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
我挤上公交,车辆缓缓穿行在这座繁华省城的街巷。沿途熟悉的街道、草木次第向后掠过,心底难免泛起几分不舍。转念一想,少年自有山海志向,好男儿本就志在四方。
整理好纷乱的心绪,我动身前往火车站。
车票早已备好,我跟着人流排队、检票,登上列车。
悠长的汽笛响彻站台,火车缓缓启动,我就此告别生活了四年的省城。
我的家乡莫北市,坐落于省城西北二百六十多公里之外,是一座静卧在群山褶皱间的内陆小城,远离中心都市的喧嚣。
城郭四面环山,春江、秋江两条水系穿城而过,在此汇合成岚江,一路向东南奔涌。城区面积不大,规划却井然有序,周遭山清水秀,四季气候分明温润。
纵然地处偏远,外界的新潮风物,从未真正隔绝这座小城。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兵家扼要之地、商贾往来必经的通道,水土养人,代代孕育出不少名士能人。改革开放之后,小城发展日新月异,高楼逐年林立,商贸愈发兴旺,满城烟火蒸腾,处处生机盎然。
我的童年与少年岁月,都在外地部队大院度过。直到父亲转业调回莫北任职,我才真正与这座小城结缘。没过多久,我顺利考入省城重点师范大学,一路求学至今。
大学主修汉语言文学,硕士毕业后,我曾短暂留校担任助教。架不住父母再三劝说,反复思量过后,我决定回归故土,进入莫北市教育系统工作。
那个年代,工作大多由国家统筹分配,个人自主选择的空间十分有限。以我的学历履历,再加上各方人脉扶持,留在省城并非难事。可父母一心盼我回乡团聚,思虑再三,我最终顺从了家人的心愿。
回到莫北家中,我休整了一日。
父母见我归来满心欢喜,早已为我打理妥当全部起居。
母亲在区妇联工作,一头短发显得干练精神,性情温和,平日里最爱与我谈心。她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说道:“你回来就好,一家人守在一起,日子才算安稳。你姐姐远嫁江西,成家之后难得返乡。你若是留在省城,我和你父亲晚年也能有个依靠。”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与发丝,继续开口:“你父亲为了你工作的事,费心筹划许久。原本打算安排你进入一中,可一中是市级重点,太过惹眼,容易招来旁人闲话。几番权衡,最终敲定去三中。你先踏实沉淀几年,好好磨砺自身,往后你父亲自然会为你铺路。”母亲眼中,满是对我未来的期许。
我静静听完,认真回应:“妈,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但人生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旁人再多帮扶,倘若自身没有真才实学,终究难以长久立足。”
母亲轻轻点头:“道理是这么个理。只要你踏实上进,我们便安心,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
父亲端着茶杯,对着杯面轻轻吹散热气,抿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道理你都清楚,难的是躬身践行。初到新环境,务必谦虚谨慎,多观察,少议论。”
“父母放心,我一定会勤恳踏实,用心做事。”我郑重应下。
次日一早,我前往教育局办理报到手续。
分管中小学教育的刘副局长亲自接待了我。他四十五六岁,身形微胖,肤色白净,常年伏案工作让脊背微微佝偻,平日琐事缠身,头发也略显稀疏。
见到我,他满面笑意:“欢迎咱们名校高材生回乡任教。你的履历、在校成绩我都仔细看过,十分出众。市内三中眼下正紧缺语文教师,安排你过去,没有问题吧?”
