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凌云
二老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欣喜。她母亲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不住夸赞自家女儿品性纯良,又细细打听我的日常起居与工作情况。
闲谈将近一小时,我起身准备告辞,二老执意挽留我喝完炖好的瘦肉汤。潘凌云被母亲从房间唤出来一同用餐,我留意到她眼眶微微泛红。饭后,潘书记嘱咐女儿送我下楼。小区小路光线昏暗,四下僻静无人,她蓦地停下脚步,小拳头一下下轻轻捶打在我的胸口,泪水汹涌而出,嗔怪我根本不是胆小鬼,是不折不扣的大坏蛋。
我立刻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热的泪水浸透我的衣衫,那一刻,我仿佛拥有了世间全部幸福。良久,我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她佯装还要抬手捶打,转瞬却浅浅一笑,自然而然挽住我的手臂并肩往前走,小声抱怨捶打过后手臂发酸。我问她为何落泪,她嘴硬说是鳄鱼的眼泪,顺势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次日清晨回到家中,我把与潘凌云相恋、登门拜访她父母的事情告知双亲。父母喜出望外,母亲迫不及待想要邀约凌云上门做客,我轻声安抚她不必心急,顺其自然更好。
返校之后,我召开简短的教师会议,当众郑重宣布:“有一件事和大家说明,经我、潘凌云老师以及双方父母商议同意,我们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欢呼。女老师们纷纷围到潘凌云身边连连道贺,众人笑着打趣,起哄要我们请客。我当即应下,当晚在校内设宴款待全体教师。
晚餐席间,所有人畅谈欢笑。我望见徐玉梅神色释然,心头稍稍宽慰;再看向身旁的潘凌云,眉眼间藏不住满满的幸福。
每当夜幕降临,便是我和凌云最为缱绻的时光。我们的爱情,盛满滚烫的理想与人间烟火。白天我们探讨教学工作、规划事业,畅想未来小家的模样;夜深人静,便并肩闲谈尼采、萨特与弗洛伊德,聊北岛、顾城、舒婷、江河一众国内先锋诗人,轻声互诵彼此亲笔写下的小诗。
但凡读到触动心灵的诗句,我第一时间便会拿去与凌云分享。有一回,我递上一张手写纸条,上面抄录着美学家宗白华先生的《世界的花》:
“世界的花,
我怎样采撷你?
世界的花,
我又忍不住要采你!
想想我怎能舍得你,
我不如一片灵魂化作你!”
她缓缓展开纸条,默读许久,脸颊慢慢染上一层薄红,抬眼望向我轻声发问:“倘若我是这朵花,那你的灵魂,全都属于我了?”
我不假思索应声:“我的一切,从头到尾,只属于你。”
她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又试探着追问:“这话当真?”
我抬起手,作势要对天起誓,她连忙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我信你,不必发誓。”
我顺势追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动心喜欢上我的?”
她偏过头,故意卖起关子:“不告诉你。”
我软着语气再三央求,她静静凝望着我的眼眸,才缓缓开口:“偏不说,免得你心生得意。”短暂停顿后,她终于吐露真心话,“其实第一次全校教师会议,我就对你上心了。”
我打趣道:“难不成是我当众夸奖你的时候,你才心生好感?”
她立刻摇头否认:“才不是。是你待人处事实事求是,对待教学工作格外认真细致。”
我故意追问:“仅仅只是这样?”
她思索片刻,弯起眉眼笑出声:“还有你看向我的眼神,这下满意了?”
