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半仙

除去日常教学工作，每到深夜，我都会提笔写信寄往武汉，一字一句写下满腔爱意，倾诉心底所有委屈与思念。我笃定，这份真心，终能融化她心中筑起的壁垒。
某个周六下午，家中电话骤然响起，是凌云父亲打来的，话筒那头的声音满是哽咽：“凌云病情突然加重，你尽快来武汉见她一面。”父母满心焦灼，催促我立刻搭乘飞机奔赴武汉。
抵达武汉机场，出口有人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纸牌等候，是凌云的叔叔。路上我急切追问：“当初手术恢复明明还算顺利，怎么会骤然恶化？难道癌细胞转移了？确诊时明明还只是早期！”叔叔心力交瘁，只是摇头：“到医院你就清楚了，我一时难以说清。”
赶到武汉市第二人民医院，凌云父母守在病区门口，两人双眼红肿。他们没有直接带我走进病房，反倒引着我走向医院太平间，一股冰冷的预感猛地攥住我，双腿骤然发软。推开房门，白布覆盖着推床上的身形，我快步上前掀开布料，映入眼帘的正是凌云。巨大的冲击扑面而来，我眼前一黑，当场昏倒在地。
旁人简单施救，我缓缓苏醒，疯了一般扑到凌云冰冷的躯体上放声痛哭，不停摇晃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凌云，你醒醒！你怎么能狠心丢下我一个人？没有你，我往后该怎么活下去。”我抬手用力拍打自己的头部，身边众人怎么拦都拦不住。
凌云父亲红着眼眶劝开旁人：“让他好好哭一场吧，这段日子他心里积攒了太多苦楚，哭出来反倒舒坦些。”
我不知道痛哭了多久，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一遍又一遍落下亲吻，将脸颊紧贴她冰凉的肌肤。我多奢望她能睁开双眼，回到我的身边。凌云离去之后，我觉得此生所有爱意一同消散，活着再也寻不到半点盼头。
事后，凌云父亲慢慢向我讲清整件事的经过。当月二十六日，他带着女儿在长江岸边散步，江面忽然传来呼救声，有孩童失足落水。凌云来不及多想，迅速褪去外衣纵身跃入江中。前几日连日大雨，江水湍急汹涌，孩童很快被激流卷走，她数次潜水搜寻，始终没能找到，一块漂浮的断木狠狠撞击在她的头部，她瞬间沉入水底。等到下游路人发现并打捞上岸，早已没有呼吸。
我独自走到凌云落水救人的江边，望着奔腾不息的江水，心中不愿反复揣测她是否存有解脱之念，我更愿意相信，救人那一刻，只是她本能的善良。
凌云父亲告诉我，我寄去的每一封信她都仔细读完，读完常常独自落泪。有一回她哭着和父亲倾诉：“爸，我心里同样放不下他，可我再也没办法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他那么期盼拥有一双儿女，他的父母也盼着他成家延续香火，我到底该怎么办？”听闻这番话，我浑身颤抖，泪水止不住流淌。
我静静望着滔滔长江，心中暗自发誓，我对凌云绵长的思念与爱意，如同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永不停歇。
我想起从前写给她的小诗《彗星》，后半段字句在脑海反复回荡：“留给你多年等待的遗憾，留给你饱经磨难的痕迹。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我不会理会你的渴望与哭泣！”凌云，你便是那颗孤傲的彗星吗？短暂耀眼划过我的人生，而后彻底远去，再也不会归来。
