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抢关
七月十九,午后,未正。
妫水河谷将尽,山势收束,由陡峭舒展为缓坡。
视野豁然开阔,延庆平川芳草连天,一望无际。
「吁!」
萧弈骤然勒住疾驰的骏马,下令道:「全军就地歇整!」
杨业赶到他身侧,问道:「时间紧促,王上为何此时停止。」
「等探马回来。」萧弈道:「若耶律璟已经到了居庸关,你我继续东进还有何意义?」
杨业默然。
这一路急行军,他们已尽了全力,若能抢在契丹主力前赶到自然是好;若不能,事已成定局,也只能退回去。
白跑一趟固然遗憾,可兵家无情,这「无情」指的是没有情绪,不能让遗憾左右判断。
「若最终没能赶到,我等也问心无愧了。」
不过,萧弈终究还是安慰了杨业一句。
杨业点点头,闷声应了,眯著眼角,看向远处,喃喃道:「探马怎还不回来。」
这种时候,连呼吸间的等待都让人焦急。
终于,约摸一刻钟之后,北面有数骑狂奔而来。
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火星。
「报!」
为首的探骑冲过队列,到萧弈面前才猛地收住。
骏马的毛色被汗水浸成深色,四蹄打著颤,骑手翻身落马,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你末初便该到,比约定时间迟了半个时辰。」
「末将该死!」
「先报军情。」
「启禀王上,契丹主大军……」
那兵士尚没来得及喘匀气,因太激动,被口水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慢慢说。」
「是,末将与弟兄们在妫州以东、鸡鸣山一带侦察,亲眼望见契丹前军!先锋约五千骑,打著皮室军黑旗,已过妫州,前哨游骑距缙山县不过二十里。」
萧弈心中一沉。
缙山距居庸关北口只有四十里,换言之,敌方前哨不过六十里即可抵达。
而他才出妫水河谷,若要绕过妫州赶到北口则还有八十余里。
「娘的。」
他难得啐骂了一句,道:「睡王来得倒快,想必是得了屋质老儿的信报。」
接著,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冷静判断,此时该转回了,接下来是袭扰山后诸州,还是继续蚕食朔州,都是更稳当的抉择。对郭荣也是仁至义尽,足以交代了。
杨业则是问道:「前哨在缙山,那主力呢?睡王在何处?」
「小人在鸡鸣山顶登高望去,契丹主力自妫州城以东绵延不绝,旌旗遮天,少说也有三万众。睡王的白毛大纛在中军,距妫州约十余里,缓缓东进。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推算先锋明日辰时可抵北口外,主力约午时可到。」
闻言,杨业转过头向萧弈道:「还有机会,我们全力行军,今夜之前若能拿下居庸关北口,犹可隔绝契丹主力。」
「机会有,却太渺茫了。」萧弈道:「我们几乎不能在契丹前哨游骑入居庸关前赶到。」
「但我们能捉住敌前哨入关、睡王主力抵达之间的缝隙,拿下居庸关。」杨业道:「无非是关城中多了数百骑兵,每个多挥一刀的事。」
「就是!」
张满屯驱马挤上前来,嚷道:「王上,来都来了,就这么掉头回去,弟兄们不都白跑一趟了吗?来都来了,当然是干契丹虏喽。」
萧弈心里也在盘算。
绕道,在今夜前赶到居庸关北口,几乎是马力的极限。
但最大的困难不是这个,而是他们不能被敌方的哨骑发现。否则,一旦居庸关有防备,城头箭矢擂木齐下,他就算有火药,也没有攻城器械将火药送到城门下引爆,契丹守军轻易就能守到天明等大军合围。「想一夜破关,唯有偷袭,然我军两千七百人、近万战马,难以瞒过契丹游骑的耳目。」
「王上,我有一办法。」
