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这一次,我们不修长城,我们造船!
第494章 这一次,我们不修长城,我们造船!
广州行宫。
夜已三更,行宫外的珠江潮声隐隐传来,拍打著堤岸,一如这大争之世的暗流涌动。
殿内未燃薰香,只点了两盏儿臂粗的鲸油大烛,光影摇曳,将空旷的大殿映照得有些森然。
地面上并未铺设锦毯,而是铺开了一幅足有两丈见方的《坤舆万国全图》。
朱由检赤著双足,踩在这幅描绘著世界的图卷之上。
他手中提著一盏琉璃宫灯,灯火昏黄,照亮了他脚下的南洋诸岛,也照亮了他那张在阴影中晦暗不明的脸。
两广总督洪承畴跪在图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兴奋0
「陛下。」洪承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激昂,「安南大局已定。今日午后,澳门葡人愿献南洋海图,岁贡加倍;更有英吉利夷商,在这个节骨眼上叩关求见,言辞卑微,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洪承畴直起上半身,拱手道:「臣以为,天威已立,四夷震恐。此时正该重修《皇明祖训》之朝贡旧制,许其通商,令其纳贡。如此,既显天朝上国之宽仁,又可坐收渔利,南洋可定,大明可享太平。」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是提著灯,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缓缓踱步。
「太平?」
良久,朱由检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著三分凉薄,七分嘲弄。
「亨九啊,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却还是不懂这世道。」
朱由检转过身,琉璃灯的光芒打在他脸上,那眼神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火:「你以为葡人跪了,是因为朕的德行?你以为英人来了,是仰慕中华的教化?」
洪承畴一怔:「难道不是慑于陛下神武,安南之胜————」
「错。」朱由检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他们怕的,不是朕的仁义,也不是朕的兵马。他们怕的,是朕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赤足走到地图的一角,灯光聚焦在巴达维亚和天竺沿海的位置。
「亨九,你过来。」
洪承畴连忙膝行几步,凑到近前。
「你看看这两个地方。」朱由检指著地图上那两个看似不起眼的黑点,「你以为,占据这里的红毛番和红夷,是像安南、朝鲜那样的国吗?」
洪承畴看著地图,迟疑道:「蛮夷之地,虽无礼教,总该有君长————」
「没有君长。」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鬼魅,揭开了一个让洪承畴闻所未闻的真相:「所谓的东印度公司,不管是荷兰的,还是英国的,他们不是国。他们是一群没有君父、没有家国、只有利润的————武装商贾。」
「武装商贾?」洪承畴瞳孔微缩。
「对国家,你要打服它的军队,占领它的都城,抚慰它的百姓。」朱由检的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洪承畴的认知上,「但对这些公司,你就算杀了他们的头领,只要还有银子赚,他们就会像苍蝇一样源源不断地扑上来。」
朱由检弯下腰,脸逼近洪承畴,目光如炬:「对付他们,只有一种办法.....让他们的战争成本,高于他们的贸易利润。当打仗要亏本的时候,这头贪婪的怪兽,才会自己把爪子缩回去,甚至————跪下来求你收购它。」
洪承畴感觉背脊发凉,这种以利算兵的逻辑....
「那————依陛下之见?」洪承畴的声音有些干涩。
朱由检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枚银币,当哪一声丢在地图上。
银市在寂静的大殿里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南洋的中心,那是一枚崭新的,铸造精美的大明龙洋。
「大明缺银子吗?」朱由检问。
「大明银两虽多,但多赖海外流入————」
「不仅是流入,更是杂乱!」朱由检指著那枚龙洋,「市面上流通的是碎银,是成色不一的西班牙番饼。朕要改,朕要推行龙洋。从今往后,南洋所有的香料、丝绸、瓷器交易,只认大明龙洋!」
朱由检眼中闪烁著金融霸权的光芒:「他们想买大明的货?可以。先把他们手里的银子运到大明铸币厂,熔了,交一笔火耗,交一笔铸币税,换成龙洋再来谈生意!朕要控制的不仅仅是海路,更是这南洋的血管!」
洪承畴听得目瞪口呆。
「这只是其一。」
朱由检继续在地图上踱步:「安南之战,我军为何不生疫病?因为朕立了规矩。以后,凡是大明藩属国的港口,凡是想和大明做生意的船只,必须执行大明的《海港检疫法》。度量衡,要用大明的;契约,要用汉字写。」
「亨九,你要记住。」朱由检停下脚步,背对著洪承畴,「当全世界都用你的尺子量布,用你的称称重,用你的语言签合同————朕不需要派一兵一卒,朕就是这四海的王。」
洪承畴伏在地上,久久不能言语。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那是见证了一个庞大到超乎想像的布局时的本能反应。
「至于具体的做法————」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轻松了一些,带著几分戏谑,「那几个蛮夷,你这么办。」
「葡萄牙人,那是条看门的老狗。」朱由检淡淡道,「给他们一口饭吃,允许他们在广州保留商馆,甚至可以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替我们盯著马六甲以西的动静。狗有了骨头,才会帮主人咬生人。」
「英国人————」朱由检冷笑一声,「那是条饿极了的野狼。那个布莱克伍德不是送枪来了吗?收下。哪怕他们的枪不如我们的,也要装作如获至宝的样子。高价买几支,给他们一点特权的暗示。」
洪承畴不解:「陛下,这是为何?若是让他们做大————」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能做大。」朱由检冷笑,「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机会取代荷兰人,他们才会像疯狗一样去跟荷兰人死磕。这叫画饼钓鱼,驱虎吞狼。」
「至于荷兰人————」
朱由检一脚踩在地图上巴达维亚的位置,用力碾了碾。
「笑脸相迎,冷刀子割肉。收下他们的礼物,接受他们的祝贺,但绝不承诺任何贸易垄断。同时,传旨给郑芝龙,让他在台湾海峡给朕三天两头地查扣几艘荷兰商船,理由嘛————就说怀疑有海盗。」
「要让他们流血,但又不至于让他们立刻翻脸。要让他们在无休止的摩擦中,把赚来的银子,都变成修补战船的木板和火药。」
洪承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只觉得喉咙发干。
今夜一番话,让他彻底明白,自己以前读的那些《孙子兵法》、《资治通鉴》,在这位陛下的格局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这位陛下眼里的天下,早已不是长城以内的那片黄土,而是这无垠的深蓝!
洪承畴缓缓地整理衣冠,伏下身去。
「陛下之谋,非在疆土,而在万世,臣洪承畴,肉眼凡胎,今始知天地之大。臣愿为陛下,做那条搅动四海的恶犬!虽粉身碎骨,亦万死不辞!」
朱由检负手而立,赤足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目光穿过行宫的飞檐,望向那片刚刚被朝阳染红的南海。
「这一次,我们不修长城。」
「我们造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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