我端正坐好,从容应答:“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
“爽快利落,和你父亲一模一样,一身军人风骨!”刘副局长笑着夸赞,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心中了然,他应当与父亲相熟,便没有多言追问。
随后他叫来人事科科长,带我走完全部入职流程。手续办结,科长将一封介绍信递到我手中,笑着叮嘱:“所有流程都办妥了,拿着这份材料前往三中报到即可,学校那边我们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我双手接过信封,诚恳道谢:“劳烦您费心了。”
莫北市被三条江河分割为东、中、西三片城区。一中坐落中区,二中地处东区,都是市内老牌重点中学。我将要前往的三中,位于正在开发建设的西区,校舍崭新规整,只是建校时日尚短,还未获评市级重点。
我与父母住在热闹的中区,城市本就不大,两地路程并不算远。
正式上班第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奔赴学校。穿行在城区主干道,入目皆是新鲜景致,崭新街道、繁茂绿植,连心境也跟着焕然一新。
道路两侧榕树长势葱郁,枝叶交错缠绕,连成绵延不绝的绿色长廊,车辆穿行其间,满眼清凉舒心。街道不算宽阔,却干净整洁,让人心里敞亮。
穿过中区,驶过秋江大桥,不多时,气派的校门便映入眼帘——莫北市第三中学。
校门口门卫将我拦下,询问来意。
我说明自己是新报到的教师,递出盖有教育局公章的介绍信。门卫神色当即柔和下来,笑着放行,热心指引方向:“右侧四层小楼是办公楼,校长办公室在三楼。”
我道过谢,推着单车走进校园。
穿过开阔的中心广场,整齐的教学楼矗立前方,右侧便是四层教师办公楼。我拾级而上,走到走廊尽头,看见校长办公室门牌,轻轻叩响房门。
得到应允后,我推门而入。
邓校长五十有余,身姿挺拔,精神矍铄。见我进门,他立刻起身迎上,笑着伸出手:“是陈向南老师吧?欢迎欢迎,快坐。”
我上前与他握手,将介绍信递了过去。
邓校长落座翻阅材料,笑意温和:“我们学校正缺一名语文教师,你这种师范名校出身的高材生前来,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接下来十几分钟,邓校长细致询问我的大学求学经历、留校助教经历与家庭情况,我全都如实作答。
听完我的讲述,他由衷感慨:“你家境尚可、学历拔尖,本有大好机会留在省城发展,却甘愿回到小城执教,这份胸襟难得,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我连忙谦逊回话:“校长过誉了。我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今后还要劳烦您多多提点关照。”
一番交谈过后,校长敲定我的教学任务,安排我负责初一、初二两个年级的语文教学,我全盘服从安排。
聊完工作事宜,邓校长十分热心,亲自带我拜访校刘书记。刘书记年纪稍长,两鬓染白,身形微胖,待人同样温和热忱,细致叮嘱了许多教学、校内人际相处的注意事项。
辞别书记办公室,校长又领我找到教务主任,对接课程排班与日常工作细则。
对接完毕,教务主任带我走进语文组办公室,逐一为我介绍各位同事。语文组原有五位老师,四男一女,我到岗之后,正好六人。几位老师有的正在课堂授课,留在办公室的同事都热情起身打招呼,欢迎我的到来。
主任为我分配好专属工位,又带我前往库房领取教材、教案、***具一应物资。
回到办公室,我动手整理桌面、清扫工位。办公室的黄老师、李老师格外热心,主动上前搭手帮忙。办公室和睦温暖的氛围,让我心头一暖。
我一边收拾桌面杂物,一边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从今日起,便是全新的人生,全新的起点。
往后我定当虚心求教、脚踏实地,不负数年寒窗,不负一路走来所有期许,更不负我自己。
虽然硕士毕业后,我留校担任过一年助教,但只有我心底清醒自知:眼下我掌握的学识不过皮毛浅见,尚未悟透教书育人的真谛,仓促站上讲台传道授业,底气远远不足。
教育界前辈常说一句箴言:想要给予学生一滴水,自己先要储备一整桶水。
每每想起这句话,我心中总会生出几分惶恐。我自知学识浅薄,胸中积蓄尚且有限。教师身负传道解惑之责,稍有疏忽,便容易误导学子。
