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往后的打算
顾真听着王德贵的质问。
他没有立刻接话。
眼皮微抬,视线越过王德贵的肩膀,扫向院墙外头。
那里还围着几圈没散干净的村民。几十双眼睛探头探脑,竖着耳朵,恨不得把脑袋探进院子里来。
王德贵顺着顾真的视线回头一瞥。
老支书二话不说,板起脸,攥着黄铜烟袋锅子冲外头一通吼。
“看什么看!都不用下地挣工分了?走,全散了!再搁这儿杵着,明天早工每人扣半个工分!”
几嗓子带着火气的呵斥砸过去。
外围的村民缩起脖子,三两两转身走开。几个胆大的还踮着脚回头张望,被后面的人拉着袖子拽走了。
王德贵大步走回院门前。
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抓住门板边缘,用力往里一拽。
“吱呀——咔哒。”
院门合拢,木插销砸进凹槽。
外头的冷风和人声被一道隔绝在外面。
院子里瞬间清净下来。
门一关严。
顾玲那根绷了整场戏的弦,终于“啪”地断了。
小姑娘的双肩猛地往下一垮。强撑了半天的体面全碎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迈开两条细腿,直奔顾真。
一头撞进他怀里。
两只手死扣住灰布褂子的衣襟,指关节泛白。细瘦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像只在暴风里躲了太久、终于找到避风口的雏鸟。
“你还知道回来……”顾玲闷在他胸口,声音碎成了渣,“你再不回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真低着头。
胸口传来妹妹的体温和颤抖。
他没吭声。
右手抬起来,宽厚的手掌按在她单薄的后背上。
一下。两下。
力道不重,节奏很慢。跟哄小孩入睡似的。
“回来了。”顾真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了。”
王德贵站在两步开外,没出声。
老头子抬起右手,将烟袋锅子抵在门框硬木头上,“啪”敲了两下。
把焦黑的死灰倒干净。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转过头来。
那双见惯了风浪的老眼,从顾真的破毡帽开始,一寸往下扫。
看过下颌的青茬。
看过粗布褂子袖口上那块深一浅一的污渍。
最后目光落在脚上。
停了。
顾真脚上那双鞋,底子太厚了。
不是村里庄稼人穿的千层底布鞋。
是城里人才穿得起的硬底皮面鞋。
鞋帮子上沾着黄泥,但遮不住那层经过正经厂子压模的皮面纹路。
王德贵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沉下脸。
“进堂屋说话。”
老支书扔下这句话,转身朝正房走去。步子迈得又沉又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真停下拍打妹妹后背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顾玲一眼。
小丫头抬起脸,眼睛红通通的,鼻尖冻得发红,满脸都是哭花了的痕迹。
顾真伸出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把一道泪痕抹掉。
“去里屋待着。洗把脸。”
语气平淡,没有商量余地。
顾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顾真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她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快步往里屋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真已经跨过门槛,跟着王德贵进了堂屋。
堂屋里没点灯。
窗户纸挡住了外面的光,屋子暗得像口浅井。只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斜劈在桌面上。
王德贵站在八仙桌后面。
他没坐。
老头子把烟袋搁在桌上。铜嘴朝外,杆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动作做完,他抬起头。
死盯着顾真。
“这几天,县城里翻了天。”
嗓门压得极低。
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跟铅坨子似的,一颗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顾真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王德贵的眼睛。
县城翻天。
指的是姚家天出事、保卫科大搜捕那一摊。
这个消息传到村里来了。
而且……老支书把这件事,跟自己的失踪联系上了。
“县里乱的那几天,你整消失了一周。今天一回来,反手就砸了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王德贵往前跨了半步。烟袋杆被他重新捏在手里,杆头朝前,像根戳人心窝子的手指。
“顾真。”老支书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
“你跟我交个底。你消失的这一周,是不是卷进那个漩涡里了?”
顾真没有避开老人的目光。
他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
呼吸匀称,连频率都没乱一下。
王德贵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又往前逼了半寸。
“你手里这些钱,到底走的是什么路数?”
顿了一拍。
“我这把年纪了,眼珠子还没瞎。”王德贵的声音像砂纸刮在铁板上,“你要是做了亏心事,趁早跟我讲清楚。红旗大队这个庙,容不了鬼。”
堂屋的光线暗沉,两个人的影子在泥地上交叠着。
安静了两秒。
顾真开口了。
“王老。”
声音平静,像一面没风的水塘。
“我问您一句话。”
王德贵盯着他。
顾真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一个泥腿子。一个在村里连口饱饭都混不上的十七岁半大小子。”
他微偏了下头。
“您觉得,我拿什么去掺和那些大人物的争斗?”
王德贵的嘴唇动了一下。
顾真没给他接话的缝隙,紧跟着把话说完。
“他们那种级别的混水,我这泥腿子去蹚,活得过一晚上吗?”
这句反问砸出来。
不急不躁,不辩不驳。
逻辑干脆得像把刀切豆腐——身份摆在那儿,他一个分了家的穷光蛋,连保卫科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拿什么去搅县城那摊浑水?
