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姜时临的童年过得和旁人不太一样。

  说是不一样,其实又差不多,古南镇的年轻人大多去江市或者更远的地方打工,老人孩子都留在家里。在古南镇,绝大多数孩子都是由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带大。

  这点上姜时临和他们一样,只不过别的孩子还有再见到父母的一天,而姜时临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他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当年为了前途抛弃他们母子远走高飞,姜时临从未见过他。

  外婆身体一直不好,姜时临从小就承担大部分家务,就算是男孩子最调皮的年龄,都没有一天晚于六点回家。所以虽然在古南镇居住多年,与姜时临熟络的却尽是些奶奶辈的老年人。

  对于镇里的男孩儿来说,姜时临算是个神秘的存在。

  没人了解他,也没人和他亲近,在所有人眼中,姜时临都是个不声不响、不太好相处的主儿。

  这一点盛老五感触颇深。

  那时候他刚搬到古南镇,准备在镇里开个饭店,一展身手。

  作为一个外人,刚到古南镇,为了和镇里居民打好关系,饭店刚开业那几天,盛老五邀请了附近所有居民去自己店里吃流水席。

  姜时临的店就在盛老五店旁,邻里间关系很重要,盛老五自然也是要请姜时临的。

  当时的盛老五已与当地几个小青年混熟,这几人和姜时临同一辈,了解姜时临的脾性,都劝盛老五打消念头。盛老五却是一根筋的人,认准了非要请姜时临,结果不出所料,姜时临人没来。

  不光人没来,店还关了门,一消失就是十来天。

  明明抵了邀请函,人不来就算了,还搞什么失踪,分明是不给面子。

  盛老五心里窝着口气,再见姜时临时,语气就有点挑衅的意思。

  盛老五坐在自家店前,翘起二郎腿,嘚嘚瑟瑟地斜睨姜时临,问:“姓姜的,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啊?”

  众所周知,他指的是请帖。

  本是想当众搓搓姜时临的锐气,好防止这位邻居瞧不起自己,盛老五为此甚至排练了一整晚,从坐姿到说话语气,以及预想了姜时临所有可能的回答,就是为了让姜时临哑口无言

  哪知姜时临只淡淡瞧他一眼,默了两三秒钟,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自己忘了什么。

  两秒钟后,姜时临开口问:“你是哪位?”

  盛老五:……

  前天晚上吃的饭差点气出来。

  然后傲娇的盛老五再没理过姜时临。

  总而言之,这么多年,姜时临身边除了外婆外,没见过什么同龄的人。

  性格使然。

  *

  古南镇的晚上比白天热闹得多。

  到了晚上,家家户户的霓虹彩灯一开,低低矮矮的挂在门头,映在水中,就是别有趣味的画面。

  留宿在古南镇的客人多也是因为晚上坐船逛一逛,比白天更有情趣。

  柏攸一行人的乘船计划就在晚上。

  船不大,一艘船约莫只能坐十个人,晚上的时间相对自由,公司只负责买好相应数量的船票,至于想什么时候坐船,坐船去哪,全看个人。

  柏攸选择在较偏的地方上船。

  夜色光线黑,岸边灯光朦胧,即便是坐在旁边的人,都看不清五官样貌。坐在船上,只能听到船桨击打水面的悦耳声。

  柏攸喜欢这种感觉。

  逛了一整个下午,虽然有些累,柏攸却是实实在在喜欢这个古镇,生活自在。

  许是生活经历太平顺,又有关童君当路灯,从小到大,柏攸其实没给自己做过什么决定。

  高考后填报志愿时也是关童君代劳。

  当然,关童君也像模像样的问过柏攸的意见,但柏攸从小到大唯一的活动只有伏在桌前学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更别提说报哪个专业。

