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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田湾小学


我担任教务主任的第三年,一纸调令突如其来,区教育局将我调任城郊东田湾小学担任校长。原校老校长早已超龄,常年饱受病痛困扰。局领导评价我年轻肯干、品行端正、家世清白,是重点培养的骨干,班子会上直接敲定调动事宜,事前未曾征询我的意见。接到通知时,我满心错愕,心中说不清是喜是忧。但身为教育工作者,服从组织安排本是本分,我最终坦然接受调动。
消息传开,不少中学同事前来道贺,都认为这是提拔高升。我只能苦笑着摆手:“从中学调往小学,实在谈不上高升。”一旁的杨先生温和劝慰:“放宽心,踏实做事,前路自有光景。有诗曰,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学校特意为我组织了一场简短的欢送会。领导与同事轮番上前送上祝福,我不断躬身道谢:“多谢各位领导,多谢大家厚爱。”
新家距离东田湾小学大约五公里,乘坐公交四站便可抵达。我素来习惯早起运动,平日里便骑自行车往返校园。赴任当天,我骑着单车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上,清风拂乱发丝、扬起衣角,心底生出奔赴新征程的悸动。道路两旁垂柳随风轻摇,宛若列队相迎的仪仗。想到这里,我暗自失笑,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浮上心头,又立刻警醒自己,切莫心生浮躁、骄矜自满。
行至校门口,两侧白底红字的标语赫然醒目: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门楣正中镌刻着校名——东田湾小学。校舍四周民居错落,处处弥漫浓郁烟火气息。我推车入校,校园由围墙环绕,墙根整齐栽种一排杨树;校内矗立两栋两层教学楼,一栋正对校门,一栋坐落右侧,大片空地开辟成操场。右侧教学楼一楼中央立着旗杆,鲜红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天色尚早,学生三三两两走入校园。一位身形微胖的女老师快步迎上来,笑着问道:“您就是新来的陈校长吧?”我点头回应,她立刻伸手与我相握,自我介绍:“我叫冯香莲,负责一年级教学。”话音未落,她转头朝着教师宿舍扬声呼喊:“大家快出来,新校长到了!”
宿舍房门接连推开,几位老师陆续走出,纷纷上前问好。有人惊叹我年纪轻轻便扛起校长重担,还有人主动帮忙,将自行车停靠在树荫之下。众人轮番握手寒暄,热忱得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这般真挚的欢迎,反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大家还在相互寒暄,教育局副局长的小车驶入校园,喇叭声响起,全体教师连忙上前迎接。副局长环视众人,开口说道:“人都到齐了,我们直接上楼办公室开会。”众人簇拥着领导,一同登上右侧教学楼二楼办公室。
待众人落座,副局长主持简短的见面会。他代表教育局向全体教师介绍我,言语间不乏赞许。随后各位老师依次自我介绍,说明任教班级与科目。我起身表态,坦言自己同样奋战在教育一线,往后愿与各位同心协力,办好东田湾小学。我悄悄打量在场众人,每个人眼中都带着接纳与期待。想来前任老校长常年体弱,办学少有冲劲,全校师生都期盼着新鲜力量带来新的生机。