萧弈回过头,只见是张昭敏从马背翻下来,上前拱手。
「张兄有何高见。」
「请王上舍掉马匹。」
「舍掉马匹?」
张昭敏是个文官,没有披甲,站在一众将领中显得分外文弱,且他一向行事稳妥,本该主张撤兵才是。然而,此时他眼神中的战意却不逊于任何一个大将,开口更是语气铿锵。
「我军东进一人三马,因八百里路途费马力且需驮运口粮,眼下副马、驮马体力用尽、口粮告竭,何必再带?王上可只领两千骑,舍弃河谷官道,走山沟樵径奔袭居庸。下官则领余下兵马留在谷口,立起旌旗、扎空营、扬尘土,做出大军在此处休整、西撤的假象,吸引敌方哨骑,牵制睡王主力,为王上争取时间。」闻言,萧弈有些诧异,道:「如此不留后退路,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了。张兄是河东旧人,平素一向求稳,今日怎如此激进。」
张昭敏揖礼,道:「石晋起家河东而割燕云,称儿皇帝,此河东之万世耻。我是河东人,亦是汉家郎,岂有退让之理?」
他声音不大,带著读书人的儒雅,却极坚韧。
「此战,萧远、胡凳立军令状而建功,今下官亦愿立军令状,必为王上牵制虏骑。」
「好!」
萧弈没有多言,一夹马腹,驱马向前,同时下令道:「众军尽食随身干粮,副马、驮马就地留置,挑七百人留驻,余下将士半刻之后随我出发,夺居庸关!」
最后一把干粮吞咽下肚,饥饿感依旧不退。
哪怕是为了吃顿饱的,今夜也必须拿下居庸关,否则回程唯有杀马或啃草根了。
两千骑离开官道,穿行在山路间。
路是猎户、樵夫踩出来的,没铺石头,行不了车,人马只能鱼贯而行,倒是没有太迂回,可时而爬坡,时而下沟壑,还得避让崖石树根,对骑术是极大的考验,也会对战马造成惨重损耗。
蹄铁不断磕撞,粗重的喘息在山林间此起彼伏。
萧弈前方唯有细猴的一营骑兵,不得不说,探马们骑术确实是好。
「小心!」
前方传来高喊。
「前面有树桠,都俯身……」
「嘭!」
萧弈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前方一名骑士脑袋重重撞在树桠上,摔下战马。
电光石火间,他侧身坠马,抱著马脖子,从树桠下方穿过,却见那兵士置身在他的马蹄下,连忙起身勒马。
「诙!」
骏马发出不满的长嘶,右前蹄往旁避开,蹄腕受挫,猛地一跪。
萧弈反应极快,双手猛拽缰绳,身子竭力向后仰倒,借著倾倒之势跃下,打滚。
盔甲重重砸地上,发出闷响,右膝磕到一块青石,锋利的石块划开皮肉。
「王上。」
「没事。」
萧弈起身退到道旁,忍著钝痛,迅速处置伤口。
细猴牵来一匹战马,道:「王上可换乘这匹马,这路跑得快了就容易摔,有几个弟兄摔伤了,得把他们安置在附近。」
「嗯,你先往居庸关附近,务必在天黑前看清关城形势,画下地形、布防、城墙形构。」
「喏!」
大队人马继续疾驰,终于赶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抵达三汊口西冈。
此地距居庸关北口二十里,堪堪在守关城游骑日常巡哨的界限之外。
萧弈下令在此休整,等待细猴的情报。
居高眺望居庸关北口尽收眼底。
关城筑在两山夹峙之间,北口是一座瓮城,外面没有护城河,只有妫水的支流流过,形成一片河滩。东西侧山峰陡峭,城墙就筑在山脊上,如一条灰蛇,人马根本无法从两侧迂回。
城头旌旗稀疏,守军不多,垛口后却隐约可见弓弩手的身影移动。
「这关城,若正面强攻,我们怎么都拿不下来。」
夜幕降下。
细猴终于侦察了北口地形,回来禀报。
「王上,罗登在高处瞭望,北口石墙横亘关沟,长约百丈,高二丈,厚一丈有余,为块石垒砌,据说是北齐年间所筑的长城旧墙。墙下有木城门,门扇以厚木包铁,十分坚固。墙上有女墙、箭垛,守军约八百人,此外,有三百皮室军的前哨已经入关了。」