我俩相视一笑,徐徐晚风之中,处处裹着甜意。
相处一段时日之后,我带着凌云回到家中拜见父母。母亲一见到她,当即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甚至把我儿时调皮捣蛋的糗事一一讲出,逗得凌云笑得眉眼弯弯。我和父亲一同走进厨房筹备饭菜,待到一桌佳肴端上桌,母亲不停往凌云碗里夹菜。她细嚼慢咽,吃得香甜,还不住夸赞父亲厨艺出众。
暮色沉沉,我们总爱寻一处浓密树荫,或是僻静楼房转角相拥亲吻。只要彼此触碰,凌云的身体便悄然升温,呼吸微微急促;我怀抱着身形纤细的她,心跳同样乱了节拍,一只手掌刚好圈住她柔软的腰肢。我们总要相互依偎到深更半夜,才万般不舍地道别分开。
没过多久,教育局安排我们前往省城参加为期三天的培训学习。凌云心思细腻,早早帮我罗列齐全随身日用品,把我当成需要细心照料的孩童。出发前一晚,她专程来到我家中整理行李,打开木箱,将衣物尽数铺在床上,一件件叠放整齐,分门别类妥善收纳。我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忙碌,心底暗自庆幸,倘若将来娶她为妻,繁杂的生活琐事,我大可不必操心。
八十年代交通尚不便利,省城距离莫北市路途遥远,火车行进速度甚至比不上长途大巴。次日清早,我、凌云与郑千年老师三人一同搭乘直达客车,一路颠簸五个多小时,方才抵达这座南方大都市。放眼望去,高楼层层叠叠,宽阔街道上车水马龙,街头行人络绎不绝。我与郑老师作为男士,主动包揽全部行李,凌云只斜挎一只小包,安静跟在我们身侧。出站询问路线,酒店距离车站尚有一段路程,我们便在门口拦下出租车。郑老师坐在前排,我与凌云并肩坐在后座。车内空调清凉舒适,计价表却不停跳动,起步三元,一路累计涨到十四元。那个年代普通人月薪仅有一百出头,一趟车费已是不小开销,所幸培训相关支出可以报销。抵达酒店后,我与郑千年同住一间客房,凌云单独入住一间。
安置好行李,三人出门逛遍城内最繁华的商业街。凌云一看见女装店铺便忍不住进店试穿,来回挑选,却始终舍不得下手购买。我好几次悄悄告诉她,包里钱款充足,她依旧觉得物价偏高。背包里八百元,是出门前母亲攒了许久的积蓄,硬塞到我手中,反复叮嘱我,凌云若是看上喜欢的衣物,切莫舍不得花钱。在我与郑老师轮番劝说,加上店员热情推介之下,凌云终于下定决心,买下一件心仪的新衣,又在隔壁店铺挑选了一条褶皱连衣裙。买完之后她笑着摆手,不愿继续逛街。我故意逗她:“就不跟我说声谢谢?”她立刻凑近,轻轻在我脸颊印下一吻,软糯说道:“谢谢你。”
我和郑老师也挑选了不少送给家中长辈的礼物,凌云在一旁贴心出谋划策。郑千年通晓本地方言,砍价十分拿手,谈不拢价格便拉着我们佯装转身离开:“这个价钱没得谈,不买了!”店家要么连忙松口,声称亏本出货,要么表示需要致电老板商议。
逛街时凌云习惯挽着我的胳膊。我手里拎满大包小包,手臂渐渐发酸,便让她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我格外爱看她走路的模样,双腿修长匀称,步伐从容笃定,高跟鞋敲打路面,发出规律清脆的声响,身姿流转间自有独一份的温婉韵味,比舞台上刻意摆姿的模特更加动人。她时不时回头望向我,回眸一笑的模样,总能让我心底生出满满的骄傲。她总想伸手替我分担重物,我次次轻轻推开她:“不用,我力气大,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在我眼中,凌云如同从天而降的仙女,世间再无人能与她相比。
那一天我们逛到双腿酸胀发软,却满载而归,满心欢喜。入夜后,我们寻到江边一处大排档用餐。大都市的厨师手艺绝佳,上菜迅速,味道可口,价格也十分实惠。半只白切鸡、一碟爆炒花甲、干炒牛河搭配一盘时蔬,外加两瓶啤酒,整桌饭菜仅仅花费三十九元。
回到酒店,凌云带着一身疲惫轻声撒娇:“今天走得太累,我们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参加培训。”说罢抬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见她满眼倦意,我点头应允:“好好休息,睡前锁好房门。”我们相拥一吻互道晚安,而后各自回到房间。
