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3046
镜中人
我搬进这间老房子的第三天，才发现走廊尽头那面镜子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面镶着雕花木框的穿衣镜，约莫一人高，立在主卧隔壁房间的角落里。房东太太交钥匙时特意提过一句：“那间屋子堆杂物，您别进去就行。”但我搬进来时，那间房的门是敞开的，镜子就正对着门，像是故意在等人看它。
起初我只是余光扫到它，没太在意。但第三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经过那间房时，清楚地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影。
不是我的影子。我站在原地没动，镜子里的人却往前走了一步。
我浑身的汗毛一瞬间全竖了起来。等我定睛再看，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穿着那件褪色的蓝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我告诉自己，是睡迷糊了，眼花。
但第二天晚上，我又看见了。
这次我看得更清楚。镜子里的人是个女人，穿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很长，垂在两侧，看不清脸。她站在镜子深处，姿势很奇怪——像是背对着我，又像是侧过身去，整个人拧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我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盯着那面镜子看了整整三分钟。
她没有消失。她一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第三天，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我走进了那间房。
房间里堆着旧家具：一张断了腿的梳妆台，几把叠在一起的木椅，几个落满灰的纸箱。镜子靠在最里面的墙上，镜面蒙着一层灰，但奇怪的是，当我走近时，镜面上的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片一片地变得干净透亮。
我没有碰它。我只是站在它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里的我，嘴角是向上的。在微笑。
而我没有。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纸箱。纸箱倒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全是照片。老照片，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暗红色旗袍，站在某个花园里，笑得很温柔。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墨水已经褪色，但我勉强能辨认出来：
“等我回来。”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照片重新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搬到了走廊上。我想打电话给房东太太，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关了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时，停了。
我没有动。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月光，我看见门缝底下有一双脚的影子。赤脚。站在那里，脚趾正对着我的房间。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下压。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我一把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门把手停住了。门外的脚步声匆匆远去——不，不是“匆匆”，是消失了。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声音戛然而止。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但那面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间杂物房搬了出来，正正地立在我的房门口。
镜面朝向我。里面映出我的倒影。
但这一次，倒影里的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了房东太太的门。
她开门看见我，脸色就变了。“你进那间房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面镜子是谁的？”我问。
房东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一根烟。她说那面镜子是她姐姐的。三十年前，她姐姐订了婚，未婚夫在外地工作，两人靠书信往来。婚礼前一个月，未婚夫寄来最后一封信，说工程结束了，下周三就回来娶她。
她姐姐等了一个又一个下周三。人没回来，信也没有了。
后来她姐姐每天站在那面镜子前梳妆打扮，穿着准备好的嫁衣——那件暗红旗袍——对着镜子说：“他今天回来。”说完就坐在窗前等，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
这样等了一年。有一天早上，房东太太起床发现姐姐房间的门开着，人不见了。镜子前的地上放着一双绣花鞋，鞋尖朝着门口。
“人走了，镜子里的她没走。”房东太太掐灭了烟，“之前三个租客都见过。最短的住了三天，最长的住了两个星期。你是第四个。”
“镜子里的女人会动吗？”我问。
房东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怜悯。
“不是镜子里的女人会动，”她说，“是镜子里的世界会动。你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在镜子后面。第二次看见，她就往前走了一步。第三次看见——”
她没说下去。
“第三次看见会怎样？”
“上一个租客，住到第十天夜里给我打电话，说镜子里的女人走到镜子面前了，脸贴在镜面上，他在镜子里看见的不是她的脸——”
“是什么？”
房东太太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
我回到房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的灯坏了。我摸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那面镜子还在原地。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镜面。
镜子里映出我举着手机的样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旗袍女人，没有任何异常。
我松了一口气，侧身绕过镜子，准备进房间。
就在我经过镜子的一瞬间，我余光看见镜子里的我没有动。
我停住脚步，慢慢转回头。
镜子里，我的倒影背对着我，站在镜子深处。
她穿着蓝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和我一模一样。但她背对着我，面向镜子更深处的那片黑暗。而那片黑暗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
穿暗红色旗袍的女人。
她正在朝镜子深处的“我”走过去。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镜子里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是相反的。不是她在往外走，是里面的“我”在往深处去。每次我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就往那个女人的方向走近一步。
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镜子里的“我”还站在镜子边缘。现在，镜子里的“我”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而我已经有三天没有照过那面镜子了。那面镜子里的“我”，是谁在控制？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几乎是逃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把所有灯都打开。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一阵声音吵醒。
是脚步声。但这次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镜子里面传来的。
那面镜子还立在我的门口。隔着门，我听见镜子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后面走来走去。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今天回来。”
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我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一样，清晰得像刻进去的。
“他今天回来。”
我抓起手机，想打给房东太太，但手机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我打开手电筒照向窗户——窗外不是我的院子。窗外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样涌动着，偶尔有什么东西从黑暗深处飘过来，像是一件暗红色的旗袍。
我彻底被困住了。
天亮之后，一切恢复正常。手机有信号了，窗外是熟悉的院子，走廊里没有镜子。
不——镜子在。它回到了杂物间里，靠在最里面的墙上，镜面上蒙着厚厚的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收拾了行李，当天就搬走了。房东太太退了我全部押金，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现在，我坐在新租的公寓里写这些东西。公寓很好，朝南，干净明亮，没有任何老家具。我搬进来一个星期了，一切都正常。
直到今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镜子。
镜子里，我穿着白色T恤，头发扎着马尾。
但镜子里的我，嘴角是向上的。
在微笑。
而我没有。
镜子里的我慢慢抬起手，指向镜子深处。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镜子的最深处，那片模糊的倒影和阴影的交界处，有一个很暗很暗的红色影子。
它正在朝我走过来。
而这一次，镜子里的我，没有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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