读研期间虽有代课经历,攒下些许课堂经验,平日里备课也足够勤恳细致,可我心里拎得清轻重。对比那些授课深入浅出、融会贯通、挥洒自如的资深名师,我的课堂依旧生硬拘谨,彼此差距悬殊。
第一次站上讲台,我无比紧张,浑身沁出冷汗。
可邓校长听完我的两节公开课,反倒十分认可我。他夸赞我肯钻研、善思辨,教学设计新颖独到,跳出了老旧固化的授课思路,甚至在全校教师大会上,号召全体同仁打破传统教学模式,大胆创新变通。
旁人只看见我课堂形式上的创新,却不知这份改变源于我从小到大养成的思辨本心。我向来不愿盲从权威、迷信书本:世人无完人,著书立说的先贤也自有局限,典籍文字从来不是绝对不变的真理,难免存有疏漏偏颇;传统教学模式只是前人积累的经验,未必适配每一间教室、每一名学生,育人之道,本就条条大路皆可通途。
旧式课堂大多是教师满堂灌输、学生被动聆听,留给孩子独立思考、自主探究的空间少之又少。于是我反其道而行,大胆重构课堂,把学习的主动权交还学生。我常组织小组研讨、文本自主探究,推选学生上台拆解文段、分析文意,我只在一旁适时点拨、填补疏漏、梳理归纳。
时日一久,学生主动思考、辩证看待文本的能力大幅提升,知识点理解透彻,记忆也更加牢固,课堂成效反倒扎实出彩。
纵然得到校长的认可,我依旧时时警醒自己,唯有沉下心打磨教案、逐字逐句推敲文本,授课绝不敷衍、知识点绝不遗漏。
从教初期那段岁月,我总觉得自己如同戴着镣铐起舞,时时刻刻紧绷心神,拘谨忐忑,半分不敢松懈。
语文组五位老师的课,我都抽空前去旁听。初来乍到,虚心学习本是应有之义,站在前辈的经验之上,才能更进一步。
语文组的黄老师待人友善,乐于助人,讲课生动风趣,只是时常偏离主题,一谈起故事便不断延伸发散。李老师是组内唯一的女教师,已成家,抚育两个孩子。她授课中规中矩,没有明显疏漏,却也缺少新意。其余三位男老师,对待教学略显敷衍,常常在办公室闲聊八卦,有些人甚至没有完整备好教案,便仓促走上讲台。听课之时,我能轻易发现课堂里不少问题。但我刚刚入职,不愿贸然妄加评判。课后他们询问我的看法,我也只轻描淡写点出几处显而易见的细小问题。
直到杨景胜先生调至三中任教,我的眼界、心境与认知,才算真正被打开重塑。
这一生,我敬重师长无数,可发自内心愿意尊称一声“先生”的人,寥寥无几。“先生”二字,在我心底承载着至高敬意,分量远胜过寻常一句“老师”。
杨先生调来之前,语文组共有五位教师,两人执教高中,三人负责初中。除去我年纪最轻,其余几位或是二十八九,或是三四十岁,皆是深耕讲台多年的资深教师。
先生是从外校借调而来,听闻此前数十年,他一直驻守学校图书馆担任管理员。按照学校惯例,新教师到岗都会隆重介绍、全员欢迎,可教职工大会临近散场,书记才草草提了一句,告知众人新到高中语文教师杨景胜,示意大家鼓掌欢迎。
杨先生身形高大挺拔,礼貌起身微微颔首示意,台下掌声稀疏冷淡。散会后不少人低声交头接耳,暗自揣测他的过往与来历。目睹这一幕,我心底也生出几分疑惑。
后来多方打听拼凑,我才知晓杨先生坎坷波折的半生。
他出身书香名门,一生跌宕,饱经风霜。大学尚未结业,便主动奔赴时代浪潮,投身家国建设;凭借满腹学识、一手绝佳毛笔字,早年在部队担任文化教员。建国后扎根部队农垦,又因家世相关的冤屈过往,调离部队进入本地学校,长久得不到重用,常年驻守图书馆,与古籍书卷相伴,默默无闻数十载。恰逢学校扩招、师资缺口巨大,沉寂半生的他,才被借调到三中登台授课。
四十九岁的杨先生,身形魁梧端正,方阔面庞,一头短发大半染满霜白。衣着常年宽松素净,脚下永远踩着一双老布鞋,常同我说布鞋轻便贴合,无拘无束,最合本心。
我与他办公桌两两相对,朝夕相处,日渐熟稔,才猛然发觉,杨先生是一块被岁月尘埃深埋的璞玉。他胸中的学识,早已不止“一桶水”,而是一口深不见底、源源不绝的古井,满腹经纶,胸藏万里山河。
平日里备课、批改作业之余,先生所有空闲时光,全都用来静心临摹小楷。
他缓缓取出方格稿纸,砚台添入清水,细细研磨墨汁,洗净毛笔,端正静坐、凝神屏息,落笔沉稳有力,一字一句端庄规整。
我曾亲眼见他完整默写《前赤壁赋》,标题、作者、落款一应俱全,全篇六百六十四字,字字工整无错,连文中标点符号都分毫不差。当年我在大学全力背诵这篇文章,耗时一周依旧时常卡顿、记错标点,可先生提笔便写,通篇烂熟于心,行文行云流水。
没过几日,他又完整写下《醉翁亭记》,而后陆陆续续默写十几篇传世古文名篇,历代经典诗文尽数熟记于心,提笔便能落墨成篇。