我刚走进客房,郑千年便笑着打趣我:“回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房间,难得的机会。”话音落下,便是一阵爽朗大笑。我无奈苦笑:“今天走了一整天路,连接吻都累得嘴唇发酸。”两人相视一眼,再度哄笑起来。
我们轮流洗澡、吹干头发。我躺上床,在黑暗里开口和郑老师闲聊:“你怎么不找个伴?学校这么多女老师。”
郑千年长长叹了口气:“冯老师早已成家,王静也有交往对象,如今潘老师又被你打动。剩下徐玉梅、曾媛媛两位,曾媛媛性子清高,身形单薄,我实在没有好感,徐玉梅看样子对我也并无心意。”
我劝他:“凡事主动一点,事在人为。”话还未说完,浓重困意席卷而来,我打着哈欠,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听课、聆听报告是我的长处,一手速记旁人难以比拟。台上人的讲话内容,我能够快速记录,事后整理,几乎还原原话。次日课堂讲解新教材改革方案,小组讨论之时,我完整记下所有人的发言,还站在孩童教育的角度分享观点,得到在场多数老师认同。
研讨会结束时天色已晚,吃完晚饭返回酒店已经九点有余。凌云外出逛街浑身出汗,一回到房间便去洗澡。我坐在书桌前,摊开课堂潦草的速记草稿,依靠白天的记忆补足遗漏内容,工整誊抄到崭新笔记本上。
凌云洗完澡坐在床头吹头发,擦上护肤品,一边护肤一边低头看着我整理笔记,笑着感慨:“你的草稿字迹潦草,也就你自己能够看懂,这般快速的速记方法,我怎么都学不会。”
我同她讲解窍门:“其实不难。譬如开场领导问候来宾,我只简单记下‘开场问候’四个字,等到夜里复盘,依靠简短标记,便能回忆起完整话术。当天发生的事情,记忆总会格外清晰。”
她打趣我:“听着简单,实操起来太难。”随即起身搂住我的脖颈,“不打扰你整理文稿了。”又在我侧脸落下一吻。
我无奈笑道:“你这般亲近,反倒让我更加分心。搬一张方凳,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乖乖搬来凳子靠在桌边,脑袋轻轻倚住我的肩膀,发丝间飘来蜂花洗发水淡淡的清香。没过多久,我整理完全部笔记,抬眼看向手表,已是十点四十分。
凌云轻声开口:“你不如在我这边洗漱吧。”
我心头一动,试探询问:“今晚我能不能留在你房间过夜?”
她爽快应允:“可以,但你必须守住分寸。先回隔壁把随身东西拿过来,我烧一壶开水,夜里口渴可以饮用。”
我喜不自胜,快步赶回郑老师房间,压低声音和他报备:“今晚我不回房睡,去凌云那边了。”
郑千年故作严肃提醒:“你们还没有领证,可不能欺负人家姑娘,小心我向领导揭发你。”我清楚他只是说笑,笑着许诺:“明天给你带好酒,千万帮我保密。”
重回凌云的房间,脸上藏不住笑意。她望着我打趣:“看你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指不定打着什么歪主意。”
我立刻正色发誓:“我若心存半点杂念,甘愿任由老天责罚。”
她嗔怪一句:“别耍嘴皮子,快去洗澡,时间不早了。”
我应声遵命,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花洒浇在身上,起初浑身一激灵,片刻后才慢慢适应。水花四散落在身上,我低头看向自己常年锻炼练就的身形:饱满紧实的胸肌、平坦利落的腹部、修长有力的双腿。平日里坚持跑步、俯卧撑、单杠,稍稍发力,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我暗自感慨,这身体魄还算强健。
仔细洗净头发与全身,冲净双脚,拿随身浴巾擦干水珠,换上干净内裤走出浴室。房间风扇徐徐转动,一身清爽。
凌云换上柔软睡衣,看见我便笑出声:“一点不知害羞,我看着都替你难为情。”
我作势想要披上衣物,她连忙拦住:“不用穿了,过来坐床边,我帮你吹干头发。”
我挨着她坐在床沿,她握着吹风机,指尖温柔梳理我的发丝。我留意到床上铺着她自带的粉色床单,随口说道:“你倒是格外爱干净。”
她轻轻哼了一声:“自带床单睡得安心,你若是不爱干净,往后可别靠近我。”吹完头发,她伸手轻轻触碰我的胸口,忍不住捏了一把,惊叹道:“肌肉倒是结实。”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我轻呼一声:“好疼,看我怎么报复你!”我顺势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推倒在床上。
我伏在她身侧,轻声谈起未来:“往后我们打算要几个孩子?”