会议结束,各班早读即将开始。副局长嘱咐冯香莲带我熟悉校园环境,便先行离开。冯老师边走边逐一介绍校舍布局:“二楼两间教室分别是四、五年级,四年级班主任徐玉梅,五年级郑千年,也是咱们学校唯一的男班主任,每班二十多名学生。楼梯下方是教师专用卫生间,学生厕所设在围墙后侧小门外面。”
我们缓步下楼,她继续介绍:“一楼第一间是我的一年级教室,隔壁二年级由王静老师负责,最尽头是三年级,班主任潘凌云。办公室还有两位专职教师,美术、音乐由曾媛媛一人兼任,体育是赖胜远老师。”
走过三年级教室,拐向侧面便是教师宿舍楼。楼栋不长,上下各三间房:楼上全部安排女教师居住,楼下两间作为男教师宿舍,两人合住一间,剩余一间曾是老校长午休室;另有一间阅览活动室,屋子正中摆放长条木桌,靠墙立着两座书柜,堆满各类书籍。正对房门的墙壁写着一行励志标语: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参观完毕,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早读结束,学生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在操场上追逐嬉闹,喧闹声此起彼伏。副局长走到我身前叮嘱:“向南,好好干,我先回局里了。”我和冯老师一路将他送至校门,望着轿车转弯消失在路口,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冯老师见我神色略显疲惫,轻声询问若无其他安排,她便返回班级照看学生,说完匆匆离去。
回到办公室,我擦去额头薄汗,在老校长遗留的办公桌前坐下,从包里取出保温杯。体育老师赖胜远十分勤快,不等我动手,主动接过水杯,先用热水冲洗,再灌满温水放到桌前:“校长,水有点烫,您慢些喝。”我连忙欠身道谢。
赖胜远留着利落短发,皮肤黝黑,身形挺拔健壮,待人热忱、手脚麻利。我翻看前一晚梳理的办学思路,心中盘算后续工作。眼下我对全校师生尚且生疏,一切只能循序渐进。
我转头询问赖胜远每周课时量,他答道一周十节,每个班级安排两节体育课。我又看向一旁伏案备课的曾媛媛,她抬眼淡淡回话,同样十节课,美术、音乐各五节。当日她身着拖地碎花长裙,身形清瘦,梳一根粗长马尾,眉眼清冷,自带疏离感。若非主动搭话,她从不会主动开口,和热情外向的赖胜远形成鲜明反差。
我暗自心想,她性情冷淡,若能多沟通,或许可以解开彼此隔阂。我缓步走到她桌前:“备课辛苦了?”她抬眸淡淡回应:“还好,准备下午美术课。”我提出想去旁听她的课堂,她眉头微挑,打量我半晌,语气略显敷衍:“美术课没什么好听的。”顿了顿又补充,“您是校长,想来便来吧。”我笑着道谢,转身回到座位。
我翻阅课程表,接手老校长原先承担的课程:四、五年级各四节思想教育课,外加八节五年级语文课,下午恰好没有课程。我再次询问赖胜远全校学生总数,共计一百六十七人,相较去年新增九名学生。算上我,全校一共八位教师。我暗自定下计划:近期听完所有教师的课程,摸清真实教学情况,再规划后续管理工作。
课间操时段将至,赖胜远准备下楼组织学生列队,我叫住他,告知做操结束后,我要面向全体学生简单讲话。冯老师也过来提醒,正好借此机会让孩子们认识新任校长,其余老师纷纷附和。楼下很快传来赖老师清脆的哨声,各班学生迅速列队集合。
广播体操音乐响起,大部分老师仅仅站在一旁看管队伍,只有赖胜远上前领操,二年级王静老师跟着学生一同舒展肢体。操毕,赖胜远拿起喇叭示意安静,台下响起热烈掌声,一双双好奇的目光齐齐投向我。
我向前站定,朗声开口:“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新来的校长陈向南,此前在中学任教。今后我会和全体老师一同努力,把咱们东田湾小学办得更好。也希望同学们珍惜读书时光,团结友爱、勤学善思,将来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谢谢大家。”
