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情报、谈话
“这份情报的走向，或许会稍稍偏离当前帝国与您关切的重心，大人。”
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帝国摄政办公室内，
一道身披暗色长袍，看不出具体面容的高大身影正矗立在办公桌前。
他并未穿戴什么动力甲，但其身高和即使内敛也依然深沉的压迫感，无不昭示着他的身份。
一位“帝皇的耳目”。
那些在察觉到自身出现微小下降后，便主动卸下耀金甲胄、交出长戟，离开皇宫隐入银河各个角落，为万夫团提供绝密情报的老兵。
而受图拉真·瓦洛里斯元帅的差遣，这名帝皇之眼将他探查到的异动，送到了帝国最高统帅的案前。
“火蜥蜴战团最近的动向，透着一种非比寻常的狂热。”
这名帝皇之眼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我们在多个被大裂隙边缘波及的暗面星系中，都发现了火蜥蜴调动兵力的迹象，他们在疯狂追踪着一些黑暗灵族劫掠舰队的踪迹，这种追踪的力度与跨度，似乎远超出了常规清剿的行动力度。”
停顿了半秒，他抛出了更核心的情报。
“更关键的是，我们探查到，锻造之父伏尔甘·赫斯坦，也亲自参与了这场漫长的追寻，但奇怪的是，这位火蜥蜴的锻造之父，已经有许久未曾在任何公开或绝密的战区频道中露面了，他就如同融入了虚空一样，失去了踪迹。”
罗伯特·基里曼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
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微光。
伏尔甘。
他那总是带着温厚笑容、将凡人生命看得极重的兄弟。
五百世界之主脑海中翻涌起了被尘封的记忆片段。
在大远征的辉煌年代里，火蜥蜴的基因之父是他们这些掌握着毁灭力量的半神中，最懂得何为“怜悯”的存在。
他曾在马库拉格与自己相见，而在自己后来那段不愿被铭记的时期，饱受折磨却依然顽强重生的伏尔甘，曾给基里曼带来过深切的震撼……
基里曼继续回忆着这位兄弟的军团。
伊斯塔万五号。
那场埋葬了数个忠诚军团的登陆场大屠杀，火蜥蜴军团在那片黑色的沙地上几乎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从那一刻起，夜曲星的战士们便背负上了无法愈合的创痛。
至于黑暗灵族……基里曼非常清楚第十八军团与那些异形之间的深仇大恨。
在伏尔甘尚未回归前，那些尖耳朵的劫掠者曾无数次将痛苦散播在夜曲星的人民头上，火蜥蜴对黑暗灵族的痛恨是刻在基因种子里的。
赫斯坦失踪了？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锻造之父是火蜥蜴们的精神领袖。
他的失踪，结合火蜥蜴对黑暗灵族的反常追捕，必然意味着某些足以震动火蜥蜴及其子团根基的变故正在发生。
“我会密切关注这一则情报的走向。”
基里曼收回思绪，给出了答复。
“图拉真元帅的警觉是正确的，你可动用你们能调集的渠道，去探查关于此事的更多情报，一旦有赫斯坦的下落，立刻向我汇报。”
摄政王的目光，重新落回堆成山的收复星区送来的报告上。
“只是在眼下，我和远征舰队必须将全部精力，集中在寻找帝国皇女的身上，这是目前压倒一切的首要目标。”
帝皇的耳目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他向着基里曼行了一个天鹰礼，随后身形没入办公室边缘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基里曼抬起头，看向肃立在门边的战士。
“瓦罗，西卡留斯那边，有回复任何形式的消息吗？”
瓦罗上前一步，摇了摇头。
“我的大人，舰队各级通讯阵列至今尚未接收到二连长的任何信息，星语者合唱团也没有上报任何相关的亚空间通讯。”
基里曼疲惫地点了点头。