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满心赞叹,忍不住开口:“杨先生,您实在太过厉害。”
杨先生只是淡然浅笑:“世间哪有天生奇才,不过日日诵读、时时临摹,长久沉淀,熟能生巧罢了。”
我这才豁然醒悟,世上所有炉火纯青的本事,从来都是日复一日坚持积累的结果。
更令我震撼的是,他不只是执笔练字,拿一根细竹棍亦能临摹字体,甚至空手亦可书字。手中空无一物,依旧保持标准握笔姿态,凌空起落,起承转合分毫不乱。桌面空空荡荡,旁人看不见半点笔墨,可他心中自有字形、眼底自有章法,真正做到胸有成竹、意在笔先。
打小我便对中国汉字情有独钟。简简单单“日”“月”二字,落在眼里,便能铺展出千般意境、万种山河画卷。
望见“日”字,一轮朝阳便浮现在我眼前:或是自茫茫海面缓缓升腾,或是从层叠山巅破雾而出,或是漫过云海、攀上屋脊,又或是挣脱大漠平直的地平线。金光撕裂漫漫长夜,铺满辽阔大地,暖融融的光晕轻覆在面颊,光芒炽烈夺目,教人不忍直视,可那穿透筋骨的温热,又能激荡起胸腔里滚烫的热血。
看见“月”字,心头便浮起无数温柔画面:中秋一轮圆满明月,阖家围坐分食清甜月饼,满屋团圆暖意;耳畔不自觉漫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绵长相思;也有新月如钩、星河倾泻的静谧夜晚,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的古老传说在心底缓缓铺展;恍惚间,《月光下的凤尾竹》悠扬曲调萦绕耳畔,月色朦胧里,青年男女低声私语的浪漫光景清晰浮现。
细细品读汉语词语,更能察觉古人无穷的生活智慧。譬如“一针见血”,既有针尖刺破皮肉、鲜血渗出的鲜活画面,又喻指言语直击核心、透彻犀利,短短成语便能点破迷局,让人瞬间醍醐灌顶,久久铭记。“一语双关”则尽显汉语言含蓄精妙,一句文字之下,藏着两层甚至多层深意。就像那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留白无尽,情思藏于字句,千人读有千般体悟,这便是独属于华夏文字的通透浪漫。
儿时清晨背诵唐诗,一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朗朗上口,字句鲜活如实景。诵读之时,耳畔似有黄鹂婉转啼鸣,抬眼便看见白鹭舒展羽翼,扶摇直上冲入澄澈云天,一字一景,句句如画。
可中学阶段,我偏偏最畏惧文言文。古文字字凝练精简,与现代白话相隔甚远,但凡有一字释义不解,整段文字便晦涩凝滞,通篇难以读懂,每一次伏案研读,都只觉举步维艰。
直到踏入大学,终日浸润在古文典籍之中,读得多、看得广,沉下心触摸古人的心境与行文语境,曾经晦涩难懂的古文,竟豁然开朗,触类旁通。
我也从中悟出独属于自己的人生道理:人从来不必惧怕陌生的人事与环境。所有惶恐不安,根源都在于不曾走近、不曾接触、不曾用心融入。只要沉下心深耕钻研,日积月累,终会熟能生巧、游刃有余。人的一生,本就是不断直面未知、突破陌生,在一次次挑战里慢慢成长。
正因自幼痴迷汉字、眷恋千年文脉,填报志愿时,我毫不犹豫选择了汉语言文学专业。
先生写字多用繁体,笔画繁复,藏着厚重文化底蕴。日日旁观他伏案书写,耳濡目染之下,我悄悄记下许多繁体汉字。譬如一个“寶”字,玉、贝俱全,藏着古人对珍宝、圆满生活的期许,一字之中,尽是千年文脉。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日日和先生交流心得,我也对中国古代文化有了更多更广的了解。
校内不少老师慕名前来,恳请先生教导自家孩子练习书法。望着他笔下气韵雅致、端庄方正的字迹,我心底也生出向往,自此对文字的喜爱又多了一重境界:从前偏爱文字内里的文意风骨,如今更痴迷书法落笔间的笔墨气韵。
书法于我而言,如同一场温柔的文字艺术,将汉字独有的美感与风骨演绎到极致:正楷如列队士兵,整齐端方、正气凛然,半分不肯歪斜;行书似太极流转,进退有度、收放自如,气韵绵长不绝;草书如天际流云,连绵舒展、虚实相生,意境悠远无穷。
一日我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询问:“杨先生,我如今再开始学书法,年纪是不是偏大,还能有所精进吗?”