凌云的骨灰被我们带回小城，下葬公墓那日，我紧紧抱着骨灰盒，一遍遍地亲吻。凌云母亲打算把她生前佩戴的碧绿玉镯交还于我，我轻轻回绝：“镯子当初是送给她的，一同埋入地下吧，另一个世界，她依旧可以戴着。”
重回学校没过多久，一桩烦心事闹得人尽皆知——郑千年情感受挫，甚至动了辞职的念头。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自从我和潘凌云走到一起，徐玉梅便一直孤身一人。郑千年心里早早中意她，一封封写满心意的信件寄过去，主动表露爱慕。徐玉梅是标准大家闺秀，骨子里格外看重男子的谈吐分寸与内在涵养。她承认郑千年为人本分，课堂教学扎实可靠，却始终接受不了他随性粗粝的行事习惯。郑千年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即便读完大学，刻在骨子里的习性难以更改：平日里爱随口开轻浮玩笑，时不时蹦出几句调情的荤话；宿舍常年不修边幅，一件短裤配拖鞋便是日常；还有个我屡次提醒，他始终难以改正的毛病，随地吐痰。这些细碎的缺点，一点点消磨了徐玉梅仅存的好感。
终于有一天，徐玉梅把郑千年寄来的所有信件原封不动退回，连信封都不曾拆开。郑千年瞬间崩溃，借着酒劲疯疯癫癫冲到徐玉梅的女生宿舍，哭着闹着寻死觅活，场面一片混乱。
心绪大乱之下，他甚至旷了整整一节课，多亏赖老师临时调整课程，改成体育课，才没有耽误学生。徐玉梅被这般逼迫逼红了眼眶，委屈得不停落泪。我赶回学校后第一时间找到郑千年，先严肃批评他无故缺课、扰乱同事生活的荒唐举动，再耐下心劝导：感情强求不来，强扭的瓜从来不会甜，这般死缠烂打，只会让徐玉梅更加反感失望。
我劝他，好感需要慢慢经营沉淀，不如冷静下来，好好和徐玉梅谈一次，坦诚问问她究竟对自己哪里不满意。几番劝说，郑千年躁动的情绪才慢慢平复。紧接着我又去找徐玉梅，她将心底积压许久的不满一五一十诉说出来。我轻声劝慰：“郑千年本性不坏，人心踏实诚恳，只是身上有些生活陋习需要慢慢改正。他对你一片痴心，这般直白拒绝，他一时确实难以接受。不如给他一段改过自新的时间，看看他后续的改变如何？”徐玉梅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转头把徐玉梅介意的所有问题一一转告郑千年，包括随口说粗话、随地吐痰这些细节。郑千年一脸诧异：“这些毛病我都能改，她怎么从来没有直白跟我提过？”我无奈道：“这些问题我从前早就提醒过你，可你从来不肯上心改正，旁人就算想说，也无从开口。”我又细细和他解释徐玉梅的成长背景：“她父亲本身就是教书先生，自小教她恪守礼仪分寸，一言一行讲究体面涵养，你这般不拘小节，自然和她的三观格格不入。”郑千年听得连连点头，默默记下所有要改正的地方。
时隔一个多月，两人竟真的走到了一起。听说郑千年特意备上厚礼登门拜访徐玉梅的父母，当着长辈、弟妹的面双膝跪地立下誓言，恳请二老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他，发誓此生永远真心待徐玉梅，不离不弃，若是违背誓言，甘愿遭受天雷惩戒。这般轰轰烈烈的行事，整个学校也就只有郑千年做得出来。我听闻后笑着打趣他：“你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大胆。”没过多久，两人顺利成婚，在校内向同事分发喜糖。看着他们修成正果，我心底由衷欢喜，只盼二人往后彼此包容体谅，相守白头，也暗暗希望郑千年能彻底改掉往日的坏毛病。
校内也曾有人热心撮合我和曾媛媛老师，我当即直白回绝：“我们不合适。”我素来不喜她沉闷寡言的性子，后来听说，她心里也觉得和我并无契合之处。彼时冯老师早已成家，王静、赖胜远也各自有了交往对象，全校单身的，只剩我和曾媛媛两个人。
