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掏空
辅道的尽头,透着一股子像在劣质灯油里泡过的昏黄浊光。
顾真将后背死死贴着满是湿冷水汽的粗糙水泥墙根,整个人就像一块长在暗处的霉斑。
正面拐角后头,是主洞。
动静最炸锅的地方在偏东侧。
骰子砸在木头板子上的脆响、竹制骨牌互相摩擦的哗啦声,混着那帮输红了眼的赌徒们粗鄙的叫骂,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热粥。
起码有三桌牌九正开得火热。
但是,顾真敏锐地捕捉到了在主洞最西侧的尽头,那里的喧嚣声明显比东边的声小很多。
仿佛那边不是赌场,而是杂物房,但更多的可能是……
账房。
顾真太清楚这种地下灰产的规矩了。
赌坊的心脏,绝对不可能跟乌烟瘴气的赌桌搅和在一起。
账房必须是一间门禁死紧、相对独立的隔间。
既方便看场子的头目进去抽水盘账,又能防着外头那些急红了眼的穷鬼看见大把的现金犯了红眼病。
那地方,就是今晚的蛇打七寸处。
顾真视线顺着昏暗的辅道往前推了小半步。
在辅道即将连通主洞的拐角咽喉处,一把缺了半条后腿、用破布条绑着的烂木头椅子,歪歪扭扭地斜靠在墙边。
椅子上,瘫坐着一个光膀子的精壮汉子。
这汉子后背正对着辅道方向,一只穿着千层底破布鞋的脚,高高翘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还跟着赌桌那边传来的吆喝声一点一点地晃悠。
他虽然坐在暗处,但脑袋却时不时地往主洞那边探,显然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暗哨。
也就是赵麻子招供出来的,这耗子洞里的第二道搜身卡子。
顾真藏在衣袖里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骨节上无声地搓磨了两下。大脑快速推衍。
目测距离。从这个暗哨的椅背,到主洞西侧尽头那间账房门,中间横跨了整条主洞的宽度。
这就意味着,搞定这暗哨之后,自己还得在那二十来号半疯的赌鬼眼皮子底下,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这前提是,不能惊动这把椅子上的人。
正面硬摸过去勒脖子?
风险太高。
这汉子虽然没回头,但只要自己靠近的脚步声稍微乱了一拍,或者勒他喉管的瞬间让他脚在地上扑腾出一声闷响,主洞里那群看场子的打手立刻就能炸窝。
在这个连条退路都没有的辅道里,一旦被堵死,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绞肉机。
不能见血,更不能出大动静。
顾真微微垂下眼皮。
瞬间切入玄灵空间的医疗物资区。
再睁眼时,他的左手掌心里,已经多了一个只有小半截拇指长短的棕色玻璃药瓶。
这是现代医院手术室里管得极严的液态麻醉辅助剂——七氟烷。
无色,极其微弱的甜味,挥发速度堪比酒精。
普通人只要近距离吸入高浓度的蒸气,几口气的功夫中枢神经就会彻底宕机。
顾真的大拇指扣住塑料瓶盖,极其缓慢地顺时针施加力道。
没有发出半点“咔哒”的开盖声,瓶盖被拧开了一半,停在了随时可以掀飞的临界点上。
他小腿肌肉紧绷出一道坚硬的弧线,整个人像是一道被夜风拉扯的黑影子,顺着墙根的死角,朝着那把破椅子贴了过去。
每迈出一步,脚尖先试探着踩实,确认脚底没有碎石子,脚后跟才敢吃力。
五步。
那暗哨突然抬起手,在光溜溜的后脖颈上用力挠了两下,“啪”地一声拍死了一只越冬的肥蚊子。
顾真的身形瞬间冻死在原地,连眼睫毛都停止了颤动。呼吸在胸腔里硬生生憋成了一口闷气。
暗哨拍完蚊子,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娘,身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破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呻吟。
三步。
主洞里突然爆出一声几乎要掀翻顶棚的狂吼。有人押中了一把通吃的大牌,粗哑的嗓门带着极其癫狂的笑声,瞬间把整个防空洞里的注意力全吸扯了过去。连带着椅子上的暗哨也兴奋地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直瞅。
好机会。
顾真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最后两步并作一步,身形如离弦的暗箭,瞬间欺近暗哨的后背。
左手大拇指“啪”地挑飞瓶盖,早有准备的右手同时探出,一块从空间里同步抽出来的厚实医用无菌纱布,精准无误地盖在了瓶口上。药液倒灌,浸透了整块棉纱。
下一瞬。顾真的右手猛地从后方绕出,死死抠住了暗哨的下半张脸。那块散发着微弱甜味的湿润纱布,严丝合缝地糊死了对方的口鼻。
于此同时,他的左臂如同一根钢筋,从另一侧狠狠锁住了暗哨的颈部动脉,将对方刚要往上弹起的上半身,硬生生钉死在那把破椅背上。
“呜——!”
