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地狱来客
大飞那沙哑狂躁的嗓音,还挂在门板外头。
门板后头两步远的太师椅上,那个趴着睡得正香的老会计,被这隔墙的一嗓子硬生生从深梦里给拽了回来。
老花镜顺着鼻梁骨出溜下去,歪斜地挂在嘴唇边上。
他迷迷瞪瞪地抬起满是褶子的老脸,眼珠子还没对上焦,嘴里先习惯性地含混应着:“来了来了……飞哥您稍等——”
话音说到一半,像被一剪子剪断了。
因为他那双糊着眼屎的老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张完全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脸。
一个年轻的后生。
破毡帽压得极低,一双眼珠子黑得深不见底,正跟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老头的眼眶猛地撑开,眼白红血丝根根暴起。
他的视线从顾真那张冒着寒气的脸上飞快滑过,随后像是被火钳烫了一样,死死钉在了顾真身后。
那口大敞着铁门的铸铁保险柜。
空的。
柜膛里黑洞洞的,连根耗子毛都没剩下。
不管是桌面上堆得像小山包一样的零钞毛票、算筹签子,还是角落里那个装着金条银元,甚至是比他老命还要紧的三本总账册……全都不翼而飞了!
老头的喉咙眼儿里,像是被人活生生塞进去一把烧红的碎煤渣。
“啊——!!!”
一声比劁猪还要尖利凄厉的干嚎,从这具干瘦的排骨身板里轰然炸开。
那声浪穿透木门板,顺着防空洞半圆形的穹顶,不要命地往每一条砖缝里钻。
视线交汇。
顾真脑子里根本没过第二道念头。
他脚下猛地趟出半步,鞋底在水泥面上擦出短促的闷响。
左手化作刀掌,带着破风的沉劲,没有一丝花哨,极其精准狠辣地切在老头后脖颈的延髓脆骨上。
“呃……”
惨叫声戛然而止。老头白眼一翻,脑袋烂泥一样重重砸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晕了过去。
但,终究还是差了半秒。
那声尖叫的还是引起了门外大飞的注意。
“老赵?!”大飞的暴喝声紧随其后。
皮鞋底子狂碾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飞照着木门撞了过来!
顾真眼底凝起一团冰渣子。被堵在这巴掌大的账房里,如果外头七八个持刀的护院一拥而进,自己插翅难飞。
要破局,就得反客为主,抢这零点一秒的先手!
顾真腰马瞬间下沉。
整个人借着方才前冲的残余惯性,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门板内侧的凹槽。右腿猛蹬地面,大臂肌肉块块暴起,把整扇厚重的木门,从里头向外,暴烈砸开!
“砰!!!”
震耳欲聋的闷响。
正缩着肩膀在外头蓄力撞门的大飞,连卸力的缓冲都来不及做。
整扇门板裹挟着顾真全身的爆发冲量,犹如一面倒塌的砖墙,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大飞的面门和胸坎上。
大飞脚底猛地一滑,身子彻底失去平衡。
整个人像被大卡车撞了一样往后仰倒,后背重重砸在辅道对面的水泥粗墙上,撞得肺管子里生疼。
但能当姚家天的贴身恶狗,这人绝对是个狠角儿。
大飞顺着墙根往下滑,一边捂着剧痛的胸口,身子甚至还没站稳,那双毒蛇般的眼珠子已经死死锁住了从门框黑影里杀出来的人。
破毡帽,灰布褂,还有那张冷得能结冰的削瘦脸庞。
脑子里“嗡”地一下,全对上了号。
大飞认出来了。
居然是顾真?!
他怎么摸进来的?外头那么多明哨暗哨全瞎了吗?!大飞想不通,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绝对清晰的念头,今天只要让这狗东西喘着气迈出耗子洞,姚家天能把自己的皮给活扒了!
“有贼!堵死他!动手!”
