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酬功
第537章 酬功
寅末,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报!」
「北面十五里外发现契丹前锋,约五千骑,正向北口推进!」
萧弈看著远处那一幕,感受著那排山倒海的气势,神态却很平静。
他已做好了准备,遣信骑奔赴幽州城下报郭荣,讨要粮草、援兵;另传告张昭敏,令他率部西撤与周行逢合兵,继续牵制山后诸州;被炸开的城门则以木石完全封堵住,城头上,河东军弓弩手列于垛口,擂石齐备。
居庸关契丹守军的首级也尽数割下,悬挂在城墙上,面朝北方。
辰初,北口尘土大起。
契丹先锋骑兵密密麻麻驰来,在三百步外勒马,人仰马嘶,动静极大,却没有立刻进攻。
一名契丹将领赶到城下一箭之地外,放声高喊。
「城上可是萧大王当面?!大辽天子素闻你乃大汉萧丞相之苗裔。辽人景仰萧丞相,宗戚改姓萧氏,而萧大王与泰宁王结义,又与晋国长公主有夫妻之亲,可谓与大辽亲若一家。今大辽天子愿与你约为兄弟,册为弟皇帝,分南北共治天下,萧大王以为何如?!」
萧弈听得不由嗤笑。
此时虚与委蛇也拖延不了耶律璟攻城,反而妨害名声,因此他抬手,吐出一个字。
「弓。」
一张硬弓递到了他手中。
城下,契丹将领见状大惊,勒马便走,扭头间喊道:「大辽天子欲以萧大王为手足兄弟,何苦如此?!」
「劝萧大王莫断了退路,还请手下留————」
「嗖。」
箭矢破空,势若闪电,一箭射中那将领脖颈,喊声戛然而止。
「呜」
凄厉的号角声紧接著响起。
契丹先锋发动了进攻,纷纷驱马而上,不断向城头放箭。
箭雨持续了整整两刻钟。
等到箭雨停歇,萧弈先下令搜救伤员,再登上城楼望去,北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像潮水一样从山谷尽头涌来。
马蹄如雷,在关沟两侧回荡,震得人脚底发麻,旗帜如林,号角连天,三四万契丹大军在北口谷地缓缓展开阵型。
浩荡如海。
皮室重骑列在正中,如一道铁墙;两翼轻骑张开,漫山遍野;步卒和打草谷家丁推著从附近山林砍伐的圆木、扛著仓促绑扎的云梯,在阵前集结。
千军万马之后,金色毡帐隐约可见,黑狼头大高扬。
「人多,多有鸟用?!」
张满屯在旁啐了一口,道:「睡王带再多兵马,北口顶多列阵三千人!」
「秃里!」
三千步卒在箭雨掩护下扛著云梯和沙袋,分三路直扑石墙和门洞缺口,阵型密集,鼓声如雷。
喊杀声大得像是能把人从城墙上震落下去。
攻势如潮,一波又一波。
「床弩!」
「噗噗噗噗。」
粗如枪杆的弩矢射入密集人群,每根都贯穿三四人,在契丹阵中撕开血槽。
敌兵踏著尸体继续向前。
云梯搭上了墙头,披甲士卒口衔弯刀,如蚁附膻,密密麻麻攀爬上来。
「擂木!」
「擂石!」
「狼牙拍!」
石木从墙头倾泻,惨叫声和骨裂声混成一片。
布满铁钉的狼牙拍拍落,一次就将三四名契丹兵钉在云梯上,鲜血顺著墙面往下淌。
战斗持续到午时。
契丹军发动了四次大规模进攻,墙下尸体堆了三层,溪水被血染成暗红色。
「清点伤员,查看城防。」
「是。
「」
「报王上,城墙塌了两处,门洞被撞开了一个豁口,将士们用刀军硬堵住了,里面堆得全是尸体。」
「把我们的人搬出来,以木栅和沙袋补上,动作快,敌军马上要再次进攻了。」
「呜」
「来不及了,守城!」
午时二刻,耶律璟没有让麾下将士休息太久,发动了当日第五次进攻。
皮室军精锐披著重铠,组成密集阵列,向城门洞的缺口推进。
「放箭!」
「擂木!」
箭矢擂木溅起血肉,长斧劈砍而下,木屑和碎石飞溅。
契丹军有兵士高举起牛皮大盾,在下方死死支撑。木石有的砸在皮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也有的直接将盾牌下的兵士砸烂。
敌将见长斧劈不开城门木石,指挥兵士推来撞车。
「嘭!」
木桩断裂的声音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在门洞中回荡。
「弓箭手,射推车的人!」
「再砸!」
「王上,木石快耗尽了!」
「拆!把内墙的石块拆下来!」
「嘭!」
「..