暗哨的双眼在这一秒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里全是本能的极度惊恐。常年混迹街头的肌肉记忆让他爆发出巨大的求生力,两只满是老茧的手疯狂地往上反抓,指甲死命地在顾真压着他嘴巴的右手手背上抠挠。
剧痛传来,指甲划破皮肉。
顾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腰马下沉,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臂上。
喉咙里没发出一丁点杂音。
吸进去。
只要吸进去两口。
七氟烷的高浓度蒸气顺着暗哨绝望大张的鼻孔和嘴巴,势不可挡地灌进肺泡。
那种感觉就像是脑子被人强行拔了插头的电视机,意识的雪花点疯狂闪烁。
暗哨手上的力道只维持了不到十秒,就开始发飘。
抓挠变成了无力的乱扒拉。又过了五秒,他瞪圆的眼珠子开始往上翻白,喉咙里那股被憋住的呜咽声彻底变成了一滩软泥。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漏了气的破麻袋,四肢一点点往下垂,最后只剩胸腔还在进行着极其平缓的生理性起伏。
彻底昏死过去了。
顾真没急着撒手。
他冷着脸,硬是多闷了这汉子几秒,确认哪怕现在拿针扎他大腿都不会有反应后,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双手。
意念一动,沾着药液的纱布和药瓶瞬间被回收进空间。
顾真顺手捏住暗哨的下巴,把他的脑袋往右边稍微歪了歪,又把那条滑下去的腿重新搭回左腿上。这样远远瞅过去,活脱脱就是一个半夜守岗熬不住,靠着墙角打呼噜偷懒的混子。天衣无缝。
深吸了一口地底浑浊的空气,顾真将自己那顶沾满灰尘的破毡帽帽檐往下狠狠拽了拽。大半张脸彻底埋进了阴影里。
他从拐角的阴影里,正式踏入了乌烟瘴气的主洞。
眼前的景象,用群魔乱舞来形容都不为过。
顶上吊着的几个大功率白炽灯泡,被经年累月的旱烟油子糊成了土黄色。几十号穿着破棉袄、散发着刺鼻汗臭和尿骚味的老赌棍,把三张拼凑起来的宽大木板桌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没人讲规矩,赢了的咧着大嘴数烂毛票,输了的红着眼珠子拍桌子骂娘。
顾真的脊背微微往下塌了半分。
他把那股子锐利的骨气彻底打散,双腿在走路时故意放软,重心左右微晃,肩膀垮拉着,两只手缩在粗布褂子的袖筒里。
从背影看,这完全就是个输光了裤衩、被烟熏得迷迷糊糊、正四处瞎晃荡找茅房解手的烂赌鬼。
他走的路线极其讲究。
既没有心虚地贴着墙根溜边——那反而容易引起看场打手的注意;
也没有大大咧咧地往人堆里扎。他就踩在赌桌外围光线最暗、人流最杂的边缘接缝处。
十五步。
十步。
就在经过第二张赌桌的当口。
“去你娘的!老子这把明明是天门!你丫出老千!”
一个输急眼的光头壮汉突然暴起,手里攥着个磕了半边的粗瓷茶碗,转身就要往旁边那个赢钱的干瘦老头头上砸。
干瘦老头吓得往后一躲,撞翻了身后的木条凳。
人群瞬间像炸了窝的马蜂,推推搡搡地往外散。
那个光头壮汉被旁边看场子的打手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退,宽厚的脊背直直地朝着顾真的面门撞了过来!