凌云回答:“只打算生一个。”
我不依:“不行,我想要一双儿女,最好是龙凤双胞胎。”
她无奈道:“生孩子哪里是我能够说了算的。”
我软磨硬泡:“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退让一步:“我尽力便是。”
我又追问婚期,她笑着回应:“你这般心急?那就定在明年春节前。”
我在心里面粗略一算,距离春节还有半年,忍不住问:“不能再提早一些吗?”
她摇摇头:“不行,我还想自在一段时日,也留些时间给你好好考虑。”
我不解:“留给我考虑什么?我巴不得立刻和你成婚。”
她轻声道:“万一往后你遇见更好的姑娘,难免心生后悔。”
我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嘴,认真说道:“不许胡说,此生我非你不娶。”
我们在床上嬉闹打趣,聊到疲惫便相拥亲吻。好几次我情难自禁,想要更进一步,都被凌云温柔却坚定地拦住。她同我坦诚心意:“我不愿婚前怀有身孕,新婚之夜我会完完整整交给你,我本就是你的人,不必急于一时。”几番拉扯,我慢慢冷静下来,选择妥协。
凌云起身去往洗手间,回来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看着我喝完才轻声道:“睡吧,快要凌晨三点,今天你也劳累了。”说罢关掉电灯,整个人依偎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胳膊,很快便安稳入眠。我躺在她身侧,也缓缓坠入梦乡。
梦里我急着寻找厕所,四处奔波却一无所获,最后躲在屋后角落解开皮带,水流倾泻而出,浑身畅快。这份舒爽让我猛然惊醒,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凌云也随之醒转,轻声问我:“醒啦?”
我看向床头柜的手表,刚好六点半,连忙开口:“不能再睡了,我得冲个澡,昨晚出汗太多。”
凌云着手整理床铺,随口说道:“你快去洗漱,我把床单收拾干净。”
我疑惑询问:“你不一起冲洗一下?”
她眉眼带笑:“我就不洗了,留一点你的气息也好。”
我心中暗自感慨,女孩子的心思,总是这般捉摸不透。随即快步走进卫生间洗澡。
我本以为昨夜仅仅睡了短短三小时,白天培训必定昏昏欲睡,可整整一天下来,半点困意都无。凌云时不时望向我,担忧地询问我会不会疲惫,我次次摇头。我真切体会到爱情的力量,仿佛一剂强心针,让我整日精神亢奋。
第三天的培训内容依旧充实。短短三日,我既圆满完成学习任务,又与凌云的感情愈发深厚,算得上学习、情爱双丰收。相处越久,我越能感受到她细致入微的温柔与爱意。就连郑老师都察觉出凌云满眼都是我的模样,私下同我说道:“她目光时时刻刻追着你,眼里再也装不下旁人。”我笑着佯装未曾发觉。
第三天下午三点,全部课程结束,全体学员集体合影留念。我看时间尚且充裕,便邀约两人:“晚餐聚餐我们就不参加了,我带你们去一处好去处,晚饭由我请客。”我们搭乘公交前往省美术艺术馆,馆内正在举办徐悲鸿大师画展。凌云好奇发问:“你怎么知晓这里举办画展?”