  再然后,到了大学没人管着的柏攸就放纵了些。

  她自小羡慕雷厉风行的女强人,经济独立又有想法,自己却怎么也做不到。

  大学时也想着改变自己,去做喜欢的事情,可真想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对所有事情都秉着不讨厌也不喜欢的态度,柏攸头一次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多可怕。

  想改,一直没改成。

  柏攸对现在的工作其实并不上心。

  外企虽然稳定,却也缺少生活的新鲜感,想到自己要在这样的单位碌碌无为一辈子,柏攸偶尔也会觉得生活无望。

  哪里像在古南镇,整日里自由自在的,好比姜时临。

  从认识姜时临到现在,柏攸头一次开始羡慕起他来。

  柏攸撑着头看风景的时候,小船又一次靠岸,有人下船也有人上船,柏攸不想走。

  就这样飘在河上,无忧无虑的,感觉真好。

  几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上船,看起来刚喝了酒,轻一脚浅一脚,木船摇晃的幅度一下子大起来。

  柏攸第一次坐船,船剧烈一晃,她脸色白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抓住木板,抬头看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坐到自己身边。

  木船明显歪了一下,歪得柏攸心惊肉跳。

  她往边上挪了挪。

  还没来得及坐稳,男人的腿边跟着凑了过来,两个人的位置,男人坐了三分之二的地方。

  柏攸挨着边儿坐,心中叫苦不迭。

  身边男人笑声爽朗,和前排一起来的朋友大声说笑,动作幅度有点大。

  动作幅度一大,船便开始晃,柏攸还没习惯水上的感觉,眼下只觉得生无可恋。

  不习惯被身边人紧靠着,她又往左边挪了挪,正挪着,身边男人忽然大手一挥,顺势靠上船的另一边。男人体重大,小船猛晃一下。

  柏攸脸色瞬间惨白,她僵着没敢动。

  直到小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扶住她。

  身后是男人低沉的声音,他问:“换一换位子?”

  *

  柏攸坐在姜时临身后,心中惊魂未定。

  她躲了一下午姜时临,哪知道躲着的人就在自己身后,回头看见姜时临的俊脸时,其可怕程度可想而知。

  柏攸看着姜时临的背影,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姜时临和她换了座位,他身边坐了个软萌的妹子,空余地方大得很,妹子见自己身边换了人,还有点小伤心。

  而原先坐在柏攸身边的男人,在发觉自己身边变成男人后,就适当收敛了些。

  这一幕看得柏攸只想打人。

  平时坐公交车时也是,柏攸总是祈祷着身边坐个女人来,原因无他,男人坐姿太随意,通常情况下,和男人坐在一起时,柏攸总是被挤到无法动弹。

  见姜时临忽然出现,柏攸有些无措。再三思索后,柏攸决定靠装死蒙混过关,反正不和姜时临在同一地点下船就是了。

  后半程柏攸没心思看景,就一直盯着姜时临。

  这才发现自己和姜时临还穿了个情侣装,颜色挺搭。

  柏攸扯了扯外套,扁着嘴,有点想脱下来。

  船很快靠岸。

  听着木船撞击石板岸的那一声响,柏攸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她立刻埋下头,开始自己的装死计划,假装睡觉。

  姜时临本已站起身,怕她不敢往上走,还伸出手,想扶一下。

  结果人家压根没想给面子。

  姜时临看着蜷缩在一起的柏攸,又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已经上岸的人后,他收了手。

  神色没变,他低头问:“不上去?”

  柏攸埋着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没到,你先走吧。”

  姜时临说了声“好”,转身往岸上走。

  柏攸等了十来秒,估摸着姜时临大概已经上岸走远了,才稍微放下心。

  正想抬头查看敌情,耳边忽然传来男人困惑的声音。

  男人问:“姑娘,终点站,还睡啊?”

  柏攸:……

  ……终点站?

  柏攸猛抬起头,睁大眼睛抬头往岸上看。

  就在她身边,姜时临低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他那一动不动的姿态,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柏攸:……

  这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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