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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在朕眼里,这就是谋反


第495章  在朕眼里,这就是谋反

    日头毒辣到了极点。

    正午的阳光像是滚烫的金汁,泼洒在行宫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殿内的金砖地面虽然每日用井水擦拭,此刻却也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光晕,蒸腾著令人窒息的暑气。

    洪承畴站在御案左侧,他的手边放著一份奏疏—《广东海贸特许经营及士绅安抚疏》。

    这份奏疏并非出自洪承畴之手。

    这是卢象升率军南下安南,前脚刚走,广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连同广州府的几个老成持重的官员,连夜熬红了眼睛炮制出来的老成谋国之策。

    奏疏的字里行间,满是「宽仁」、「恩抚」、「与民休息」、「徐徐图之」这般温润如玉的词藻。

    他们建议朝廷:鉴于海氛初定,不宜过分惊扰地方,应选拔德高望重的士绅大族,由朝廷颁发特许状,代理海贸事宜。

    这是正统儒家官员最擅长的文章,也是大明官场延续了两百年的生存智慧....把利益留在地方,把面子给朝廷,把麻烦推给将来。

    洪承畴看著这份奏疏,嘴角露出极度讽刺的冷笑。

    皇帝此刻正坐在御案后的阴影里,手里端著一碗早已不再冰凉的酸梅汤,并未出声。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这位两广总督的背影。

    「臣,有罪。」

    洪承畴霍然转身,重重地跪在朱由检面前。

    「哦?」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瓷碗,碗底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份折子,朕记得是广东布政使领衔上的吧?」

    「陛下!」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

    「这哪里是安抚疏?这分明是那帮贪官污吏豪强劣绅联手递上来的一份分赃书!是大明海疆的卖身契!」

    洪承畴声音激昂:「这帮人,卢督师在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缩著脑袋装孙子,连个屁都不敢放!卢督师前脚刚走,去打安南了,他们后脚就跳出来了!」  

    「他们为何急著上这份折子?为何急著要搞什么特许经营?」

    洪承畴冷笑连连:「因为他们想摘桃子!」

    「卢督师杀得人头滚滚,把海面杀干净了,把刘香、李魁奇这帮拿刀的贼杀绝了。海路上没了风险,没了打劫的。这帮广东的官员,连同他们背后的那些大宗族、大豪商,觉得机会来了!」

    「他们想趁著朝廷立足未稳,把这海贸的口子一把捂住!他们想用特许的名义,把朝廷的海权变成他们几大家族的私产!他们想让陛下的大明水师给他们当免费的保镖,让他们在被窝里数钱!」

    洪承畴猛地挥舞著手臂,仿佛在挥舞一把无形的屠刀,在空气中狠狠劈下:「陛下!卢象升杀的是些什么人?是海盗,是流寇,是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海上讨生活的泥腿子!他们是明火执仗的贼,是显性的毒疮。杀他们,容易!只要大军一到,火炮一响,他们就得灰飞烟灭!」

    「可是,陛下!」

    洪承畴眼神中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这些泥腿子死光了,那些躲在幕后出钱、出粮、销赃的士绅豪强,他们伤筋动骨了吗?没有!」

    「恰恰相反!因为海盗没了,没人分他们的润了!这群人————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现在正躲在深宅大院里,笑话陛下,笑话臣,笑话大明朝廷是给他们做嫁衣的傻子呢!」

    「若是准了这份折子,那就是养虎为患!那就是把大明的财政命脉,重新交回这群吸血鬼的手里!」

    「卢象升杀贼,那是治标;要治本,臣,洪承畴,要杀人!杀这群不拿刀,却比拿刀的贼更狠、更毒、更贪婪的————衣冠禽兽!」

    「啪!啪!啪!」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双手轻轻鼓掌。

    掌声在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透著股说不出的压抑。

    「好一个洪承畴,好一个摘桃子。」

    朱由检绕过御案,走到洪承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能臣。

    「朕原本以为,你还要再被这官场的虚伪蒙蔽几天。没想到,你自己醒得倒快。」

    朱由检弯下腰,伸出一只手,亲自将洪承畴扶了起来。

    「你说得对。这帮人,就是看准了朕急需银子,看准了朕想求稳。他们以为,只要把圣人教诲搬出来,只要把地方稳定的大帽子扣下来,朕就得捏著鼻子认了,就得乖乖把这块肥肉分给他们。」

    朱由检转身,从御案的一角拿起一叠密封的卷宗。

    那卷宗的封口处,盖著锦衣卫北镇抚司那令人胆寒的血红色印章。

    「既然你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把戏,那朕就给你递把刀。也让你看看,这群你口中的衣冠禽兽,到底把这广东烂到了什么地步。」

    「啪!」

    卷宗被重重地拍在洪承畴的手里。

    「打开看看。」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看看这群想搞特许经营的体面人,背著朕,背著大明,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洪承畴拆开封泥。

    随著卷宗一页页展开,洪承畴的脸色从潮红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得铁青,最后,定格为极度压抑后的暴怒。