下午,我如约旁听曾媛媛的美术课。能明显察觉到她全程紧绷,内心压力不小,但课堂节奏依旧把控得当。学生动笔绘画时,我在教室行间缓步巡视。课程结束,她主动等候我的点评,我坦诚说道:“我并不精通美术,今天纯粹过来学习。整堂课没有大问题,只是你授课过于严肃,想来是我突然听课,让你心里放不开。”她忍不住小声抱怨毫无准备。我心知她性格本就清冷刻板,平日里上课亦是如此,学生难免心生畏惧,但她管束调皮孩子自有一套办法。
往后几日,我逐一听完所有教师的课程,心中对每个人的教学风格都形成清晰认知。
五年级班主任郑千年,脸型方正,身高一米七有余,黑发梳理整齐,浓眉大眼,模样周正。他兼任数学、语文教学,数学功底扎实,语文课却略显随性散漫,部分字词释义存在偏差。课后我当即指出疏漏,他却不以为意:“词典里也有这类解释,些许出入无伤大雅。”
我瞬间沉下脸色,严肃告诫:“教书育人容不得半点含糊,凡事必须严谨求实,稍有松懈便是误人子弟。”他立刻收敛散漫的神色,应声承诺及时改正,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服。
四年级徐玉梅,身材丰满、皮肤白净,个头不高。语文课教学循规蹈矩,严格贴合教学大纲,虽不算出彩,却始终紧扣教学核心。平日里她时常主动帮忙整理办公室教学资料,待人温和。二年级王静身形娇小,口齿伶俐、思维敏捷,课堂氛围鲜活热闹,擅长调动学生互动,寓教于乐的授课方式令我十分欣赏。
一年级冯香莲是校内资历最深的教师,建校之初便跟随老校长驻守校园,今年三十五岁,已婚,育有一岁多的幼子,身形微胖。她教学经验老道,擅长用孩童易懂的语言授课,时常鼓励学生,她的班级举手发言的学生络绎不绝。
三年级潘凌云最令我刮目相看。她身高近一米七,是校内最高的女教师,身形挺拔、轮廓分明,观察力敏锐至极。背对黑板板书时,便能察觉后排学生的小动作。曾有男生偷偷向前排投掷纸团,她头也不回一语点破,写完板书后径直点名,让男生主动起身认错,循循善诱,引导学生明白规矩的意义。这般通透的育人方式,是我尚且不及的,也让我对她的过往生出许多好奇。
周五放学后,我临时组织教师会议,通知五点散会后参会。可郑千年、冯香莲依旧迟到数分钟。我环视在座众人,直言我对时间纪律要求严格,往后开会务必守时。冯老师正要开口解释,我抬手示意不必多说:“迟到想必是有工作琐事耽搁,这次我不再追究,但往后不必寻找借口。”
我提前限定会议时长十分钟,直奔议题:
第一,所有教师需课前一分钟抵达教室门口,杜绝打铃之后匆忙进班,以往松散的惯例,从下周正式调整。这番话,实则针对经常卡点到班的冯老师;
第二,课间操全体教师参与,以身作则带动学生锻炼,确有特殊情况,提前向我或是赖胜远报备;
第三,校内两处厕所,此前赖胜远只在每日放学冲洗,往后中午增加一次清洁,每月月初统一消毒。赖老师当即爽快应下,毫无异议。
随后我点评近期听课收获,提议教师之间互相听课、取长补短,正如活动室对联所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先夸赞冯香莲深谙儿童心理,课时繁重,依旧把课堂打理得生动出彩。她独自承担一年级全部课程,还要照料年幼的孩子,教学质量始终稳居前列。冯老师嘴上谦虚,神色却舒展不少。
再称赞王静课堂活泼,善于激发学生思考,也是每日带头做操的老师。
谈及潘凌云,我直言心中满是佩服:备课扎实、讲解深入浅出,善于引导学生深度思考,板书设计独具巧思,值得所有人借鉴。话音落下,全场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素来清冷自持的潘凌云,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其余老师各有长处,受会议时限限制,不再逐一细说,我宣布散会。