杨先生温声宽慰我:“不少比你年长许多的人,晚年习字依旧学有所成。书法从无早晚之分,贵在持之以恒。你若想学,我这里笔墨随时可供你取用,你只需自备几本格子稿本即可。”
自此我每日跟着先生练字习书,遇有字形、笔法不解之处,便虚心求教。先生总会缓缓为我拆解门道,细说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楷书各自风骨,讲解苏轼、米芾行书独有的意趣,畅谈张旭、怀素草书的狂放气韵,细数历代书法大家的生平与艺术造诣。
一次闲谈,先生忽然考我:“世人皆知书圣王羲之,知晓《兰亭序》冠绝古今,那你可知,古来草圣是谁?”
我坦诚摇头:“我涉猎书法时日尚浅,只隐约猜想是怀素大师。”
先生缓缓为我解惑:“第一位草圣是东汉张芝,今草由他开创,后世二王草书皆受其滋养。及至唐代,张旭博采百家之长,开创独一份狂草,笔法‘伏如虎卧、起如龙舞,顿如山峙、挫如流泉’,影响后世千年,怀素笔法亦承袭于他,所以张旭才是当之无愧的草圣。”
谈及文史典籍、书法典故,先生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我静静聆听,只觉受益匪浅。他不单精通笔墨文脉,对古今通史,尤其明清文史,见解通透独到,眼光长远。
我备课授课但凡遇上文言难点、文本存疑之处,都会登门请教。先生从不会敷衍作答,而是循循善诱,追本溯源,将字词出处、文章时代背景、行文逻辑、文字古今演变,讲解得通透彻底。他学识浩瀚深邃,常人难以望其项背。
先生也格外欣赏我凡事深究、善于反思、敢于辩证思考的性子。
我时常主动旁听先生的语文课,他授课从不受课本局限,旁征博引,文史融会贯通,每一个汉字必追溯本源,每一则成语必讲述背后典故。一堂课拆分两半,一半细致精讲文言文本,一半铺开浩瀚文史画卷。我时常暗自遗憾,若是求学阶段便能遇见先生,我的学识定然能沉淀得更深、体悟得更透彻。
课后我会毫无保留,说出自己听课的感悟与粗浅见解。先生性情谦和,常笑着同我说:“我并非科班出身的专职教师,讲课看似发散随性,但最终总会收拢重点、回归文本核心,不会偏离育人根本。”
我曾细细翻阅他的备课本,通篇密密麻麻,圈圈点点遍布纸页,字句间写满拓展补充、删减修改的批注,纸面涂改痕迹层层叠叠,看似草稿杂乱,实则每一处修改都经过反复斟酌,字字用心。
先生同我说:“每讲完一堂课,我都会复盘自省:哪里讲解过于浅显、哪里知识点有所遗漏、何处拓展冗余、哪一处讲解尚有欠缺,下次备课逐一增补删减,力求精益求精。”
“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既来之,则安之。”
先生这句朴素话语,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
在他的熏陶指引之下,我开始更细致、更深入地钻研教材、打磨课堂,褪去初登讲台时的忐忑与生硬,慢慢读懂教书育人独有的温度,也发自内心爱上教师这份职业。
我终于明白,人心中的热爱从不会凭空而生,所有深耕与热忱,都需要一位引路人为自己点亮前路。是杨先生,引我踏入汉语言浩瀚无边的天地,让我心甘情愿沉心求索,自得其乐,收获无尽丰盈。古人所言不虚,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而引路之人,便是点燃这份兴趣的星火。
夏日午后闷热困倦,办公室一众同事全都伏在桌面,枕着手臂小憩,唯有杨先生与众不同。他双腿盘坐,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闭目静坐安然休憩,姿态安然如禅。静坐片刻,便响起浅浅安稳的鼾声,从容自在。
我心生好奇,开口问道:“先生,您在家休息也是这般打坐小憩吗?”
先生淡淡作答:“家中有床铺,自然卧躺安睡;办公室无床,便静坐片刻养神罢了。”
我又追问:“这般静坐,是真的睡着了吗?”