那段日子我心力交瘁，始终没能从失去潘凌云的悲痛里走出来。夜夜辗转难眠，只要脑海里浮现起她温柔的模样，眼泪便控制不住往下落，万千感慨堵在心口无处倾诉。
教育局领导看出我状态低迷，担心我留在原先的学校触景生情，难以释怀，索性将我调到局教研组担任副主任，安排这份相对清闲的职务，让我暂且调养心绪。
新岗位在市中心，离家近了不少。教研组平日里工作节奏舒缓，核心工作便是梳理教学难题、优化授课方式，引进优质教学试点，整理汇总各校优秀教师的教案与授课思路，再向全市推广。教研主任是一位临近退休的老干部，早已没了干事的冲劲，凡事只求按部就班完成任务。他每日的工作不外乎制定工作计划、参加各类会议、听取各组工作总结，闲暇时看看报纸、泡杯热茶，简单审阅下属上交的报告、签字审批文件。组内分设三个研究小组，组长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教师，不少人早年是业内拔尖的优秀师资，教学经验丰厚。可长期在缺乏进取氛围的环境里消磨，一身锋芒渐渐被磨平，人人都学会了机关里圆滑处事的一套，表面客客气气，心底各有盘算。
我极难适应这般敷衍沉闷的氛围，单凭我一个副职，根本无力扭转固有的工作风气，失去凌云的伤痛也日夜煎熬着我。日复一日，我愈发消沉，可我清楚，这般颓废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会独自逛遍市区夜市，寻一处街边大排档坐下，随便点几样小菜，慢酌啤酒，借着酒意消磨一个个无眠长夜。
一晚闲逛时，我看见路灯下摆着一张小木桌，几个人围坐对弈。象棋我跟着杨先生学过，还算熟悉，围棋却是全然陌生。我站在一旁观望许久，依旧摸不透门道，他们口中的专业术语半懂不懂：“立”“打吃”我尚能看懂，可“没眼”“眼位不足”这类说法，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有人随口解释：“围棋必须做出两个真眼，棋子才算活棋，不然就是死棋。”
我忍不住上前搭话：“诸位都是在哪学的围棋？”一旁观战的男子抬眼看向我，答道：“我们都跟着何半仙学的。你若是想学，可以去找他，他每晚基本都在这边，唯独今天没来。”我默默记下“何半仙”这个名字，见夜色太深，便动身回家洗漱休息。
一个月后的夜宵摊，我终于遇见了何半仙。当时我正独自喝酒吃宵夜，一群棋友结伴过来落座，先前和我搭话的男人一眼认出我，主动招呼：“你也在这儿！之前你不是想找何半仙学棋吗，快来认识一下。”他凑到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耳边说了几句，那人立刻起身朝我拱手：“幸会幸会，我名为何有霖，旁人都喊我何半仙，听说你想学围棋？”
我如实回应：“上次旁观许久，始终摸不清门路。围棋是咱们中国传统文化瑰宝，我一窍不通，心里十分好奇，想着抽空了解一二。”何半仙爽朗一笑：“简单得很，有空我慢慢教你。正好我随身带了两本围棋相关书籍，先借你回去翻阅。你一个人用餐未免冷清，不如搬凳子过来，咱们一同吃喝闲聊。”
围坐一桌的人身份各不相同，银行职员、在校大学生、工厂工人、机关干部、企业管理者应有尽有。有人问起我的工作，我只笼统说在教育系统任职，没有细说具体科室与职位，初次相识，不必全盘托出。众人也不多追问，何半仙笑着称呼我小陈，说大家因围棋结缘，难得有共同爱好，举杯同饮。我们一直畅谈吃喝到凌晨两点，才各自散去。
即便浑身疲惫，回到家中我依旧毫无睡意，索性拿出何半仙借我的两本书细细翻看。