周二上午,我前往区教育局汇报校园近况,同时申请经费筹备首届校运会。闲谈之间,我向副局长夸赞冯香莲、王静与潘凌云三位优秀教师。谈及潘凌云,副局长告诉我,她父亲与我父亲同样是部队转业干部,如今担任中区区委书记。当初分配潘凌云前往偏远小学,她满心抵触,是她父亲坚持让她到基层磨砺。如今她的成长,足以证明是可塑之才。
午间返校,郑千年正拉扯一名调皮学生在办公室批评教育。那孩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郑老师勒令他认错,拒不认错便抄写课文三遍,见学生沉默不语,便放话联系家长。我心知这般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治标不治本,当下上前劝说,他未必能够接纳,便没有插话。
不多时潘凌云下课归来,安静坐在办公桌前。一名女生前来请教习题,她耐心叮嘱这位班干部,辅导同学不能直接告知答案,要梳理解题思路,讲清来龙去脉。
校内多数教师住校,唯有冯香莲家住校园周边,丈夫在工厂担任车间主任。老校长的午休室常年弥漫浓重药味,我只住过一晚便彻夜难眠,平日基本回家居住。潘凌云从前因和父亲赌气,周末也留守学校,近来归家次数增多,想来父女二人早已和解。其余教师都是外地分配而来,常年以校为家。
转眼我来到东田湾小学已有半年,和师生愈发熟稔。我走遍辖区走访学生家庭,优生、学困生家中一一到访,慢慢梳理家庭教育对孩童成长的影响,也总结出心得:对待后进生,一味向家长告状收效甚微。我时常劝慰家长,孩童天性调皮,往往更富有灵气。
校园管理我依旧严格,但和老师们相处,不再像初来时那般紧绷。教学需要轻松包容的氛围,唯有放下隔阂,大家才能坦诚交流。
校园规模不大,不少流言悄然传开:郑千年时常主动帮徐玉梅做事,暗藏好感,徐玉梅却始终刻意疏远;赖胜远倾心曾媛媛,可她明确表明不会在校内寻找伴侣;赖胜远心里清楚,清冷高挑的潘凌云也不会动心;王静校外早有交往对象。此前我当众夸赞潘凌云,所有人都默认我们互生情愫。实际上,我与潘凌云心底早已悄悄爱慕彼此,只是默契保持距离,对流言视而不见。
一日临近下班,暮色慢慢笼罩田野。我主动走到她桌边:“潘老师,今晚回家吗?”她点头应答,我顺势邀约:“正好顺路,一同骑车回去,路上有些工作琐事聊聊。”她欣然应允。我瞥见桌面摊开一本《朦胧诗选》,随口打趣:“没想到潘老师也偏爱现代诗歌。”她淡淡一笑:“闲暇时随手翻看。”
收拾妥当,两人推车走出校门,一前一后骑行在乡间小路。晚风掠过田埂,远处落日铺洒一层柔光。她轻声开口:“从前独自返程,天色稍晚难免害怕,如今有您同行倒是安心。方才说有事聊聊,是什么工作?”
我坦诚笑道:“只是找个由头避开旁人闲话罢了。”她轻笑出声:“咱们学校女老师居多,一言一行都容易惹人议论。”我们顺势聊起朦胧诗,她偏爱舒婷,尤其喜爱《致橡树》;我随口念出顾城名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她立刻接下后半句;谈及北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我接续下一句。聊到诗人食指,她眼中瞬间亮起光彩,我们如同遇见知音。
我叮嘱她切莫因诗歌耽误教学,她郑重保证工作永远排在第一位。我调侃她今日格外健谈,和平日清冷模样截然不同,她侧过头看向我,笑着打趣:“原来校长也有顾虑流言的时候,胆小鬼?”说完猛地加速超车,我连忙蹬车追赶,两人一路说笑,无形间拉近了距离。
骑行途中,我问她是否写诗,她故作傲娇不肯透露。我顺势提议诗文交换,她提出条件:我写两首,换她一首。我们当即约定次日兑现。