一千一百余敌兵,人数不算多,却足以封锁城墙前的一箭之地。
「墙上弓弩手约三百,有百余皮室军在墙上协防,五百汉军驻在墙后营中,两百皮室军入城后在内城附近歇息,关沟东西两侧山脊上各有一队哨兵,约五十人,每刻钟换一班。」
「守军没有发现我们?」
「没有。」细猴很笃定,道:「观贼虏动向,外郭只闭了城门,没有加岗。」
「那就好。」
「另外,申时末有骑信从北面入关报信,城上并未骚动,该是认为我军还在妫水河谷。」
看来,张昭敏在那边的虚张声势起了作用。」
萧弈在夜色中看不清关城,仔细看了随身带来的地图,在心中推演了一遍,开始部署。
「细猴、胡凳,你二人各率探马,从东西两侧山脊摸过去,解决哨兵,行动要快,用刀用弩,不许出声,一个活口都不许走脱。得手后挥火为号,两短一长。」
「喏!」
「杨业,率本部兵马,衔枚随我沿关沟推进,至城门外五十步处埋伏。等我炸开城门冲进去。不要恋战,直扑内城门。」
「喏!」
「张满屯、傥进,今日不需你们冲锋,命麾下带弓弩,压制城上守军,掩护我与杨业。」
「喏!」
说罢,萧弈目光扫过捷岭营诸将。
捷岭营都是精挑细选擅于攀山越岭的好手,多是猎户、药农、山民出身,性格木讷,王灵芝受伤后,副将及各个都头恐怕都不能担负指挥重责。
「捷岭营我亲自指挥,潜师而入,炸开城门。」
诸将凛然应命。
部署既定,萧弈这才得空清点火药。
六百斤火药检查后发现有不少皮袋进水受潮,硝石结块、硫磺泛白,已经废了。
清点后剩约四百斤,分装四十只皮袋,每袋十斤,二十袋堆瓮城门,十五袋堆主城门。其余则分装成小包,挑选好手随身背负,以备不虞。
萧弈知道这些兵士都是极节省的性子,再次提醒道:「受潮便不必留著。」
「动作快。」
亥时三刻,出发。
他们没有再骑马,人衔枚、马裹蹄,队伍像黑暗中爬行的蛇,悄然滑向城门。
关沟骤然收窄。
两侧是黑簸黯的石质山崖,如刀劈斧削,高数十丈,山溪沿东侧崖根流淌,溪水潺潺,恰好掩盖了脚步萧弈走在前方,捷岭营紧随其后。
他每行半里便停下来,举起望远镜观察,直到探马以蒙了布的风灯闪三下,才示意队伍继续前行。子时初刻。
外门楼上的灯笼亮在前方。
全军止步,伏地隐蔽。
萧弈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看去,城门就在百余步外。
他转头,打了手势。
数十捷岭营的兵士携带火药,猫著腰,缓缓向前逼近,涉水过了山溪,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将火药堆放在城门下,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引线开始燃烧,他们迅速撤至三十步外的溪岸岩石后面卧倒。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爆炸声。
萧弈皱了皱眉,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王上,该是引线也受潮了。」
「换引线,再点。」
「喏。」
十数道身影再次小心翼翼地猫过去。
时间漫长得让人心焦。
越心焦,越是容易出差池。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哨响。
是探马发出的警报,一声短哨,代表有敌骑从北面来。
萧弈立即将耳朵贴在地面上,隐隐的马蹄声。
他转头望去,西北官道渐渐出现了一片摇曳的火光,是一队契丹骑兵正举著火把驰来。
哨声又起,是细猴在询问,敌骑约百余人,请示是否射杀。
此时若射杀这队敌骑,城头上必然警觉,夜袭变成强攻;可若不射杀,等敌骑冲到近前,一样会发现埋伏在城门外的火药队。