    锦衣卫的调查详尽得令人发指,也触目惊心得令人发指。

    卷宗的第一部分,赫然列著广州、泉州等地数十家豪商巨贾的秘密帐目。

    其中排在首位的,正是此次上书请求特许经营的领头羊....陈氏。

    「看到了吗?」朱由检指著其中一行,语气森然,「这是南海陈家。也就是这次奏疏里,那个布政使极力推荐的德高望重的儒商。」

    「表面上,他是岭南的大儒之家,书香门第,每年给市舶司报税,哭穷说海难频发,亏损连连,请求朝廷减免赋税,甚至还想让朝廷补贴他修船银。」

    「可实际上呢?」

    朱由检冷笑一声:「锦衣卫在他的别院地窖里挖出了整整八十万两的冬瓜银!那是熔铸好的几百斤一个的大银球!这还只是现银!他在安南、在吕宋的干股,每年的分红就有三十万两!」

    「他们有两本帐。」洪承畴看著卷宗,声音都在发抖,那是被气的,「阳簿给朝廷,全是亏损;阴簿藏地窖,日进斗金。」

    「不仅仅是陈家。」朱由检在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如同困兽的咆哮,「这广东沿海,凡是排得上号的大户,哪一家没有两本帐?哪一家不是把朝廷当傻子耍?」

    「朕的舰队在海上漂著,每一块船板、每一门火炮都要银子!朕的士兵在安南流血,每一粒米、每一颗药都要银子!」

    「可他们呢?」朱由检猛地停下脚步,双眼赤红,「他们把大明的银子,熔成了死物,埋在地下发霉!他们宁可让银子烂在地里,也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现在海盗没了,他们居然还想让朝廷给他们发牌照,让他们合法地继续偷?!」

    「这是什么?这是偷窃!这是掠夺!这是在吸大明的骨髓!」

    「在朕眼里,这就是谋反!」朱由检一拳砸在柱子上,「这种人,不杀,留著过年吗?!」

    洪承畴紧紧攥著卷宗,指节发白。

    「再往后翻。」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抑著怒火,「看看这群体面人的第二张脸。」

    洪承畴翻到了第二部分,上面记录的是关于土地与粮食的调查。

    「这群豪强,不仅控制海贸,还把手伸向了土地。」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他们在珠三角大肆兼并土地,逼迫自耕农卖地投献,变成他们的佃户。然后呢?他们不种粮食,改种桑、种蔗、种烟草。」

    「种经济作物,朕不反对。可是!」

    朱由检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他们联手操控米价!在朝廷要徵调军粮的时候,这几大家族就联手闭仓,人为制造饥荒恐慌,抬高米价!」

    「前些日子,朕的大军集结安南,广东米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是谁在搞鬼?就是这帮联名上书的士绅!」

    「他们是在干什么?」朱由检走到洪承畴面前,死死盯著他,「他们是在拿老百姓的饭碗,拿前线将士的肚子,来要挟朕!要挟朝廷!」

    「他们觉得法不责众,觉得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他们想用米价,来逼迫朝廷在海贸政策上让步,来逼迫朝廷承认他们的利益!这就是他们敢上这份折子的底气!」

    「这不仅仅是贪婪。」洪承畴合上这一页,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是僭越!这是把粮食当成了武器,在跟陛下您博弈!」

    「对!」朱由检冷喝一声,「敢拿粮食卡朝廷脖子的人,就是国贼!这种人不杀,大明的根基永远不稳!」

    「还有最后一部分,也是最让朕恶心的一部分。」

    朱由检指了指卷宗的末尾。

    那里记录著一群特殊的人群通事、买办,以及一批所谓的开明士绅。

    「这群人,读的是圣贤书,干的却是卖祖宗的勾当。」

    「他们整日混迹在澳门的葡人商馆,或者跟英国人的船长眉来眼去。他们以交流学问为名,干了什么?」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洪承畴接住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竟然是一份手绘的《广东沿海炮台布防图》!

    虽然画工粗糙,但关键的炮位、水深、驻军人数,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锦衣卫从一个英国商船的大副身上搜出来的。」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卖这张图的人,是广州府学的一位廪生!还是那个陈家的远房侄子!」

    「在他们眼里,洋人的屁都是香的!为了讨好洋人,他们毫无底线地出卖大明的情报!」

    「这群软骨头!」朱由检猛地咆哮起来,声音在殿内回荡,「比拿刀的海盗更可恨!

    海盗抢的只是钱,他们是在断大明的脊梁!是在把大明的虚实,一点点喂给那些虎视眈眈的饿狼!」

    「这种人,不杀,难道还要朕给他们发奖吗?!」

    大殿内,一片沉默。

    只有朱由检粗重的呼吸声,和洪承畴手中卷宗被捏皱的细碎声响。

    这一刻,君臣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洪承畴缓缓地合上了卷宗。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吞咽著这大殿内弥漫的杀气。

    他想起了卢象升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了这份奏疏背后那些官员和士绅们贪婪的嘴脸。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臣,看明白了。」

    「这广东的官场,已经烂透了。这广东的士绅,也已经烂透了。」

    「卢督师那把刀,在广东时间不长,还没杀全这些躲在衙门里、躲在书房里、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这些脏活,累活,得有人干。」

    「大明要开海,要争霸南洋,这家里就不能有耗子,更不能有吃里扒外的狗。更不能有这种想把大明公器变成自家私产的摘桃子之人。」

    「陛下说得对。杀贼易,杀虫难。但再难,也得杀。既然这群士绅豪强不想体面,那臣就帮他们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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