我自幼热爱诗文,大学之后便极少动笔,被她一番激将,一时冲动随口答应。我也清楚自己容易被他人激将,心性尚且不够沉稳,暗自提醒自己改正。可面对潘凌云,我不必有丝毫防备。
路口分别,我回到家中,父母又不停念叨我的婚事。我尚且无心成家,自认不擅长与异性相处,父母却十分心急。晚饭桌上,两人不停对比邻里姑娘,母亲看重品性温顺,父亲偏爱容貌出众,二人争执不休,我只左耳进右耳出,埋头吃饭不作回应。
席间我忽然想起大学一次急性肠胃炎,剧痛难忍,同学连夜骑车送我就医,挂号、取药全程奔波。输液时护士为我扎针,一身白衣只露出一双灵动丹凤眼,动作利落,一针下去几乎无痛。当时心底冒出一丝感慨,这般细心体贴的人,应当很适合相伴度日,转念又自嘲,不过一时空想。
晚饭后散步是我梳理工作思路的习惯。归家洗漱完毕,我独自待在房间,难得清净。先在笔记本记录当日工作要点与明日计划。又想起傍晚与潘凌云骑行闲谈的画面,心中暖意翻涌。想起约定交换诗歌,便提笔构思,接连几个开头都不尽人意,纸团揉了又丢。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反复浮现她骑车长发飞扬、笑称我胆小鬼的模样,灵感骤然涌现,当即定下两首诗名:《彗星》《胆小鬼》。
《彗星》
孤傲的接近
孤傲的远离
没有一丝留念
没有半点犹豫
留给你多年等待的遗憾
留给你饱经磨难的痕迹
离你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不会理会你的渴望与哭泣
《胆小鬼》
谁都经历过胆小的时候
胆小,只是时候
胆大,也是时候
在一个辗转不眠的夜晚
虚影走到我的床边
身姿美好温柔
我分不清是地狱还是人间
衣袖藏一把锋利尖刀
鞋底留有起死回生的药
我笑着感慨,这两首诗竟是被她倒逼出来的灵感。
每日清晨我最早抵达校园,老师们大多尚未起床。绕校园完整巡查一圈,检查教室门窗、照明、卫生间设施,发现损坏立刻安排维修;绿化带杂草、枯枝,交由赖胜远打理。校内财务、教师工资、公务报销全部由我经手,每一笔账目清晰记录,储备金不足,便整理票据前往教育局财务科申领。
对待课堂教学,我对自己要求严苛,分秒不差准时上下课,下课前一分钟布置作业,话音落下的瞬间,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我偏爱两类学生:勤奋好学的孩子,也珍惜天性调皮的孩童。半年的教学让我懂得守护孩子的自尊心,调皮的孩子往往思维灵活。我会分配力所能及的小事交给他们完成,无论结果好坏,都给予鼓励。育人当先疏导内心,再攻克学业难题。学生争执打架、家长到访,我都会亲自接待,配合班主任沟通调解。
校园管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赖胜远负责广播体操、卫生评比、校园维修;曾媛媛统筹学习园地、校园板报、文艺赛事;徐玉梅牵头语文教研;郑千年负责数学教研;王静统筹其余学科活动,一切井井有条。
一日,我与赖胜远仔细敲定校运会全部流程,安全事项反复推敲,不留一处疏漏。
课间潘凌云迎面走来,依旧礼貌道一声“校长好”,眼底藏着浅浅笑意,短暂对视后便各自收回目光。在校内我们刻意保持距离,几乎没有多余交谈,唯有下班时分,她总会默默等候我一同离校。
那日收拾好教案准备下班,我开口邀约,她才放下批改中的作业,收拾东西与我下楼。骑行途中,她第一时间询问交换的诗作,我故意装作遗忘,看着她小嘴微微嘟起,才从上衣口袋掏出信封递给她。她拆开确认收到诗文,才从包里拿出一张折成纸飞机的粉色信纸交给我。
一路骑行闲谈,言语针锋相对却趣味十足。她坦言信任需要时间磨合,不能自认高高在上。我打趣自己怕是要被这份考验“烤焦”,她笑着接话,就算烤焦也自有烟火香气。