“你去星语合唱团那边盯着，告诉首席星语者，让他们更多搜寻那道亚空间信标处传来的消息，有任何带有第十三或者灰烬之子战团特征的灵能通讯，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遵命，大人。”
瓦罗行礼后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将走廊外的嘈杂隔绝开来。
现在，这间宽阔的办公室内，只剩下帝国摄政罗伯特·基里曼，以及宛如金色雕像般伫立在侧的禁军统领，马尔多瓦·科尔全。
不过和之前被指派来保卫时不一样，禁军统领此次是主动提出要随行帝国摄政的舰队。
基里曼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加任何醒神药剂的清水。
“科尔全。”
端着水杯，原体的语气中褪去了平日里作为政治家的谨慎和正式，转为了私下交谈才有的松弛。
“接下来的谈话，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形式的备忘录、伺服颅骨记录或是内政部的档案中。”
禁军统领微微转过头，金色的战盔目镜看向帝国摄政。
“万夫团只对王座负责，摄政，您的私人言论若不涉及人类之主，它自然只会停留在我的听觉和记忆中。”
“很好，我认为这是一次私人的、探讨哲学或者说……凡人的心理学方面的学术性讨论，它不应该被联系到现实。”
基里曼转过身，斜靠在办公桌的边缘。
“我有一个……凡人挚友。”
基里曼开始了他的叙述，视线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这位挚友同时也是一位兄长，有一位受他喜爱的年幼姊妹，随着时光的推移，这位小姊妹也许已经到达了凡人发育阶段中，一些特定而敏感的心理年龄。”
说到这里，办公室内响起了一阵似乎是骨头捏紧声。
“咔咔、咔咔。”
原体此时并未佩戴“统御之手”，
这声音来自他裸露的右拳，它正被其主人攥得紧紧的，
科尔全认为这样的力度应该可以将一整个陶钢卷捏成泥了。
奥特拉玛之主坚毅的面庞，此刻已是铁青一片，脸颊的肌肉也微微绷紧，似乎正在咬牙。
“我的这位朋友在想……作为兄长，他是否应该在某些时候，去出面干涉，或者说去教育他的妹妹，教导她一些……关于面对凡人某些特定‘感情’时，该有的常识与防备？”
科尔全没有立刻回答，禁军统领当然不会被这样的问题难住，
他的思维更多用在，揣测原体为何忽然提起这种古怪问题的用意上。
而他对面的原体，在疑问出口就隐隐有些后悔。
全是因为那封星语通讯。
自从最开始收到那份求救信息时的滔天暴怒逐渐冷却后，
原体那能同时处理一整个星区防务的大脑，便不可遏制地疯狂思考了起来。
那条信息的内容可以说很直白，也可以说很模糊。
“敌人入侵……我愿意……您的布雷利。”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基里曼在脑海中建立了数万个不同的战术推演，每个分支都导向不同的结局。
这是否是一场针对皇女的恶毒阴谋？某个潜伏在暗面的混沌教派，利用这些作为诱饵，故意发送这种充满误导性的信息来激怒远征军？
还是说……
基里曼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发力，水杯的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这对他的非凡控制力来说相当罕见。
难道小艾琳在暗面流落的这段时间里，真的与某人产生了所谓的两情相悦？
又抑或，这只是那个叫布雷利的家伙，单方面产生的一种危险、不切实际的妄想？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对方也许不是那个意思，仅仅是星语信息在穿透亚空间风暴时，被亚空间能量所扭曲失真，导致词汇的排列出现了歧义？
必须分情况来研判采取怎样的战术来应对。
罗伯特·基里曼每天都要处理成千上万条军务、政务以及各个星球发来的求援信息。
他能面不改色地决定一整个星系的存亡。
但唯独这条信息，让他如坐针毡。
他调取了大脑记忆库中，关于帝国暗面失陷前所有的贵族家族、骑士家族乃至行商浪人家族的名单。