我故作神秘:“我自有预知的本事。”
郑老师拆台打趣:“怕不是碰巧撞上运气?”
凌云不信,轻轻摇晃我的手臂追问缘由,我才老实交代:“来省城的大巴上,我看见了街边宣传海报。”
展厅完整陈列徐悲鸿先生生平介绍,挂满传世画作,最震撼人心的便是一幅幅奔马,笔墨之下骏马灵动鲜活,郑老师看得连连赞叹。凌云独独偏爱《漓江春水》,驻足画前低声呢喃:“寥寥几笔山水,便勾勒出桂林的灵气,真想去亲眼看一看漓江风光。”
闲逛许久,郑老师肚子饿得咕咕作响。我抬眼一看,已然六点半,不知不觉间室外天色暗沉。三人连忙走出展馆,乘坐公交赶往省城知名的滨江美食街。街道依江而建,灯火绵延江面,大都市的夜景热闹喧嚣。我们一边用餐,一边眺望江面往来船只,对岸高楼倒影浮在水波之上,晚风徐徐拂面,惬意万分。
培训结束返校之后,我和凌云向校内其他老师完整分享全部学习心得。转眼暑假将至,我计划组织少先队员开展户外实践活动,选定一处林木繁茂、清凉幽静的山谷。谷中有一汪浅潭,水深适宜。活动尾声分组就地生火做饭、户外烧烤,饭后孩子们可以换上泳衣下水嬉戏,活动前便通知每位学生携带泳装。
我从未料到凌云水性这般出众,标准流畅的蛙泳、自由泳样样精通。划水速度不算最快,但节奏均匀协调,双腿拍打水面漾开细碎好看的水花,岸边师生纷纷鼓掌称赞。赖老师、郑老师下水一试,动作全都不够规范,不会埋头换气,全程抬着头游,速度远不及凌云。我的蛙泳算得上拿手,自由泳却远远比不上她。
凌云从水中起身,亭亭立在潭边,双腿白皙修长,身姿无可挑剔。她裹上浴巾坐在石头上,静静看我游了一会儿,便和其他女老师一同更换衣物。我心中猜想,她游泳功底扎实,年少时定然受过专业训练。
返程路上,我向她询问缘由。凌云缓缓道出往事:“小学三年级,父亲便带我学习游泳,他本身水性极好。每年暑假我都会去少儿游泳培训班练习。”她笑着补充,“真要感谢父亲,年纪大了再学游泳,反倒很难上手。”
我深表认同:“很多本事,确实要从小培养。”
紧接着我笑着畅想未来:“往后我们的孩子,游泳就交给你从小教导了。”话音刚落,她轻轻用力拧了我一下。
整个暑假,我们联合市工会与本地游泳协会开设少儿游泳培训班,我和凌云共同担任教练,每日上午、下午各一节课,十几名孩童参与训练。期末市里少儿游泳赛事,班里学员纷纷拿下靠前名次,这是属于我们二人共同完成的小事。凌云负责教授自由泳,我专攻蛙泳,每节课下水实操一个半小时。教学之余,我们常常交流游泳技巧,每当凌云下水,我总会沉醉于她舒展优美的泳姿。
两家父母往来走动也愈发频繁,双方长辈都格外开明,满心期盼我们早日成婚、孕育子嗣、相伴到老,甚至坐在一起商量婚宴酒席规模、邀请宾客名单。
在校内,凌云十分顾及我的颜面与威信,处事向来低调。校内公共事务她极少主动发表意见,从不反驳我的任何决定,处处照顾其他同事的感受。即便我处理事情出现疏漏,她也不会当众点明,只会等到私下独处时温和提点。
教育局领导决定下学期将凌云调回我原先任教的第三中学,避开旁人闲言碎语。我心中虽万般不舍,却也明白领导的考量,坦然表示理解与支持。
我们的爱意不曾因分开教学消减分毫,依旧浓烈炽热。前后一同创作的诗歌积攒了五十余首,凌云的诗作还数次刊登在市级报刊。我把两人的诗文工整誊抄在精致笔记本上,按照创作时间排序,她的诗句标题下画红色波浪线,我的则标注蓝色线条,妥善珍藏。