路口道别,回到家中父母已经等候晚饭。我把粉色纸飞机藏在枕头底下。席间和父亲闲聊校园琐事,母亲又打趣校内女老师众多,可有中意之人。我开玩笑说所有老师都很好,只是没人看得上我,随口提及身高,惹母亲嗔怪不已。
饭后散步,我认真思索潘凌云。心底确实心生爱慕,可感情尚且没有定论,不能分心,办学工作才是眼下首要大事。梳理完一日工作,回家冲冷水澡,父母早已休息,我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取出枕头下的纸飞机,缓缓展开,她笔下一首《流水》映入眼帘。
《流水》
流动在千山万壑之间
柔顺下隐藏着不羁的性格
一路欢畅的淋漓尽致
有沉思默想也有放声高歌
热爱每一寸流经的土地
还有扑面而来的绿叶花朵
阅不尽世间的苦乐轮回
依然故我越过那曲折坎坷
树林如诗一般排列身边
蓝天飞过自由自在的白鸽
影子倒映着成熟的脸庞
所有的理想溶入水天一色
从容淡定留下温润呼吸
一世铅华饱含微笑旋涡
姗姗而来舒展哲理长卷
源源不断诠释自我风格
通篇以流水喻人,暗藏人生心境,行文押韵流畅。对比我随性无韵的诗作,更衬出她文笔功底深厚,心中钦佩又多了几分。
往后几周,在校内我们依旧刻意疏远,仅维持基础礼貌问候,避开旁人闲话。只有放学路上,才能卸下拘谨,一路畅谈。时常一人出题、一人起句,联手即兴写诗,一人一句接续成文。我们共同完成一首《神情》,字句之间满是彼此心意共鸣。
《神情》
陈:习惯的神情一成不变,
潘:永远有一条无形的线。
陈:风雨雷电也未曾眨眼,
潘:渴望某一刻你的出现。
陈:无数的挣扎无数失眠,
潘:苦难尽头是幸福延绵。
陈:凝望中发现光芒普照,
潘:深邃的眼眸一成不变。
转眼两月过去,筹备许久的首届校运会如期举办。教学楼悬挂横幅,围墙插满彩旗,全校学生欢欣雀跃。我特意邀请教育局领导、冯香莲丈夫、数位家长代表出席开幕式,还联系医院请来许护士全程值守,保障学生安全。
开幕式由郑千年主持。原本计划交给赖胜远,他怯于当众发言,主动请缨担任赛事裁判。各班鼓号队引路列队入场,升国旗、齐唱国歌后,局领导、我、家长代表依次致辞,运动员与裁判代表上台宣誓。
仪式结束休息十分钟,各项赛事分组开展。我陪同来宾在办公室小坐、参观校园,随后送别各位访客。
赛事按年龄段划分单人项目,班级组队比拼团体赛。六十米短跑竞争最为激烈,不少孩子摔倒后立刻起身坚持跑完;跳高、跳远、沙包投掷、拔河轮番开展。拔河允许女教师参与,站在队伍末尾保护学生。曾媛媛加入郑千年班级队伍,低年级每班十六人,每升高一年级减少两人,三、四年级比分僵持,一轮再战。潘凌云身形高挑,力气却不及微胖的徐玉梅,最终五年级拿下拔河冠军。次日压轴的六十米四人接力赛,四年级夺得第一名。
全程值守的许护士女儿也在校就读,不少孩子擦伤破皮,她细心上药包扎。赛事落幕,我挽留她参与校内晚间聚餐,几位老师一同劝说,她便应下。办公室里女老师们纷纷抱怨拔河磨破手掌、起泡酸痛,我笑她们反倒不如学生坚韧。
学生放学后,我们锁上校门,在教师宿舍生火做饭。郑千年厨艺出众,借来长桌摆满十几道菜肴,一锅热汤香气四溢。赖胜远搬出一箱啤酒,众人举杯欢庆。
夜色星光澄澈,晚风轻柔,席间歌声不断。曾媛媛拉起小提琴,我们一同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还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康定情歌》《敖包相会》。众人起哄让我登台演唱,我便唱了一曲《在那遥远的地方》,台下掌声欢呼不绝,不少老师感慨入校以来从未这般舒心放松。
酒过半酣,几位微醺的老师提议跳交谊舞,大家两两相拥起舞。许护士与冯香莲家中还有孩子,提前告辞离场,我叮嘱二人路上小心。