经过了地毯式的比对搜索，却根本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符合“布雷利”这个名字、且具备足够身份地位的家族。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无名之辈。
基里曼阅读过无数凡人的历史典籍、诗歌卷宗，也深入研究过古泰拉文学中关于这些凡人情感的篇章（基利曼认为似乎很容易便能找到这一题材）。
他也曾亲眼见证过凡人因为这种名为“爱”的情感，而从容赴死。
见过他们因爱而背叛誓言。
也见过在战场上，因为这种情感而爆发出的连阿斯塔特都感到惊叹的顽强意志。
爱情、家庭、家族纽带。
这是人类族裔得以在这残酷宇宙中稳定、繁衍、并为帝国产出的动力之一。
在曾由他亲自制定的五百世界法律中，他的法典保护着凡人的福祉，鼓励这种情感的存续，他从未贬低凡人间的这种情感，即使他本人并不能很好理解。
可艾琳绝不一样。
因为他是她的兄长，那亚麻色长发的少女，曾在瘟疫的泥潭中拯救过他，她是这个黑暗银河中少数能理解他的家人。
每当想到她，自己心底便会生出一股原始、纯粹的保护冲动。
他难以遏制地认为，小艾琳值得这银河中一切美好的事物。
她身上承载着帝皇的力量，他们的希望。
又怎能被某一个普普通通、甚至他现在连底细都不清楚的凡人所……
当然，基里曼在进行推演时，也多次在怒火中努力说服自己。
这并不完全是出于兄长的偏见。
而是出于他见过太多“爱”如何轻易毁掉一个人的经验。
有了这种羁绊，这个人是否会成为她的弱点？
这种脆弱的凡人情感，会不会把她拖进完全不必要的危险泥潭之中？
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能在找到艾琳后的第一个夜晚，找个安静的有月光的房间，与自己的妹妹进行一次久违的夜谈。
他只是想亲口问问她，向她确定。
当然，如果情况没有那么复杂……
一封处决信、给审判庭的绝罚令、一支极限战士小队的所有爆弹，都更容易解决问题。
原体的思绪流转在物理时间上连一纳秒都未曾占用。
立于房间一侧的科尔全，给出了他的回答。
“如果……这是场纯粹的学术探讨，大人。”
禁军统领的声音从金色的头盔后传出，科尔全的每个词都念的异常清晰，虽然对于禁军来说口齿不清是很难想象的。
作为人类之主的同伴，禁军们一向掌握着帝国最渊博的知识，而科尔全此刻展现了他少有的的一面。
“对于凡人而言，不同阶层出身的孩子，在这个年龄阶段所接受的教育体系有着本质的区别。”
科尔全缓缓阐述开。
“若是巢都底层的凡人，生存的压力会迫使他们过早地屈从于生物繁衍的本能，他们不需要教育，本能会驱使他们去寻找伴侣以延续那微贱的血脉。”
“而对于上巢的贵族们，这种情感通常被视作筹码，他们的长辈会教导他们如何利用这种被称为‘爱情’的错觉，去完成家族间的联姻与利益置换。”
禁军统领微扬起下巴。
“但这都是凡俗肉体的可悲局限，对于吾等来说，这些感情毫无必要，无论是资深亦或者禁军新兵，我们的基因早已被剔除了这些无用之物，为人类之主尽职，才是理应追求的最高理想。
“那些沉溺于凡俗情感纠葛的凡人，他们很容易在亚空间面前暴露出软弱的破绽。”
基里曼听着这番教科书般标准的回答，握着水杯的手放松了些。
“那如果……”
基里曼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变得有些僵硬。
“假设……我们所正在探讨的，并非一个普通的凡人，而是……帝国的皇女艾琳，对某人产生了某种情感呢？”
科尔全的动作停顿了。
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迅速搭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上。
禁军统领的目光透过红色的目镜，直直地刺向基里曼。
学者的气场一瞬间就消散了，电子目镜中只剩危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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