萧弈几乎没有犹豫,以手势示意传令兵,待敌骑进入五十步内,弓弩齐射,一个不留。
传令兵领命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敌骑看起来是被派来传令或换防的哨骑,并无戒备。
五十步。
「放!」
箭雨倾泻而出,在火把光亮中划出细线。
「什么人?!」
城头上的守军也发现了异常,厉声大喊,划破宁静的夜。
「呜」
尖锐的鸣钲声骤然从城头响起,一声接一声,在峡谷中回荡。
「敌袭!」
「敌袭!」
守军的嘶吼响起,城垛后瞬间涌出许多人影。
在守军惊恐的嘶吼声中,萧弈也不再隐匿行藏,果断下令吼道:「夺门!」
「杀虏!」
「杀!」
「放箭!」
「嗖嗖嗖嗖嗖。」
箭雨落向冲到河滩上的兵士头上,叮当作响。
也有人面门冲箭,倒在河滩中。
城头忽有人惊吼道:「城下有人!」
「放擂木!」
「嘭!」
一整根刨去枝权的擂木,被守军用撬杠从墙头推下,狠狠砸在城门前,轰然砸在正在堆放火药的十数名捷岭营士卒头上。
鲜血和脑浆飞溅。
擂木挡在城门前,似也挡住了萧弈夺城的希望。
怒火从胸腔中直冲头顶,他接过一张硬弓,张弓如满月,瞄准城头正在指挥的契丹将领。
「嗖!」
箭去如流星。
那将领身体一晃,从两丈高的墙头直坠下来。
尸体还未落地。
「轰!」
一声巨响。
一团明晃晃的光亮从擂木下方、城门根部腾空而起,瞬间照亮了整条关沟,将黑夜变成了白昼。冲击波裹挟著碎石、木屑和铁皮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横在门前的那根粗大榆木被炸得跳起两尺高,又重重砸落。
萧弈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头顶掠过,碎石、木屑劈里啪啦打在盔甲上。
爆炸声如雷,在山谷中回荡。
他勉强抬眼看去,城门碎裂,木片、铁皮和石块散落,门洞被炸出了宽约两丈的缺口。
火光中,有一道身影正艰难地从擂木和碎木堆中站起来。
那是一名捷岭营的兵士,双腿被擂木砸断了,腹部正不停地流血,手却颤抖著、缓慢地抬起。「杀……」
「杀虏!」
那是一声从胸腔中挤出的呐喊。
落在萧弈耳中比爆炸还震耳欲聋。
然后,他看著他倒了下去。
「嘭。」
「杀进去!!」
萧弈厉声暴喝,翻身上马,长枪一架,冲过溪滩,冲进了还在燃烧的门洞。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守军似被爆炸吓破了胆,有人瘫在地上,脸色呆滞,有人仓皇转头看来。
瓮城后方,七八名敌兵正在推著里面的城门,脸上满是骇然。
萧弈纵马冲过,风驰电掣。
「噗噗噗噗噗噗噗………」
长枪如电,连刺而出,顷刻将推门的兵卒全部挑翻。
战马撞在半开的门扇上,硬生生将木门撞开了一道可容人马通过的缝隙。
「交给我了!」
下一刻,杨业声若惊雷,率部从他身侧蜂拥而过,如风卷残云般冲入内城。
萧弈深吸两口气,闻到了硝烟、血腥的焦糊气味。
目光落处,杨业手持大刀,逢人便砍,宛如杀神。
「轰!」
又是几声爆炸。
内城守军事先毫无防备,营寨被点燃,河东军夺门而入,如猛虎入羊群。
之后是厮杀与屠戮。
千余契丹守军阵亡四百余人,余者在混乱中沿关沟向南逃窜。
萧弈没有追击,南面四十里关沟通向幽州,那是郭荣的方向,逃兵只会把恐惧带到幽州城下。丑时末,欢呼声从关城各处爆发出来。
「万胜!」
「万胜!」
「捷报!关城已肃清,外郭、内城、东西两段山脊城墙,全部在我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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