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宋晨闻言一愣，刚想说什么，黎漫便从远处走了过来，对着曦光点点头，然后扯着宋晨的胳膊到一边，小声说：“我今日才知道，凯蒂老师住的是标房，我们晚辈却住着套房，这样不合适，我想把我的房间让出去，今晚和你一起住，好不好？”她声音很低，近乎哀求。
宋晨却只是表情浅淡地说，“这样更不合适。”
黎漫拧着眉，几乎要哭出来，“哪里不合适？宋晨，你说清楚，我们在交往。”
他愣了片刻，蹙眉，“演两天荧幕情侣，你是不是入戏太深？我说过，我同你除了朋友情分，没别的，你听不懂是吗？适可而止，黎漫！”宋晨的声音很低，似是为了保全她的颜面，他那样的性格，是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要她丢脸的，但脸上已有不耐。
黎漫顿时惊慌失措，看了曦光一眼，又去拉宋晨，面色惨白，“你开玩笑是不是？”
曦光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耸了耸肩，转身走了，把空间留给他们。
到了外场的时候，她才拨了秦斯年的电话，想和他说说话，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却是关机，“咦？”她发消息通常是因为无聊，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给他听，他有时候会回，有时候不会，曦光也不在意，可打电话，他一般不会不接的。今天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了电话，还是关机，她索性留了言，要他闲下来回个电话给她。
她隔着玻璃去看里面的宋晨和黎漫，两个人脸对脸站着，不知在说什么，宋晨情绪有些激动，黎漫情绪更激动，大概恋情不顺利吧！
人啊，果然是情绪动物，冷淡如宋晨，也有气急败坏的时候。
曦光不想知道他们的感情是不是遭受了危机，她管不着，也不想管，她只是觉得无语，按照宋晨的话来看，他以为什么？他和黎漫以为的一样，都觉得她是为了赌气才把自己嫁出去的，或者说装作把自己嫁出去的。
可是，怎么可能，她是那样的人吗？她从来都不会勉强要自己不想要的东西，更何况是另一半。她对秦斯年的爱，大概没人能懂了，或许秦斯年自己都不懂。
曦光想起自己见秦斯年第一面的时候，和见宋晨第一面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见宋晨第一面的时候，曦光无比欣赏的只是他的音乐才华，其实也谈不上欣赏，就是觉得在那样的环境下，加上朋友的渲染，她觉得这样一个人的确很有音乐天赋。
而见秦斯年，是在一家咖啡店，她之前是认识他的，但并不熟悉，也仅仅是知道他的名字和长相，知道他的工作和家庭。
两个人约在咖啡店，这是个很适合谈话的地方，可是他看起来很冷淡，那种冷淡和宋晨的冷淡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宋晨的冷淡带着咄咄逼人，仿佛是一种对生活的叛逆，而秦斯年的冷淡，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是一种冷静和克制，他见她第一句话说：“抱歉，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他掐着眉心揉了揉，解释说：“昨晚加班，忙到凌晨，所以精神很差，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曦光一直是个声控，对他低沉的嗓音完全没有抵抗力，连连摇头。他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银色的袖扣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光，和他的表情相得益彰。他不是个会说笑的人，缺乏幽默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是曦光一直不喜欢的人，就像自己的哥哥一样，冷淡，自傲，天生的冰坨子，对生活缺乏热情，除了工作没别的事可做，十足的乏味。
可是不知是因为什么，曦光从见他第一眼起就莫名脸红心跳，或许是他嗓音太撩人，或许是他模样太俊朗，或许只是他气质太出众，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有一双曦光喜欢的桃花眼，总之她那颗奔放的心，突然像是女汉子转性做了淑女一样，给了她一个十足的惊吓。
“噗通…噗通…噗通，”心跳到不能自已，她一张老脸纵横厚脸皮界多年，却被他打败，热度不争气地蹭蹭往上冒，她屏气息声，拿手指悄悄去捏自己的大腿，也丝毫抑制不住体内压抑的躁动，觉得自己像个登徒子，只想把眼前的人据为己有，维持表面的面不改色已经十分不容易了，是以那天是她人生中话最少的时刻，全程保持微笑脸，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说话，怕自己可能会结巴。她难得有一种想在异性面前维持形象的冲动，简直可喜可贺。
怂啊，再没有更怂的时候，没想到他却对她尚算满意，因为据说他的择偶标准是找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而曦光那天的表现可真是乖巧懂事。