「」
战斗持续了太久,北口已完全被血与夕阳染成了红色。
萧弈指挥到声音发哑。
城头守军的刀全都劈得卷了刃。
契丹人在关城下留下了至少三千具尸体,伤兵不计其数,呻吟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酉正,鸣金声起。
契丹大军终于缓缓后撤,退到了五里外的谷地上,重新扎营。
萧弈接过水囊,今日第一次有时间喝了一大口水。
他走下门楼,沿石墙巡视。
景象触目惊心,女墙被射得像刺猬,脚下尽是断箭、碎肉,周军士卒靠在墙垛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啃干饼,有的闭著眼睛喘气,甲胄上的血干成了褐色。
他慰问了伤员的情况,招来细猴,问道:「官军的援兵到了没有?」
「回王上,还没有。」细猴道:「我派人探了,四十里关沟都没看到有援兵的踪迹,反而是幽州的兵马守在南口外,看起来是要与睡王两面夹击。」
「嗯,此事不可声张。」
萧弈是怕影响了军心,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张满屯却是听到了,也明显受了大影响,激动地嘟囔起来。
「那是何道理?俺们八百里都到了,官军怎八十里都赶不来?!」
萧弈侧头一瞥,张满屯忙道:「王上,俺是怕官家心中猜忌,有意借契丹人之手,消耗俺们哩。」
「不会。」萧弈道:「居庸关隔绝南北、阻断契丹援军,是北伐大局的关键,他绝不会在此时自毁长城。想来,援军正在与幽州军并战。」
形势他心里很清楚,幽州城内,萧思温心知居庸关一失则幽州即成孤城,必会派兵出城截击,拖延援军行程,寄望于耶律璟先攻破居庸关。
可知道形势是一回事,等待却让人心焦。
张满屯道:「援军这般废物,便是来了又有甚用?」
「待他来了,你自去质问他。眼下休坏我军士气,闭上嘴,否则军法处置。」
「喏!」
一整夜,援军未至。
天光微亮时,耶律璟又派人来喊话了,这次,来人勒马更远之处,生怕被萧弈一箭射杀了。
「城上萧大王且听一言,昨日恶战,双方将士尸横关隘,你提兵千里,死守居庸,拼杀血战,然援军安在?!你立盖世之功,柴氏将置你于何地?!」
「恕我直言,萧大王手握强兵,素得人心,早为柴氏猜忌,他乐得借大辽之手,消磨你河东精锐,今归大辽,册为弟皇帝,入主中原;困守关城,早晚大祸临头!河东男儿皆血肉之躯,何苦为他人江山赔上性命,个中祸福,望大王与城头将士思量!」
张满屯昨夜还骂官军,此时却是站上城垛,解开腰带便是一泡尿淋向城下。
「耶律璟小儿,休再放屁,吃俺的尿吧!」
「哈哈哈!」
萧弈已准备好再打一场恶仗。
然而,卯时未至,一骑快马沿关沟通道疾驰而来。
「报!」
「启禀王上,援军破幽州敌军阻截,赶至南口,正沿关沟北上,距此不过十里!」
「多少人马?」
「步骑约五千,打的是殿前军李将军旗号!」
萧弈微微有些诧异,来的竟是李重进。
半刻钟后,援军逶迤而来,长枪如林,甲胄鲜明,步伐整齐。
禁军抽调天下精锐,果然是不同凡响。
萧弈没有去迎,站在北口城楼高处看著,不多时,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重进大步登上城楼。
「萧郎!哈哈哈。你好生了得,前番在朔州破耶律屋质,转瞬便千里奔袭拿下居庸关,神龙见首不见尾!」
李重进声若洪钟,走到萧弈身侧,看向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说实在的,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我麾下将士们累了。」萧弈并不谦让,道:「接下来,你来守。」
