前没见识过!”
云才笑着举杯:“那便多谢冯兄了。”两人碰了杯,各自饮尽。
一直沉默的卫若兰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与这热闹场面格格不入的怅然:“京城是繁华,可也是杀人的地方。高门大户起起落落,谁知道明天又轮到谁家?”
他这话说得轻,可在座的人都听见了,杯盏之间的笑语便顿了一瞬。
冯紫英不以为意,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你这话说得也太扫兴了。不过也确是如此,不说别的,单说宝玉那堂兄贾瑕。之前是何等风光?年仅十五就领兵主政一方了,父子三人同朝,真真的花团锦簇。可现下如何了?大儿子失了一条胳膊,听说现在还没醒呢。贾瑕现如今造了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剿了。听说绣衣卫已经南下去擒那个贾赦了,到时候父子三人一同去午门,真真国朝奇观。”他说完,似乎才想起宝玉还在场,连忙补了一句,“宝兄弟,我不是说你,你二房向来是识时务的,跟他们大房……不一样。”
他这话说得大大咧咧,像是没心没肺地随口一提,可桌上的气氛却瞬间冷了。众人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宝玉身上。
宝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声音闷闷的:“我家中还有事,少陪了。”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便转身大步走出了雅间。
柳湘莲也站起身来,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拿起宝剑跟了出去。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冯紫英犹自不觉得过分,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悠悠地喝了一口。
云才看了他一眼:“兄方才说得有些过了。”
冯紫英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子。明明在这一事中得了好处,却做出死了爹的样子给谁看?一家子都是表里不一的。”
听他这么说,几人都来了兴致,凑近了问:“此话怎讲?冯兄消息果然灵通。”
见众人奉承,冯紫英也暗暗得意,慢悠悠地夹了几口菜:“别看他贾家搞得家破人亡的,可你们都知道,这次受牵连的可都是贾家大房,他们二房那边可是一点毫毛都没伤。”
卫若兰急道:“快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冯紫英笑着看了众人一眼,笑道:“听说,此次贾家受此劫难,宫里原本是打算将贾瑕调回来去主管五军都督府的,也算是做些补偿。谁想到那贾老三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起兵造反了,这下他贾家二房可捡了便宜。贾政那个书呆子马上要被调去山西,作为九边安抚使,用以笼络荣宁旧将,回来就能袭爵。就连宝玉也直接赐了个同进士的名头,马上就要入仕了。”
卫若兰和云才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只有王仁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
云才思索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你们说,这次的事,他贾家二房到底参与了没有?若说是参与了,他家本也没什么能为,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若说是没参与,这好处可都是他家得了。”
冯紫英摇头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王兄应该知道些罢,毕竟你两家走得近。”三人目光又看向王仁。
王仁此时被众人看着,面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我也是听伯父说了些。宝玉他家虽未在明面上有什么作为,但暗地里还是出了力的。只是舍了个宫里的贵妃娘娘,换来一家子飞黄腾达。”
冯紫英哈哈大笑:“一个不受宠的妃子罢了,划算!划算!”
几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杯盏碰撞声又响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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