第一本记述日本围棋发展脉络，穿插许多传奇故事，最让我心头震撼的便是鼎鼎有名的“吐血局”。围棋起源于中国，最早在寺庙间流传。日本战国时期，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三位掌权者都痴迷围棋，武将之中近半数皆是棋迷。织田信长册封当世棋艺第一的日海为“名人”；丰臣秀吉每年赏赐日海两百石俸禄；德川家康专门设立专属棋所，每年发放五百石禄米。身居棋所的棋手便是公认的“名人”，统筹国内所有围棋相关事务，陪伴将军对弈，独揽围棋段位证书的授予权，地位堪比国师，享有极高声望。彼时棋坛共有四大传承门派：本因坊、安井家、井上家、林家，合称“棋所四家”。为争夺至高无上的名人之位，日本棋坛上演过无数惨烈的争棋对决，其中赤星因彻吐血一局最为悲壮，对局中诞生了流传千古的丈合三妙手。年仅二十六岁的赤星因彻落败之后当场吐血，数月后便撒手人寰，读来令人满心唏嘘。
另一本书完整记录了棋童吴清源远赴日本，最终成为一代棋圣的人生历程。
吴清源生于1914年福建福州名门，幼年举家迁居北京，年少便展露超凡围棋天赋，世人称他围棋神童。十一岁成为段祺瑞府中的专属棋客，常年在北京中央公园今雨轩棋席与人对弈。十四岁东渡日本，正式开启职业棋手生涯。1933年，十九岁的他自创全新布局战法，对战本因坊秀哉名人，彻底改写围棋历史。1936年他加入日本国籍，1939至1956年间，十番棋擂台接连击败同期所有顶尖棋手，令日本一众一流棋手全部降级，独属于吴清源的棋坛时代就此到来，世人尊称他昭和棋圣。围棋理论上，他开创新布局思路，大雪崩内拐等经典定式皆出自他手。晚年他放下竞技，一心提携后辈，推动围棋走向世界，同时深耕国内围棋发展，将一生感悟与中华传统文化相融相通。
仅仅粗略翻阅一遍两本书，我便彻底被围棋吸引，心底生出浓厚的学习兴致。
两天后读完书籍，夜里我再次来到街角棋摊，熟面孔悉数在场，何半仙也在其中。我将两本书完好归还给他，他当即对着一众棋友说道：“明天周六，你们三人带上小陈来我家中，我手把手教大家基础定式。”
他耐心为我讲解围棋基础规则：棋子分黑白两色，二人轮流落子，开局先猜先定先后，随手抓取一把棋子，双方猜测棋子单双，猜对者执黑先行，每人每次落下一子。棋局胜负不靠棋子数量，比拼谁围出的地盘更广；棋盘之上没有绝对的边界，对手随时能够打入己方区域，两方免不了激烈厮杀。围棋的核心规则便是两眼活棋，一块棋必须做出两个独立真眼才能存活，无眼、假眼的棋子皆为死棋。对局结束后，清理掉棋盘上所有死子，清点双方所占点位，以此判定输赢。
围棋棋盘横竖各十九道线条，交错形成三百六十一个落子交叉点。黑棋先行占据天然优势，规则需要贴目平衡差距，最终黑棋达到一百八十五子即为胜利，白棋一百七十七子便可取胜。
我潜心钻研围棋，一方面真心喜爱这份传统文化，更重要的是，棋局需要全身心投入，唯有沉浸其中，我才能短暂放下失去潘凌云的满心伤痛。
那段时间全国掀起围棋热潮，中日围棋擂台赛举国瞩目，聂卫平孤身抵挡一众日本高手，一路鏖战到最后，成了全民称颂的围棋英雄，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谈论他。
白日在单位履职，教研主任分配我牵头小学课程教研组，小组一共三人，两男一女，都是深耕多年的老教师。我先梳理组内正在推进的研究课题，发觉大家常年坐办公室，脱离一线课堂太久，研究内容大多主观空泛，只停留在理论层面。我和组员坦言：“没有实地调研，便没有发言的资格，我们的教研工作，根基一定扎根基层课堂。”长久伏案办公，几位前辈也想外出调研散心，我便带队走访市内多所小学，随堂听课，记录一线教师授课遇到的各类教学难点，返校后集中研讨，核心围绕“教与学的平衡”展开讨论。教学与学习相辅相成，重中之重，还是教师授课的方式方法。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顺势敲定本次教研课题：《教师如何生动化授课，让知识自然传递给学生》。