他眼皮未抬,淡淡一笑:“方才我神游古今,与纳兰性德闲话诗文。”
纳兰性德这个名字,我彼时十分陌生。归家之后,我特意翻查典籍,才知晓他是清代著名词人,那句广为流传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便出自他笔下。
我暗自心生遗憾,方才未曾多问一句,不知先生梦中,与纳兰容若畅谈了何种诗文、何种心境、何种起落人生。
我时常暗自遐想,人若通透豁达、学识沉淀到先生这般境界,大抵便能挣脱时空桎梏,与千年先贤隔空相会、谈心悟道。我也期盼来日,能一梦春秋诸子、历代圣贤。
杨先生棋艺更是一绝,一手中国象棋冠绝全区,常年拿下各类赛事冠军。只是他极少与人对弈,世间难寻棋逢对手之人。校内无人能与他抗衡,与人对局时他甚至愿意主动让车;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能够盲棋对战,落子分毫无误。
在我心中,历经半生风霜、满腹经纶、心境通透的杨先生,近乎通透完人。可他偏偏是最朴素平凡的普通人,一身布衣、一双布鞋,步履从容,待人温和淡然,从不张扬、不骄不躁。
相处日久,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询问起他那段蒙冤坎坷的过往,听完之后,心底满是怜悯与惋惜。
我轻声发问:“先生,当年游街劳作,受尽磨难,那段日子一定万分煎熬吧?”
先生神色平静淡然,轻轻摇头:“这些算不上磨难,也算不得苦楚。游街只是随行赶路,劳作本就是立身根本。躬身耕耘,既能收获粮食,磨炼筋骨心性,于我而言,都是一场修行。”
我又问出埋藏心底许久的疑惑:“您早年投身军旅,一心报国,积极上进,为何始终没能入党?”
他语气平和,缓缓诉说过往:“当年时局特殊,受家世牵连,即便我反复递交申请,也难以如愿。那时我只是一名普通文化教员,平凡无倚,自然没有破格的余地。”
谈及半生起落、藏在心底的委屈,他面上没有怨恨、没有悲戚,如同讲述旁人的故事,心绪波澜不惊。可我心中清楚,数十年风雨沉浮,他心底定然藏过万千跌宕,只是早已与过往和解。
我满心惋惜:“倘若先生早些离开图书馆,登台授课,必定能为教育事业培育无数学子,我也能早几年追随您求学,多习得几分学识。半生埋没,实在可惜。”
杨先生眼底微光轻闪,语气温和真诚:“半生沉浮,晚年得以平反,已是天大万幸。最让我宽慰的,是摘掉了牵连家人子女的帽子,后辈不必再受拖累,可以堂堂正正读书做人,仅此一点,便足矣。”
他缓缓续道:“如今能重回三尺讲台教书育人,已是命运最好的安排。我毕生所学不算丰厚,只盼站在讲台上,传授文字学识,传递文人风骨,教会孩子们立身做人。为师者只负责引路,修行全在个人,孩子们当下未必能够读懂,待到历经世事,终有幡然顿悟的一日。”
我重重点头,心中深有感悟。世间大道、人生真理,本就先于人存在,人的一生,不过是或早、或晚,或是终生难以参悟的区别。旁人都说我少年心思早熟,想来只是我比同龄人,更早读懂几分世间道理,更早清醒自知。
杨先生性情淡泊清净,不喜人情应酬,极少邀请旁人登门做客,却特意破例邀我到家中闲谈小坐。我心中满是期待,渴望走近先生的日常,读懂他历经风雨却从容豁达的心境。
那日登门,恰逢他女儿娟子在家。先生笑着招呼:“娟子,过来认识一下陈老师。你与陈老师年纪相近,平日里多向他学学,踏实沉稳,潜心向学。”
娟子轻轻应了一声。她个头不高,但五官精致,身板结实,梳着两条辫子。抬眼匆匆打量我一番,礼貌问好后,便借口去厨房帮师母择菜,快步避开了。
杨先生扬声喊道:“娟子,给我们泡壶茶来!”