这可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后来又见了几次面，他虽然对她年龄不太满意，觉得她年纪太小，可对她这个人还算是满意的，曦光装了半个月的大尾巴狼，就成功把他顺回家了，领证那天秦斯年还问她，“我没什么浪漫细胞可言，从相处到现在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往后还有半生时光，你尽可以相信我的忠诚，爱情在漫长的相处中或许也会有，但我并不能保证。我再问你一遍，你可会介意？如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会责备你，你也不需要觉得愧对我，这是一生的大事，你要对自己负责。”
他那语气可真像她老爹教训她的样子，曦光心里偷笑，直直点头，“愿意愿意的，我既然答应了，必然是做了充分的考虑，我知道你性格，忠诚和责任已然是很难得的品质，其实这本身就是爱情的一部分啊，而浪漫和热情，这从来就是稀缺品，即便没有我也并不会觉得很难过，而且，你没有，可以我来补啊！我虽谈不上浪漫，热情还是足够的。我愿意和你结为夫妻，相伴余生。”她知道余生还有很长，相伴十分不易，但那个人是秦斯年，她见了第一面就觉得面红心跳的秦斯年，只要想一想这个，她就觉得冒险也没什么了。
至于宋晨，那是青春时的过客，曾一起笑一起闹，也真切地爱过彼此，但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的缘分。缘过即散，过去了便过去了，抓着过去的不放，她向来不做这样的傻事。
宋晨和黎漫不知是说了什么，两个人从角落出来，黎漫就一直红着眼眶，怕被人看见，躲进了卫生间，进去之前还看了一眼曦光，那一眼深沉得让人打哆嗦。
宋晨朝着曦光走了过来，从远到近，步调缓慢，一如往常，曦光以为他会说什么，没想到却只是垂了眼睑，低声说了句，“刚刚抱歉！”然后拿出台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别耽误工作，好吗？”
曦光是个顺毛驴，谁越是和她对着干，她越是犯犟，但若是对方先退半步，她甚至会往后退三步，她对宋晨纵然怨念深重，但还是扯了下唇角，“只此一次，下次我不会留脸面，我说选歌的事。”
“有必要这么绝情吗？”宋晨看着她，目带哀伤。
“不是绝情不绝情，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必然是不能做的，我就算不为我考虑，我也要为我先生考虑，被人怀疑妻子和前男友暧昧，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曦光冷着声音说。
宋晨苦笑片刻，“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曦光蹙眉，“到现在你还是不相信我，我有必要骗你吗？”她简直觉得不可理喻，她重新有了爱情，然后欢欢喜喜嫁了人，就这么难理解吗？
“好好，”宋晨松口，“我信你，你说什么都好，哪次不都是我让着你？”
那语气却着实不像是相信，曦光懒得理会他，“事实就是事实，不是你不相信就不存在的。”
曦光只祈祷这节目赶快过去，不然她可能要炸在台上。她忽然有些不认识宋晨了，她认识的宋晨做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他这样撕扯着，真是让两个人都难堪。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节目正式开始，曦光坐在后台看闭路转播，演播厅里已经开始了，宋晨这时候坐在曦光身边，不时和她说着话，离的很近，像当初恋爱的时候那样亲密，周围还有很多人，有音乐组的也有综艺组的。她觉得很尴尬，但又不好意思在公众场合和他冷下脸，只是沉默着，尽可能回避，内心盘算千万遍，等节目结束，一定要好好和他谈一谈，当初分手分的干脆，很多话没有说清楚，她以为不必再说了，可现在看来，还是要说个清楚。
总共三轮pk，那个即兴互动环节，在第三轮之前，用来活跃一下紧张的气氛，所以综艺组的人很悠闲，坐在那里看转播，面上都是轻松的，但音乐组的不一样，这是季度淘汰赛，就算是曦光这样的空降部队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能多留一段时间，自然是最好的，毕竟收视率在那里摆着，多些露面的机会，就可能让自己的知名度打开多一分。
曦光面色不太好，宋晨以为她是紧张，低声安慰她，“尽人事，听天命，你实力不弱，相信自己。”
曦光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看智障的表情。
有些人对自己来说非良人，因为他总在你需要的时候无影踪，在不需要的时候献殷勤，想想还挺可笑。
曦光冷淡地说了声，“谢谢！”低着头不予理会。
然后翻出手机给秦斯年发消息，“尊敬的小叔叔，我申请和前男友做一次深入的交流，因为我发现他丝毫不理解我想法和状况，一味地觉得我是因为和他赌气才编造了一个结婚的谎言，这十分荒谬，而且对我造成严重精神困扰，所以我想和他解释清楚，望批准！”