不用每日骑行自行车通勤,若无特殊工作,我总会准时到她家楼下等候,下班再骑车送她回家。路上她从后座环住我的腰,脸颊轻贴我的后背;路面平坦时,我偶尔换她骑行,自己坐在后座,一手牢牢搂住她纤细的腰肢。
每逢周末无事,我们便结伴游览近郊景点,或是泡在图书馆、美术馆。我们互相出题写诗,同题竞技,最有趣的莫过于一人一句联句。
那日路过一处老旧宅院外的石拱桥,我们便以“古桥”为题接龙:
我:岁月流逝古桥在
凌云:枫叶凋零古院外
我:风雨飘零几百载
凌云:昔日繁华今已埋
我:孤单寂寞久等待
凌云:实心实意永不改
我:夕阳余晖照尘埃
凌云:花落流水谁怜爱?
春节前夕,我们一同前往市人民医院做婚前体检。一纸诊断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碎所有期待——凌云确诊宫颈癌,医生建议完整摘除**。消息传来,凌云瞬间失魂落魄,滚烫的泪水不停滚落,我也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凌云平日里格外注重洁净,怎么会患上这种病症?医生解释病因或许存在遗传可能,可她父母都说家族从未有人罹患同类疾病。我不愿接受这个结论,又带着她赶赴省人民总医院复检,诊断结果并无改变。
得知再也无法生育,凌云精神彻底垮掉。闲暇时她常常独自对着镜子静默出神,指尖轻轻抚过小腹,满心难以言说的自卑。我紧紧抱住她,郑重许诺:“孩子我们可以不要,我只要你一人。安心做完手术,我们就结婚。”凌云埋在我怀里沉默落泪,我的心口如同刀割,陪着她一同痛哭,只感叹命运对我们太过不公,心中怨天怨地,痛恨病痛拆散我们。
在双方父母轮番开导,再加上我的反复劝说下,凌云终于同意接受摘除手术。术后恢复状况良好,身体渐渐好转,情绪稍稍平复,可心底的枷锁始终无法卸下,她执意不肯同我成婚。我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态度坚决:“这辈子除了凌云,我不会再娶任何人,我会一直守着她。”
因为这件事,两个家庭的春节都过得压抑沉闷。后续化疗损耗了凌云的元气,身形日渐憔悴,性格也愈发沉默寡言,不愿同我多说一句话。即便我主动拥抱、亲吻,她也十分冷淡。这般疏离的态度,时时刻刻撕扯着我的内心。我拼尽全力压抑心底的崩溃,不敢在她和长辈面前流露半分负面情绪,可郁结长久堆积,渐渐影响到日常工作。在校处理琐事时,我的脾气也愈发急躁。
开学不到一周,凌云母亲专程来学校找我,告知凌云打算请假回武汉老家休养,她的父母会全程陪同照料。阿姨满脸愧疚地开口:“我们在家反复劝导她,可她始终钻牛角尖,总觉得自己拖累了你,不配与你共度余生。看着你们这般煎熬,我们做父母的心里难受,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替女儿同你道歉。我们都清楚,你是真心深爱她。回武汉后我们会多开导她,盼着她能改变心意。”
我心底痛得无以复加,表面却强装平静,回应阿姨:“我没关系,一切都听从你们安排。”阿姨临走前,留给我武汉老家的详细地址。
目送阿姨远去的背影,我静静伫立原地,反复自问,往后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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