之后我带着课题持续走访各校，专门旁听深受学生喜爱的优秀教师课堂，组织组员记录、拆解课堂案例，区分纯粹趣味娱乐、贴合知识点的趣味教学，剔除脱离课本内容、徒有热闹的授课模式。短短一个月，组内所有人眼界开阔不少，研讨时主动发言、交流观点的人也越来越多。
无数个失眠夜晚，我都会翻看围棋入门教程、各类基础定式、角部死活习题，自己购置一副围棋，对着棋谱反复复盘，细细揣摩对局双方每一步落子的考量。闲暇时我会去找何半仙与一众棋友对弈。何半仙个子不高，粗短眉毛，寸头黑白夹杂，烟酒茶三样不离身，唯独下棋时滴酒不沾，茶水香烟必不可少。他曾四次拿下全市围棋比赛冠军，代表市队出征省赛，斩获个人第四名的好成绩。每次向他讨教棋艺，我都会备上几包香烟，他总连连客气，劝我不必这般多礼。
最开始他让我五子对弈，每局结束都会陪着我复盘，细致指出我落子的失误。我领悟速度尚可，棋艺进步飞快，仅仅一月，他便只能让我三子。
何半仙家中妻子，棋友们有的称师母，有的唤嫂子，我便跟着大家喊嫂子，他年长于我，这般称呼更为亲切。嫂子为人大方勤快，每逢周末一众棋友上门下棋，大家会自带肉菜食材，从头到尾操持饭菜、煮水泡茶的全是她。围裙一系便忙前忙后，身形微胖但身子结实，圆圆的脸庞常常沁出一层薄汗。闲时不下棋的人想搭手择菜，她一概婉拒，凡事都想自己包揽。去过不少棋友家中，别家妻子见到众人整日下棋，满脸厌烦，不停催促散场吃饭，对比之下，我由衷觉得何半仙能娶到这般贤惠妻子，实属幸运。
夫妻二人育有一子，十分懂事，母亲一声吩咐便主动分担家务，其余时间安静伏案写作业、看书，周遭众人下棋说笑，丝毫不会打扰到他。
我很少频繁登门何家，一来每次前去，嫂子都要操劳一整天；二来部分棋友不自觉，下棋常常熬到三更半夜，空着手白吃白喝。他们只是普通工薪家庭，收入微薄，长此以往，夫妻间难免生出矛盾。我反复叮嘱一同下棋的友人，上门做客务必自备酒菜茶叶。
平日里我更愿意邀约棋友去市文化馆老旧棋室对局。没过多久，我便能和多数棋友分先平手，不用对方让子。我还报名参加全市围棋赛事，一路过关斩将闯进前十。后来我意识到整日对弈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便渐渐减少下棋频次。
何半仙依旧时常邀约我相聚，他不光精通棋道，还酷爱古典诗词，偏爱蕴含禅理、意境空灵的诗作。六祖惠能那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是他最喜爱的句子。王维山水诗的清幽意境，也深得他心。
一日他兴致大发，高声吟诵苏轼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顺势问他：“你平日里信佛吗？”他淡然作答：“佛不必向外求取，藏于本心，心中通透，便是悟道成佛。”
何半仙读书不多，全靠自学博览群书，只是自己提笔作诗，字句更贴近打油诗，直白通俗。一次众人结伴去往郊外游玩，路边矗立一棵枯死老树，他边走随口吟道：“远看是一棵树，近看还是一棵树，走近仔细看，确实是一棵枯死的树。”话音落下，所有人哄堂大笑。我顺口接了一句：“远看是一棵树，近看是一棵木，是树也是木！”众人又是一阵开怀打趣。