她拿手指敲着屏幕，因为身边坐着宋晨而感到十分的烦躁，秦斯年没有回消息，她盯着聊天界面，上一条还是昨夜发送的——恭喜你小叔叔，你老婆成功和前男友住了对脸，我提前要和你打个报告，万一哪天我做出不好的事情，比如揍了人，你一定要记得去派出所领人，我怕我爸妈去领我会打断我的腿。
那时候曦光和他讲这事，完全是出于逗乐贫嘴，就像她每日无聊的吐槽一样，发给他，不是为了要和他聊天，只是为了发给他。
消息显示的是已读，秦斯年已经看了。
却没回。
曦光一瞬间毛孔全张，完蛋，他不会真生气了吧？
她就这样忐忑着，上了场。
而曦光不知道的是，她刚刚上场，秦斯年便踏进了电视台，有人出来迎，恭敬地上前，“秦先生，您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抱歉没能提前迎接，刚刚才得了消息，还以为消息有误呢！”
秦斯年点点头，和对方握了手，“麻烦你了，不过我今日来并非公事，我太太在节目组，今晚直播，我来看一看她，不必麻烦，你们接着忙就好。”
“您客气了，秦先生，不知太太贵姓？我们这些人，到现在竟然也没得到消息。早些打个招呼，我们也好照拂一二。”那人一脸惊讶，秦斯年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做的又是影视歌一类的项目，接触不少明星大腕，妄图嫁入豪门的女明星们削尖了脑袋往他身边挤，企图获得一眼青睐，只是秦斯年似乎并不热衷女色，对异性始终是冷淡，圈内一直得的消息是秦斯年单身，没半分消息，竟然便结婚了。
“照拂倒是不必，她还小，需要打磨，保护她太好反而不妥，我亲自盯着她便是，劳烦记挂了。”
隔了片刻，台长也过来了，还有一些领导，和秦斯年攀谈着，一行人往二号演播厅的后台去，后台工作人员还以为领导们集体下来视察，恭敬问好，艺人歌手们都站起来身，看向来人，不知何意。
“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寰亚传媒的现任执行总裁，今天来这里只是看自己的太太，大家随意就好。”
秦斯年目光浅淡地抬头，看向众人，点了点头，和几位熟识的人打着招呼，余光中看见宋晨，那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人，身上有种浓重的恃才傲物的逆反气质，模样还算周正，秦斯年眼皮微微下压，露出些许冷淡来。
“不知哪位是秦太太？我们有幸也认识一下。”有人问了句。
秦斯年还未回答，转播屏幕上便传来一阵欢呼，他抬头望去，一众人的目光也跟着他望去。
屏幕里，曦光躬身说谢谢，导师们作了简单点评，然后曦光便在主持人的串词中退了场，她情绪不太稳，所以上台的时候有些紧张，好在发挥的还算可以，下场的时候整个人更紧张了，额头直冒汗，大口喘着气对跟拍的花絮摄影老师说话，“老师，求你别拍我，我这会儿紧张的很，你再拍我我可能要倒地打滚了。”
摄影老师最喜欢和这小姑娘说话，她说话不像很多新人，会刻意端着，而是很自然，聊起天来很舒服。
“你平日也不紧张，今天怎么紧张了？”摄影老师追着她问。
“我今天有心事啊！”
“哦？什么心事，说来听听，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哥哥了？”
“才没有，我可……”可是已婚人士。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脚踏进演播室后台的候场室里，便看见了长身而立的秦斯年，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敛着眉，一张老干部附身的禁欲脸，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带了些许温度，曦光揉揉眼，顿时一脸惊讶地扑了过去，“哇，小叔叔，我没做梦吧！”
她一个熊抱扑到他身上，脸在他衣服上蹭，一旁的化妆师连声“诶”着，“诶呀，妆都蹭花啦，姜小姐！”
曦光才不管，一颗心七上八下了许久，紧张得额头冒汗，今天这场合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突然看见他，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喜悦和激动怎么都控制不了，她哼了哼，嘴角一直一直往两边延伸，扯成一个大大的笑容，问他，“你怎么这么早回来啦？”
秦斯年扶着她的胳膊，要她站直了，低声说：“前辈们都在，礼貌些。——我刚下飞机，顺便过来看看你，待会儿带你一起回家。”
曦光乖乖站好，点点头，只是面上的喜悦却不减分毫。
远处宋晨的脸慢慢沉下来，黎漫的表情却多了几分明朗。不过曦光都没看见，秦斯年一过来，她便眼里心里都是他了，至于旁的，她是看不到的。
她攥着他的手要他坐下来，屁颠儿屁颠儿地倒水给他喝，“小叔叔，你回来就不走了吧？”
他“嗯”了一声，把她扯过来，“坐下休息一会儿。——我最近都在国内，等你节目完，带你出去玩，想去哪里？”
“想去你心里。”曦光眯着眼笑，指了指他的胸口，“还想住在里面。”
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回说，“你一直在里面。”
曦光的心啊，又噗通噗通地跳，她想，秦斯年一定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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