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读书才能挣脱泥潭
“读书?”
王德贵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
滚烫的白开水顺着缸子沿溢出来一滴,砸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老头子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顾真。
他本以为顾真手捏巨款,在这个年头,肯定会盘算着去公社批两车青砖盖间三间大瓦房,或者托媒人说个屁股大的婆娘。
再往大里想,凭借这股子狠劲,谋个生产队长的位子当。
这些,才是这片黄土地上的庄稼汉刻在骨子里的追求。
偏偏,顾真嘴里吐出来的是“读书”这两个字。
顾真没躲避老支书审视的目光,脚下没动,声音平稳地抛出理由。
“今年国家刚出台政策,全面恢复高考。”
顾真的手从褂子兜里抽出来,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上头刮下来的风。咱们泥腿子平时在地里刨食,一辈子也刨不出头。这高考,就是上面递下来的一把登天梯。”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变得锐利。
“跨过去,就能拿到城里户口,吃国家粮。只有把书读出来,玲子才能彻底底地从这老顾家的烂泥坑里拔出去。”
王德贵眼神一亮。
他巴掌重地拍在大腿上。
“好小子!”
王德贵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赞赏。
“有眼界!你爹当年就没看错你,你这脑子,确实没被这泥巴地给糊住!”
话音刚落。
“哗啦。”
里屋那半旧的粗布门帘被人一把拽开。
顾玲站在门框边,手里还紧紧捧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
她一张脸煞白,全没了刚才在屋里逗丫时的那点笑意。
刚才在院门口怼翻王桂花的那股狠劲,这会儿全不见了。
怼人她敢。
那是被欺负急了,是护着哥哥、护着王爷的本能。
可读书?
那是城里干部家的大小姐才配干的事。
听到这两个字,顾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连退了两步。
她的头左右乱摇。
这十五岁的丫头,被大房当牛做马使唤了这么些年,骨子里早就刻满了不敢奢望的极度自卑。打架拼命她不怕,可一牵扯到“配不配”三个字,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哥……”
顾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着颤。
“我没高小文凭,爹在的时候教的那些字,我也忘得差不多了。我考不上的。”
她低下头,死盯着鞋尖,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卑微。
“我现在能干活了。大队的公分,我一天能挣六个。以后我去挑水劈柴,我去地里挣粮,说不准还能给哥说个媳妇。咱家这么穷,如果我去读书,会拖累哥的。”
穷人的孩子,面对任何阶层跃升的机会,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去争取。
而是恐惧自己会成为拖累。
顾真看着她。
没有讲长篇大论的大道理,也没有叹气。
他直接迈开长腿,三步走到门帘前。
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顾玲拿着红薯的手。
小姑娘的手背上,全是大冬天洗衣服冻出来的紫红色冻疮,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结着褐色的血痂。
粗糙得划手。
顾真握紧这双手。
眼睛直对上顾玲躲闪的目光,不给她挪开的余地。
“钱的事,你不用管。”
“哥今天能掏出那一百块,明天就能掏出两百块。”
声线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她摇头的厚重。
“哥接下那二百八十块的债,是因为哥有那个底气。”
顾玲愣住了。
她看着顾真。
哥的手心很烫,源不断地把热度传进她冰凉的指尖里。
顾真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分,语气也跟着放缓了半拍。
“哥不希望你在这村里,围着锅台和猪食槽子蹉跎一辈子。”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顾玲的耳朵里。
“我要你读书,去考大学。你要飞出这烂泥坑,去看外面的天地有多大。”
这番话砸下来。
顾玲憋了半天的情绪防线彻底崩了。
手里的半块红薯“啪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猛地扑进顾真怀里,双手死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进那件粗布褂子里,放声嚎啕大哭。
哭得毫无形象。
她没再说半个“不”字,只是在顾真的袖子上拼命地点着头。
王德贵站在八仙桌后头,转过身去。
抬起粗糙的手背,在发酸的眼角上狠狠抹了一把。
……
等顾玲的哭声渐渐小了。
顾真将妹从怀里推开,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示意她回屋洗脸。
随后,他转身看向王德贵,问出当前最现实的问题。
“王老。玲子底子薄,几乎是从头学起。这村里,有没有能给她开小灶、尽快把底子补起来的人?”