他下棋风格沉稳，大局观极强，布局阶段稳扎稳打，能不局部厮杀便尽量避开；倘若不得不贴身缠斗，也会快速转换思路，必要时舍弃小片棋子换取整体优势。整盘棋进退有度，看似棋子零散，实则环环相扣，很难被对手大面积吃掉；就算局部棋子被提，他也能通过其他点位交换，弥补损失、抢占更大地盘。观他落子行云流水，常常陷入劣势时也能另辟蹊径，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下棋有自己的底线，落子永不反悔，常和我们说棋如人生，棋品便是人品。收官阶段他格外仔细，反复计算目数，说妥善收束官子，一局棋能拉开十几目的差距。他的这番对局理念，深深影响了我。
长久和他相处，我慢慢梳理出属于自己的围棋心得：对局必先统筹全局，分清落子先后轻重，切忌一味好杀、贪心夺子，每一步计算都要缜密细致，棋局收尾万万不可松懈。
我时常和他闲谈，将我与潘凌云的过往、心底积压的悲痛全盘讲给他听。听完我的故事，他长叹一声，只说了一句：“她是真心实意爱着你的。”片刻后他提议：“我有个待字闺中的妹妹，不如介绍你们认识？”我连忙婉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学围棋本就是为了走出过去的伤痛，眼下心绪才稍稍平复，实在不愿再触碰感情，免得再次深陷煎熬。”
后来机缘巧合，我见过他妹妹，模样清秀水灵，宛若出水芙蓉，只是彼时她已有交往对象，此事便就此作罢。
常年抽烟、酗酒、熬夜下棋，日积月累拖垮了何半仙的身体。一晚我同他在夜宵摊小酌，见他满面愁容，追问之下才知晓缘由：儿子即将面临中考，嫂子劝他少出门下棋，多顾家照看孩子，两人为此拌了几句嘴。我劝慰他：“嫂子所言句句在理，你不必和她争执。”可他满心不服，大男子主义的性子显露无遗：“家里轮不到她指指点点，家事向来我说了算，她懂什么。”
彼时他已经喝下不少啤酒，小吃店老板送来一颗冰镇西瓜，吃完没多久，他忽然捂着腹部剧烈呕吐，额头冒出冷汗，疼得直不起身子。我和店主急忙拦车送他去往医院急诊，路上他反复呕吐，痛苦不堪。
急诊医生诊断为急性肠胃炎，立刻开具治疗药方，我连忙排队缴费，催促护士优先给他输液。负责接诊的女护士语气生硬顶撞我：“催什么催，排队总有先后顺序，别人也等着输液。”我急道：“他腹痛难忍，属于急症，理应优先救治。”护士冷眼回道：“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事，等我处理完手头病患再说，看你满身酒气，少喝些酒。”
我争执不过，心中暗自感慨她缺少同情心，脱口说了一句冷血，她分毫不让地回怼我：“对你这般急躁之人，冷淡一点反倒更好。”等她忙完其他病人，才过来为何半仙扎针输液。这时屋内医生高声唤她名字：“焦娇艳！”她应声快步上前，步伐利落如风。我牢牢记住了她尖锐冰冷的眼神，还有焦娇艳这个名字。
时光流转，新一代年轻棋手层出不穷，何半仙棋力渐渐比不上后生晚辈，后来和我对弈也是胜负各半。我的重心慢慢回归本职工作，下棋的时间愈发稀少。没过多久，有棋友传来消息，何半仙和嫂子闹起离婚。我早料到二人长久积攒矛盾，却没料到分开来得这么快。我专程登门和他促膝长谈，诚恳劝他：“凭我的眼光，嫂子是难得的好妻子，勤快顾家、心思柔软，一旦离婚，你再也遇不到这般贴心之人。更何况儿子正处在中考关键期，家庭破碎，只会耽误孩子前程，万万不可冲动。”
之后我又单独找到嫂子询问缘由，她红着眼眶落泪：“他在外结识了别的女人。”顿了顿，她又补充，“只要他和对方彻底断干净，我可以原谅他所有过错，说什么我都不肯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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