王德贵的眉头挑了一下。
那双鹰隼般的老眼,在顾真脸上来回刮了两遍。
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心虚。
“那钱怎么来的?”他的语气软了一分,但追问没停。
顾真停顿了一下。
他给出了一个早已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的答案。
“我钻了一趟深山。”
语速放平,像在叙述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
“运气不赖,弄着了几样拿得出手的干货。山里的好东西,拿到城里就值钱。”
他看着王德贵。
“我没去供销社。”顾真语气沉稳,把细节一点摆在桌面上,“直接找了国营大饭店的掌勺师傅。当面验货,当面交钱。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干净净。”
他顿了顿,嘴角微一动。
“您老见过哪个偷鸡摸狗的货色,敢大白天走国营饭店后厨的门?那地方人来人往的,我要是来路不正,脑袋别说是别裤腰带上了,当场就得被人扭送公社。”
这段话的信息量极大。
交代了时间去向——钻山。
交代了钱的来源——卖山货。
交代了交易渠道——国营饭店。
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句反问——用交易场所的公开性,反证了自己行为的合法性。
堂屋里安静了。
王德贵手里的烟袋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来。
他盯着顾真。
盯了很久。
那种审犯人似的锐利劲儿,一点一点地从眼底退去。
足过了小半分钟。
王德贵把气长地吐了出来。
老头子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那口黑陶壶前。壶里还有早上剩的温水。他倒了一碗,搁在桌沿上,往顾真那边推了推。
没说“信你”两个字。
但这碗水,就是那两个字。
“喝口水。”王德贵嗓音沉下来,语气已经不是刚才审讯的架势了,“跟我进来。”
老支书端着烟袋,掀开里屋的门帘子走了进去。
顾真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水。
他走过去,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意从食道一路滑到胃里。
他放下碗,跟着王德贵跨进里屋。
门帘一掀开,一股子烤红薯的焦甜味扑面打过来。
混着灶膛里干柴噼啪的响动,还有土炕上传来的细碎说话声。
里屋烧得暖和。
土炕上,王德贵的老伴刘奶奶盘腿坐着。
老太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顾真多看了一眼——缝的是顾玲那件碎花旧棉袄。领口磨破了一大片,老太太拿碎布条仔细地包着边,针脚细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
“玲子啊,试这袖口松不松。”刘奶奶头也没抬,嘴里柔声细语地说着话,“要是紧了奶再改。你这丫头瘦得,胳膊跟麻秆似的,得多吃两口。”
顾玲坐在炕沿边。
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但眼眶还红着。
手里捧着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掰开一半,橘红色的薯肉冒着热气。
她没咬,就捧着,两只手被红薯暖得微泛红。
炕里头,扎着冲天辫的王丫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小丫头抱住顾玲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跟只小猴子似的。
听到门帘响,王丫丫转过脑袋。
看到顾真进来。
小丫头一点不怕生。松开手,坐直了身子,两只小巴掌拍得“啪”响。
“顾真哥哥!”王丫丫扯着嗓门嚷,“你刚才在外面拿大刀砍坏女人!跟戏匣子里的大将军一模一样!”
她拍完巴掌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坏女人吓得跟猪一样跑了!哈哈!”
清脆的童音在屋子里炸开来。
顾玲手里的红薯差点没拿稳。她扭头看着王丫丫那张天真无畏的小脸,“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带着没干的鼻音,却是从心底透出来的。
刘奶奶停下针线,抬起头看了眼孙女,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小嘴啊,跟抹了蜜似的。就是不分场合。”
顾真站在门边。
他没往里走。
就靠在门框上,两手抄进袖筒里。
眯着眼,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映在顾玲脸上的那层暖黄色。
看着小丫头嘴角那抹久违的、毫无防备的笑。
顾真的肩膀肌肉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往旁边牵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确实是笑了。
王德贵在桌边坐下来。
他将手里的烟袋搁在桌面上,木杆碰到桌面“咔”响了一声。
老头子没急着开口。
他从桌角的茶叶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碎茶末子,往自己那个磕了口的搪瓷缸里扔。提起暖壶灌了大半缸子热水,盖上盖子闷着。
这套动作做完,他才转过身。
看向顾真。
脸上的表情不是审视了。
而是一种看后辈的、复杂的、带着几分认真的郑重。
“顾真。”王德贵开口。
顾真听到这声叫,把抄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
他推开门框,站直了身子。
迎向王德贵的视线。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王德贵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很足。
这不是闲话家常的随口一问。
这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几十年的老支书,在确认了面前这个少年“靠得住”之后,正式抛出来的一道考题。
顾真的目光微凝。
他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从王德贵脸上移开,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身后炕上的顾玲身上。
小姑娘正把手里那半块烤红薯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王丫丫。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暖黄色的灶火映着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
顾真收回视线。
他对上王德贵的眼睛。
薄唇微启。
“王老,我想让玲子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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