大飞这一声吼,透着要吃人的疯魔。
主洞里那些原本还在推牌九的看场打手,本就是一帮刀口舔血的混账。头目一声令下,他们条件反射般地一脚踹开凳子。
有人从腰带里抽弹簧刀,有人从鞋帮子里拔三棱刺。
七个。八个。足足十几条黑压压的壮汉,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直接放弃了赌桌,踩着满地筹码,朝着顾真的方向狂扑过来。
入口处的斜坡,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抽刀堵死了死角。
侧面的水泥辅道,三个打手并排压住阵脚。
正面的主洞通道里,七八把寒光闪闪的铁器,排成了一个半月形的绞杀圈,一步一步往前逼。
顾真背靠着账房的破木门,身后是绝壁,眼前是刀阵。
方圆十步之内,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大飞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被磕出鼻血的脸,从兜里摸出一把刮刀。他咧开一嘴大黄牙,满脸横肉挤出了要吃人的凶相。
“小杂种,老子不知道你长了什么三头六臂能摸到这儿。”大飞吐了口血沫子,刀尖直指顾真,“但今晚,你这身下水,留定了。”
十几个人。
十几把刀。
白炽灯昏黄的浊光打在那些锋利的铁器上,反着一片森冷刺目的寒芒。
退无可退。
但顾真那张消瘦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慌。
他的身子稳若铁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半拍。那双比夜色还沉的眼睛,完全没看面前这些要命的刀锋。
越过这群地痞的头顶,顾真的视线如手术刀般极其精准地切向了主洞中段偏上的墙面。
配电箱。
一个糊满陈年油泥、边缘锈穿了的铁皮闸盒。
几根比手指头还粗的劣质胶皮电线从底端扯出来,像蜘蛛网一样盘在洞顶,牵着整个防空洞里仅有的四盏大功率白炽灯。
这地下十几米深的耗子洞,没窗户,没天光。
擒贼先擒王。
断了这几根电线,就是瞎了这里所有人的眼!
这,才叫降维打击。
顾真后背死死抵着墙面,右手不动声色地放在身后。
随即意念如电。
一只二十升装、装得满满当当的大号塑料柴油桶,从他的身后抽了出来。
由于身后是墙,在外人看起来顾真似乎是从背上绑着一桶柴油从他身后抽出。
谁也看不见他是怎么变出这个庞然大物的。
左手五指如钩,迅疾无声地旋开塑料封盖。
“嗤——”
一股刺鼻到了极点、属于高浓度石油馏分的生猛气味,瞬间从桶口喷涌而出。
但这防空洞里原本就飘满了旱烟味和酒臭味,根本没人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
随后顾真动了。
右臂的肌肉在一瞬间彻底膨胀拉紧,借着腰胯扭转的恐怖爆发力,从后往前抡出了一道极其狂暴的半圆!
整整半桶柴油,化作一道在半空中散开的深黄色瀑布。
像是一条昂起头的巨大毒蟒,越过前排打手的头顶,极其精准地朝着三步外那面墙上的配电箱狂喷而去!
“哗啦——!!”
飞溅的油点子落在了最前面一个打手的脸颊上。
“卧……这什么狗屁水?!”
那汉子愣了一瞬,下意识拿手背去蹭脸上的粘腻液体,指肚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脸色瞬间煞白,比见了鬼还难看。
“柴油!!!他手里拿的是——”
警告声甚至都没来得及破出喉咙。
顾真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一根军用防风火柴。
大拇指在砂纸上狠狠一擦。
“哧!”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这个密闭昏暗的空间里,跳跃出了一抹死神降临般的刺眼亮光。
顾真食指微屈,大拇指像弹硬币一样,将那根燃着的火柴,对准了那面淋满柴油的配电箱水泥墙,干脆利落地弹了出去。
“咻——”
“轰!!!!!!”
几乎是在火星触碰到墙面的零点零一秒。
所有人的瞳孔,被一团平地拔起的烈焰彻底烧成了赤红色。
暴起的火舌在一瞬间吞没了整个配电箱。
墙面上的残油被瞬间引燃,形成了一面张牙舞爪的火墙。
老旧的劣质胶皮电线哪里扛得住这种高温,像受惊的活蛇一样在火光中剧烈扭曲、焦黑、熔断。
“滋啦啦——砰!!”
主线路在极度过载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爆响。火花四溅。
下一瞬。
所有的白炽灯泡,在一秒钟内同时毙命。
防空洞陷入了一种夹杂着橘红烈火与无尽死黑的地狱图景。
“着火了!!!妈的漏电着火了!!快跑啊!!!”