我依次邀约每位女教师共舞。王静舞步轻盈灵动,舞姿舒展;徐玉梅刻意与男老师保持距离,避免肢体触碰;曾媛媛、潘凌云略显拘谨,节奏尚可。与潘凌云共舞时,我在她耳畔轻声提醒放松身体,起初她频频踩到我的脚,连连道歉,后半段渐渐适应。灯光下她脸颊泛着桃粉,额头沁出薄汗,我轻轻将她往身侧带近几分,她微微挣扎却没有躲开。我低声脱口而出一句:“今晚你很美。”音乐声响盖过话音,旁人未曾听见,她只低声回我:“你喝多了。”
宴席舞会结束,赖胜远醉得不省人事,众人合力将他抬回宿舍。我们一同收拾碗筷、清扫场地,各自洗漱休息。我当晚留宿校园,老休息室挥之不去的药味依旧扰人,楼上女教师走动说笑的声响不断,整夜辗转难眠,直至破晓才浅浅睡去片刻。这场运动会拉近了所有人的距离,校园集体凝聚力也愈发浓厚。
数日之后,教育局召开工作会议,传达省教育厅培训文件,分给我校三个省级新教材学习名额:校长一名、语文、数学教师各一名。分管副局长叮嘱我务必选拔校内骨干教师参训。
回校后我第一时间找到冯香莲,在操场旁私下商议。她内心十分渴望外出学习,奈何幼子年纪太小,无法长时间离家,主动让出名额,还建议语文可选王静或潘凌云,数学推荐郑千年、徐玉梅,让我自行定夺。
消息不知如何传开,放学前校内议论纷纷。我召集全体教师,当众公布参训人选:校长由我前往,语文教师潘凌云,数学教师郑千年。我说明名额原本优先冯香莲,她因家中幼子主动退让,承诺后续学习机会优先留给其余老师。
话音落下,王静面露失落,轻轻叹了口气,徐玉梅神色也有些黯淡。这般心情我全然理解,人人都渴求成长提升。
课间四下无人时,潘凌云找到我,主动提出把名额让给徐玉梅或是王静。我语气坚定地回绝:“你的心意我收下,但决定不会更改。身为校长一言九鼎,你的教学能力完全配得上这次机会。”她便不再多言。
自名额公布后,校内流言愈演愈烈,所有人都默认我与潘凌云情意相投。徐玉梅平日总借工作主动靠近我,暗藏爱慕,我始终保持公事公办的距离,礼貌却疏远,从未给她半分幻想。潘凌云心性敏感,在校内愈发矜持克制,唯有二人独处时,才能畅所欲言、笑谈诗文。
我心底萌生念头,不如寻合适时机将这段感情公之于众。校内教师大多住宿舍,冯香莲家中我曾到访,唯独潘凌云家中未曾拜访。一日下班骑行途中,我笑着邀约:“潘老师,可否登门拜访?”她故作警惕:“校长是要上门告状?”
我沿用往日玩笑口吻:“我是胆小鬼,哪敢告状,生怕被你责罚。”听见“胆小鬼”三个字,她忍不住笑出声,询问拜访时间。我提议当晚便去,她连忙拒绝,家中毫无准备,又怕父母误会。几番打趣商议,敲定周日晚间八点登门。
周日八点,我骑车抵达她家小区,登记进入大院。她父亲身为区委书记,居住老式公寓,院内树木繁茂。七栋三零三门前,潘凌云早已等候,一身粉色上衣搭配深色长裙,身姿亭亭玉立。见我手里拎着礼品,她嗔怪我太过客气,伸手想接过重物。我笑称特地带礼物拜访领导,她轻拍我的胳膊,让我正经说话。
我们拎着礼品登上三楼,房门虚掩,潘凌云母亲热情开门迎接,高声呼唤丈夫出来会客。潘书记刚在厨房炖煮枸杞瘦肉汤,特意留予我们饮用。落座闲谈,潘书记认出我父亲,二人时常在市里开会,夸赞我父亲正直敢言,又说早有耳闻我的名字,年纪轻轻独当一面。他打趣女儿从前在校赌气住校,半个多月不肯回家,潘凌云害羞打断父亲说起旧事。
二老轮番询问我的年纪、姓名,听闻我二十八岁,比潘凌云年长两岁,她母亲直白说道我们十分般配,潘凌云瞬间羞红着脸躲进卧室。潘书记连忙制止妻子过于直白的言语。
我心中一横,沉稳开口:“伯父、伯母,我坦诚跟二位说,我真心爱慕潘凌云,十分欣赏她的人品与学识。今天登门,也是想冒昧问问,你们是否愿意接纳我?”话音落下心跳骤然加速,脸颊发烫。
不知两位老人是否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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