娟子在厨房里探头回应:“好的,你们稍等。”
对娟子我并未过多放在心上,转而打量屋内陈设。家中家具朴素老旧,沙发褪色、衣柜款式简单,唯有一张四方木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堆满宣纸、砚台、墨汁、毛笔,满屋萦绕淡淡的墨香。
沙发后方墙壁悬挂一幅淡雅水墨国画,远山薄雾、流水孤舟,林木清幽,远山染着淡淡青黛。画角题写一行行书:“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王维这句千古名句,短短十字,道尽随遇而安、豁达通透的人生境界。我静静凝望画作,心底感慨万千。先生一生历经风雨,半生埋没,命运颠沛坎坷,却始终保有这般从容平和的心境,这份心性修为,令我满心敬畏。
娟子从厨房用托盘端出一壶热茶,两个精致小茶杯,轻声叮嘱:“茶热,小心烫。”说话时顺势瞥了我一眼。我忙说:“谢谢你!”她低声说:“不客气。”见她衣着朴素整洁,手掌厚实,脚穿一双黑色布鞋。想来受父母熏陶,平日里勤于劳作。她对父亲说:“你们聊,我去厨房帮忙了。”
杨先生对她点点头,又为我倒上一杯热茶,我忙欠身回礼。
闲谈片刻,杨先生话锋忽然轻转,低声说道:“娟子性子温顺勤快,踏实本分,只是内向腼腆,不善言辞,至今尚无合适的归宿。”
我心头微微一动,隐约读懂先生话中之意,他或许有意撮合我与娟子。
虽然娟子身形娇小,约莫一米六。不完全符合我心中对择偶身高的期待。但给我初步印象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我说:“娟子一看就是挺勤快、会体贴人,她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男朋友的。”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就起身告辞:“杨先生,天色不早,我先行回去了。”
先生与师母再三挽留我留下吃晚饭,我找借口婉言谢绝。
踏出先生家门那一刻,我暗自宽慰自己,或许先生只是随口闲谈,并无刻意撮合的心思,也许我多虑了。
入职二年半后,我因教学严谨治学,责任心强,成绩突出,升任教务主任,搬离了原先与先生相对的办公室。日常行政工作繁杂忙碌,能够登门与杨先生闲谈求教的时间,日渐稀少。
校内众人对先生的评价两极分化:不少学生、年轻老师由衷赞叹,说听他讲课博览古今、受益匪浅;也有部分人非议他授课随性,课外文史典故延伸过多,偏离课本应试重点。
我从不去规劝先生调整授课方式。我心底清楚,课本上死板的知识点,学生终有一日会遗忘,可先生讲过的千古典故、参悟过的人生道理、传递出的从容风骨,会烙印在心底,终身受益。
我的事业起步顺遂,年纪轻轻便稳步成长,一方面源于自身勤勉踏实、深耕不辍,更离不开杨先生从学识、心境、格局到为人处世,一层一层滋养、引路成全。
那段时日,学校书记、教育局领导多次找我谈话,劝导我主动递交入党申请,追求思想进步。我始终自认阅历浅薄、心性尚且不够成熟,迟迟没有应允,却郑重许下承诺:“我虽暂时没有递交申请,但一言一行,时时刻刻都会以党员标准严格约束自己,表里如一,言行坦荡。”
杨先生半生沉淀出的通透心境,也悄然拓宽了我的认知格局。坚守本土文脉信仰之余,我开始广泛研读西方哲学著作,尼采、康德、萨特、弗洛伊德的思想,慢慢走入我的视野。
尼采所言“上帝已死”,让我读懂人当自立自渡,不必依附外物,自己才是此生最可靠的依靠。
康德的理论教会我,人感知世界始于直观感受,归于理性思考,循序渐进,方能层层参悟世间道理。
萨特的存在主义,令我明白存在先于本质,人生从无既定轨道,每一次自主选择、躬身实践,便是生命全部的意义。
弗洛伊德的潜意识学说,帮我剖开人心表层,读懂自我、读懂人性深处潜藏的逻辑。
东西方哲学各有千秋,彼此互补相融。东方哲学仰望天地万物,追求天人合一;西方哲学向内审视自我,以人为本,剖析本心。天地是宏大宇宙,人心是微观小宇宙,二者相融贯通,才算完整通透的人生。
后来父亲闲暇时与我闲谈,说起杨先生女儿的事:“杨老师十分赏识你的勤勉好学,想将女儿娟子介绍给你,又觉得自己女儿相貌平凡,学识粗浅,怕配不上你,思虑再三,没敢主动开口。你觉得他女儿怎样?”
母亲也在一旁附和说:“娟子那姑娘我见过,温顺懂事,勤快知礼,是安稳过日子的好人,就是身形娇小了些。这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微微一笑,沉默不答,又将娟子在心底重新掂量了一回。想想目前工作繁忙,还是以事业为主,不必太操心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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