「好!」
李重进二话没话,径直道:「我既来了,自是要把居庸关守得如铁桶一般!」
「我听闻赵匡胤任北伐马步军都部署,本以为会是他来驰援。」
「嘿。」李重进笑了一声,道:「你这便心胸狭小了,赵元朗在陇西四州立下战功,又确实勇武善战,你杀他父亲兄弟,他未言你一句不是,又何苦事事对他针锋相对?或者说,你是在担心,觉得陛下对你有猜忌,故而会遣赵元朗前来,借机制衡于你?」
「我只问了一句,重进兄说了这么多,倒是我心胸狭隘了。」
李重进道:「因为我来,除了守居庸,还得替你解了这心结。」
这话一入耳,萧弈便知,李重进变了,再不是那个与他一起辅佐郭信的同党,已对郭荣十分忠诚顺服。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李重进也严肃了几分,道:「先帝遗命是让当今陛下承继大统,你我身为大周臣子,还能有何异议?过去,我们拥立三郎,乃是出于公义,如今忠心侍奉天子,也是公义臣节。你说对吧?」
「对。」
李重进点点头,接著,带著些深意,又道:「旁人说你有心怀异志,可我也当众向陛下说了,你能有何异心?要怀疑也得先怀疑我,我才是先帝的外甥,哪怕你娶了五娘,论位置也得排在张永德后面,是吗?」
萧弈目光微微一凝,听懂了这句话。
储位之争结束,彼此关系也重置了,郭荣是天家嗣子,李重进、张永德是宗戚,是一家人;他则是外人,哪怕娶了郭馨,也是在郭威登基之后娶的,得被怀疑用心。
李重进是在警告他别乱来。
郭荣在世,自然是都希望局面稳定,繁荣向好。
没关系。
迟早李重进的态度还要改变。
萧弈没有解释、争辩,一笑置之。
李重进见他不屑,又道:「我是为你好————」
「不谈。」
萧弈抬手一止,道:「重进兄接手防务便是。」
「但不谈此事,防务却还不好厘清了。」李重进道:「此番我来之前,诸将还有一番议论。依陛下本意是要为你叙功颁赏,可是嘛,朝臣异议颇多————你也知道,我就不说了。」
「嗯。
「」
「最后,御前军议,范质提议召你往行辕休整。嘿,我也不怕直说了,意思是,若你奉旨、听从朝廷调遣,便证明你心存恭顺、无跋扈割据之心,当重赏厚封,倚为国之柱石;可若是,你畏惧不敢前往————」
话到这里,再次戛然而止。
萧弈又是微微一笑,似觉得此事有趣。
「你总笑什么?」李重进的语气严肃,道:「我掏心窝子与你说,我替你仔细考虑过,你若是真有心割据,便不该奉旨北伐,更不该东进居庸:如今领著两千人困守居庸,当然是因为忠心耿耿,那自该奉旨。总而言之,进退失据才是灭亡之道啊,唉,我也不是说客,这些道理该怎————」
「重进兄,不必多言。」
萧弈再次抬手一止,笑道:「没你想得这么复杂。」
李重进一愣,道:「我想得很复杂吗?」
「比太行山路十八盘还绕。」萧弈道:「不就是你接手居庸,让我领兵到幽州行辕休整吗?」
「你敢去?」
「有何不敢?」
萧弈坦然道:「且此事并非你想得那般是为消解君臣猜忌,而在益于大局,我率部赴行辕觐见,意义就在于东、西两军会师,声势合一,提振北伐全军士气,震慑幽州契丹守军。
李重进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如此大义?」
「不然呢?我问你,是谁心胸狭隘?」
「我。」李重进忙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废话一堆。」
「守城吧。」
萧弈根本不怕郭荣借机削藩。