寂静只维持了半个呼吸,随后便是撕裂耳膜的崩溃尖叫。
刚才还蹲在赌桌前红着眼押注的几十号赌徒,彻底疯了。
这帮烂泥腿子在牌桌上敢拿老婆本去拼命,可真面对着随时能把人烤干的地下火灾,骨子里的求生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理智。
跑!往唯一的斜坡洞口跑!
混乱。
一场不可逆转、根本没人能拉得住的极致癫狂。
人撞人,人踩人。宽大的木板桌被掀翻,“稀里哗啦”的算筹、毛票、茶碗砸了一地。
“别挤!哎哟我的腿!!”
“别管那火了!给老子抓住那小子!!”大飞半边身子隐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扯着嗓子死命嘶吼。
但没人听他的。
在这种恐慌里,黑老大的面子连个屁都不算。
原本拿着刀围堵顾真的那十几个打手,当场被从后头涌上来的逃命赌徒撞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刀子根本分不清敌我,胡乱划伤了自己人,哀嚎声和怒骂声搅成了一锅滚油。
大飞的下场更惨。
他刚才就站在配电箱斜对面不到五步的地方。
那桶甩过去的柴油,有小半滩淋在了他的裤腿和解放鞋上。
大火蹿起来的一刹那,大飞魂飞天外,扔了手里的刮刀,两只手发疯一样拼命拍打着自己的小腿,生怕自己成了个火人。
等他手忙脚乱地确认自己没烧着,再抬起头往墙根处看时。
那扇木门大开。
账房前空空如也。
那个戴着破毡帽的活煞神,早没了影。
大飞目眦欲裂,嗓子喊得直往外冒血腥味:“去几个人堵门!死死堵住那个斜坡口!别让……”
话音又被淹没了。
人潮的推力比泥石流还要霸道,把堵在斜坡暗道上的两个自家打手直接冲翻在地。
有人踩断了打手拿刀的手骨,有人直接跨过他们惨叫的脸颊往上爬。
此时的顾真。
早就收起了柴油桶,借着那股涌向出口的庞大人潮,像一条游弋在浑水底下的冷血鲶鱼,完美地卡进了赌徒逃命的大军里。
他不喊,不叫,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沉稳匀长。
身边的赌鬼们哭爹喊娘,互相撕扯衣领。
顾真只是极其巧妙地压低肩膀,顺着人流推搡的缝隙,借力打力地往前滑行。
斜坡近了。
脚底板踩上了往上倾斜的黄土地面。
一股带着冰碴子味儿的西北风,从地面的洞口粗暴地倒灌下来,狠狠拍在他那张被柴油气熏得发烫的脸上。
快了。最后三步。
月光。
从那块作为掩护的活砖缝隙里漏下来的惨白冷光,刺得那些刚从黑洞里爬出来的赌徒们睁不开眼。
顾真身形一矮,极其利索地跨过那堆被人群冲得七零八落的掩护煤渣堆。
他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回抛,根本没看那口正在往外拼命吐着大活人和凄厉惨叫的“地狱之门”。
皮鞋压着干草。
他贴着机械厂高耸围墙投下的漆黑死角,脚步从容不迫地,彻底融进了这片无尽的冬夜深处。
身后。
那个不可一世的地下耍钱坊洞口,此刻活像个被沸水浇透了的死蚂蚁窝。
浑身沾满黑泥、互相踩踏得鼻青脸肿的赌棍和打手们,东歪西倒地瘫了一地,咳嗽着、干呕着,像极了一群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冤鬼。
大飞是最后几批从里头钻出来的。
他双腿发软,一屁股蹲在散碎的煤渣堆上,两只手死命撑着膝盖,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柴油酸臭味。
眼珠子布满血丝,像疯狗一样在四周空旷的荒地上疯狂扫荡。
惨白的月光洒了一地,除了这些烂泥一样的赌棍,荒地连着天边,空荡荡的,连根晃动的草棍子都没有。
大飞盯着那片茫茫的夜色,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打着磕绊。
那小子……
一个人。
在他们二十几号带刀汉子的地盘底下。
把整个赌坊搅得天翻地覆。
最后,就这么毫发无伤地,全须全尾地蒸发了。
大飞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脊梁沟里蹿出来的那股寒意,比今晚零下十几度的西北风,还要透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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