王德贵挠了挠头。
老头子从桌上摸起黄铜烟袋,拿大拇指在锅子里摁了摁。
思考了足半分钟。
似乎从记忆里找出了那个合适的人选。
他一拍大腿。
“对了!大队知青点有个女知青。是从沪上下来的。”
王德贵抬起头,眼神笃定。
“那闺女不仅脾气好,肚子里的墨水是真有货。之前村里办夜校扫盲,她教过几天,讲得细致。去找她私底下辅导玲子,把底子糊齐整了再去县中,准行。”
“她叫什么名字?”顾真顺口一问。
“白月遥。”
这三个字一出。
顾真准备倒水的动作一顿。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1977年。11月上旬。
水库边的芦苇荡边。
出现了一具赤裸的女尸。
这件事在前世闹得太大了。
哪怕当时他正因为顾玲被逼出嫁而整个人都快疯了,这桩命案的细节,还是被旁人的议论声强行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法医给出的结论,生前遭受了极度非人的折磨。
颈动脉被利器直接切断。
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三天。
十多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排成一条长龙,碾着黄泥路从省城一路杀进了红旗公社。
穿呢子大衣的家属踢开了公社革委会的大门。
那阵仗,县城的地皮都给翻了三遍。
所有的地痞流氓、闲汉赖子全被抓进局子里过筛子。
可那年月的农村,没有监控,没有技术手段。
最终只草抓了几个替罪羊。
真凶没着落。
案子,成了悬案。
而案发地点——
就在水库边。
他现在住的破茅屋,就在水库边!
如果这个名叫白月遥的女知青去水库边辅导顾玲,或者她的死本来就发生在水库附近。
那这个事情,就有可能会把顾玲卷进去。
想到某种可能,顾真眼底最深处,瞬间炸开一团令人心悸的暴戾幽光。
顾真没吱声。
但王德贵就站在一步开外,亲眼看见这后生握着水壶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了起来。
那双刚才还平静如水的眼珠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那股子阴冷,让王德贵这个见过枪子儿的老党员,后脊梁骨都跟着发了一下紧。
“怎么了?”王德贵出声问。
意识到失态的顾真闭了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已经被他死死摁回了眼皮底下,半点不漏。
他抬起头,面色恢复如常。
既然老天爷让他重生一回。
既然这件事,跟顾玲的安全绑在了一起。
那这事,就不能不管。
保住顾玲,顺带着捞这女知青一把。
这份因果种下去,将来说不定能长成一棵大树。
“没事,走神了。”
顾真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正。
他双手交叠,对着王德贵极其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王老。知青点那边,我不方便直接过去。辅导的事,还得麻烦您老出面去跟白知青沟通。价钱、口粮,我出双倍。”
王德贵见他恢复正常,只当他是心急妹的学业。
老头子摆了摆手:“行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下午我就去知青点走一趟。”
事情敲定。
顾真没再多留。
兄妹两人跟王德贵一家道了别,推开院门,迎着正午稍有暖意的日头,沿着村路往水库方向走去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
村落另一头。
顾家老宅。
残破的木门被从外头猛地撞开。
王桂花拉着顾宇,气急败坏地冲进院子。
她反手一把将院门死关上,木插销砸得震天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
顾洪还在屋里头哼唧唧。
王桂花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今天在村支书家门前,一百块钱是拿到手了。
可当着大半个村子的面,被顾真拎刀逼退、钱砸脸上的奇耻大辱,像一根鱼刺,死卡在她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娘,就这么算了?”
顾宇缓过劲来,揉着发酸的膝盖,那双三角眼底全是阴毒。
王桂花咬着后槽牙。
她一只手捂着藏钱的内兜,手指头隔着布料使劲捏了捏那叠票子的厚度。
脸色在阴影里沉得能滴出黑水。
“算?”
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你娘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谁兜里揣着钱,敢不孝敬长辈的。”
王桂花直起腰,两只倒三角眼里的贪光比刚才在王德贵家门口更盛十倍。
“今天那一百块,他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甩出来了。”
她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气里狠狠戳了两下。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攥着的,远不止这个数!”
顾宇眼珠子转了两圈,凑上前压低嗓门:“娘的意思是……”
王桂花冷哼一声。
她扭过那张大饼脸,嘴角那颗黑痣随着冷笑往上一撇。
“有钱了还收着不上供?反了天了。”
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他顾真能耐再大,这地界上就没有吃独食不吐骨头的道理。这笔钱,一百块只是开胃的。”
当晚,王桂花趁夜离开了顾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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