眼下是乱世,郭荣又不是赵构,若在这等关键时候动手,留守河东的势力必将叛乱割据,各地藩镇人人自危,北伐大业即刻前功尽弃,其皇位也要坐不稳。
此番东进,看似凶险,实则万无一失。反而可借坦荡之举,提高威望。
七月二十五日。
萧弈率兵行过居庸关四十里关沟。
忽然,有探马飞驰而来。
「报!」
「启禀王上,前方十里,遇天子仪仗,是官家亲自来迎接王上了!」
闻言,萧弈勒住战马,心中确实感到了惊讶。
郭荣摆出这种君臣相得的姿态,若他真想在他有生之年起兵,确实有些不义了。
继续往前,只见官道两侧禁军列阵,甲仗鲜明。
「王上,范学士前来酬功了。」
萧弈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只见范质身著紫色朝服,手持圣旨,立于中道,身后是文武扈从,卤薄仪仗。
鼓角齐鸣。
范质深深看了他一眼,径直展开手中的绢布,宣读圣旨。
「门下,夫赏以酬庸,爵以畴绩,国有彝典,朕不敢私。河东节度使萧弈,材兼文武,夙秉忠规,顷者王师经略幽蓟,提戈疾进,间道掩袭居庸,奋雷霆之奇,扼关沟之要,遂使北虏援路断绝,朔塞为之震叠;控临隘塞,镇靖北疆,折獯戎南窥之谋,成王师北向之势。功盖当世,勋庸焯著,朕实嘉之,封赵王,兼侍中,充北面行营副都部署,赐铁券、玉带、甲第,增食邑三千户,畴其懋烈,望尔益竭乃心,以屏王家————」
赵王?
萧弈怔了怔。
该等到大军班师再论功行赏,可郭荣此时就赏他,也有太多深意。
「万岁!」
「万岁!」
容不得他细想,欢呼声轰然爆发。
回头看去,不只是河东军,连禁军们也在欢呼。
想必此前大军上下无不担心君臣猜忌、互生嫌隙,害怕北伐未克、先起内乱。
此刻,这些顾虑烟消云散。
三军振作,欢呼声声震动四野,回荡开来。
紧接著,一面崭新的王旗陡然展开,玄色旗面,金线绣著一个斗大的「赵」字,猎猎作响。
范质上前,将圣旨交到萧弈手中,道:「可喜可贺啊,陛下就在前方。」
「范学士请。」
「请。」
两人各自一礼,向天子仪驾方向走去。
不远处,郭荣已下了御驾,一身戎甲,身姿挺拔,气度威严雄毅,也意气风发。
彼此相向而行,周遭是三军欢声雷动,远处是幽州雄城的轮廓。
近了,萧弈才看到郭荣脸上的疲倦之色。
忽然,一骑快马自幽州方向狂奔而来,马不停蹄,直冲官道。
骑士从马背上滚下来,跟跄著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军报,嘶哑著放声大喊。
「报!」
「启奏陛下,幽州城————幽州城降了!」
「真的?」
「是,萧思温率军出降,幽州已定!」
一瞬间,空气凝固。
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萧思温负隅顽抗,今日萧弈才至幽州城下,王旗刚刚展开,幽州便降了?
欢呼的兵士们呆愣了片刻,忘了喊「万胜」。
范质目光再次落向萧弈,带著些错愕。
然而。
「好!」
郭荣没有猜疑,反而放声大笑。
笑声欣喜、豪迈。
他大步上前,抬手,拍了拍萧弈的肩。
「君臣同心,将士用命,自当横扫北疆、收复燕云!何人敢抗衡?萧思温焉有不惧之理?!」
萧弈感受肩上传来的力道,看著眼前意气风发、精神昂扬的面容,一时也有些恍惚。
提兵北上,连战连捷,君臣同心,收复幽州,只待与耶律璟决一死战了————此时此刻,郭荣是何等光芒万丈?
恰似烈日骄阳,升到了一天的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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