距离太近了,躲无可躲。
一旦被撞翻在地,脸上的破毡帽绝对保不住,在这个全靠熟脸认人的耗子洞里,立马就会露馅。
顾真瞳孔猛缩。
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侧步擒拿,直接卸了这光头的胳膊。但这个念头在冒出来的零点一秒内被他硬生生掐死。
不能动手。
在光头即将撞上他胸口的最后一刻,顾真不仅没躲,反而主动把肩膀往前一送,顺着光头倒退的力道,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歪。
“哎哟卧槽……”顾真故意扯粗了嗓门,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极具乡土气息的脏话。
身子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泥墙上,顺势低下头,像个怕惹事的窝囊废一样,捂着脑袋骂骂咧咧地绕开了风暴中心。
光头被这么一挡,稳住了重心,根本没回头看撞了谁,转头又跟那个打手纠缠去了。
险象环生。
顾真借着这阵推搡的混乱,脚下生风。
最后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穿过了最危险的地带。
主洞西侧的最深处。
一扇刷着半旧清漆的木门,静静地立在喧嚣的尽头。
门板上,用刺眼的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闲人止步”四个大字。
到了。
顾真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东边的那场干架。
他侧过身,右手搭上了那生满铁锈的门把手。
轻轻一压,门没开。
里头有东西卡着。
不是铁锁,指尖传来的反馈感很轻脆,是从里面搭上的简易木插销。
就这点防备?
也是。
在这戒备森严的地底防空洞深处,外面有层层暗哨和几十个打手,谁会闲着没事防着从内部进贼?
顾真薄唇微抿。
意念透过厚实的木门,锁定在那个卡住门轴的木插销上。
收。
没有一点点木头摩擦的嘎吱声。
那根拇指粗细的木插销,硬生生从三维空间里被剥离了出去。
门把手瞬间失了阻力。
顾真压低把手,身子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顺着刚好够侧身挤入的缝隙闪了进去。
反手握住门沿,以一种极其匀称的速度将门板重新合拢,直到门锁舌头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咔”。
把乌烟瘴气和叫骂声,彻底关在了门外。
账房里的空气,闷得发酸。
充斥着一股浓重的廉价墨水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空间不大,统共也就七八平米,连个转身都嫌憋屈。
顾真的视线在进入房间的第一秒,就完成了冷酷的扫描。
正中央,摆着一张包浆了的条腿大木桌。
桌面上乱糟糟地堆着零散的毛票、几大把算筹用的竹签子,还有几个用破报纸包着的钢镚卷。一把磨秃了头的红蓝铅笔扔在角落。
墙根死角里,稳稳当当地靠着一个半人高的老式铸铁保险柜。
黑漆漆的柜面上满是搬运时磕碰出的白印子,看着就厚实沉重。
保险柜平顶上,甚至还极其不讲究地倒扣着一个用来掸烟灰的破搪瓷痰盂。
而在桌子后面的太师椅上。
一个戴着断腿老花镜、干瘦得像个烟鬼的老头子,正脸朝下趴在一堆摊开的牛皮纸账本上。
老头呼吸粗重,嘴角还挂着一丝拉着长线的涎水,睡得那叫一个雷打不动。
算账的熬不住夜,点着点着钱自己先犯了困。
顾真连眼角多余的余光都没施舍给这老头。
他太知道自己有几秒钟的时间。
他无声地走到桌前。
看着那些堆得像小山包一样的零钞和筹码。
在这穷乡僻壤,这就是要人命的诱惑。
顾真抬起右手,五指悬在半空。
这波,主打一个彻彻底底的连皮带骨。
意念如泄闸的洪水般铺开。
桌上的毛票。消失。
钢镚卷。
消失。
甚至连那把磨秃了的红蓝铅笔和用来当镇纸的破茶杯盖。
统统消失。
刚才还乱成猪窝的桌面,眨眼间变得比狗舔过还要干净,连一点纸屑灰都没给留下。
顾真的脚步挪到了墙角的铸铁保险柜前。
他的目光往下压,盯住了保险柜那扇厚重的铁门。
黄铜打造的锁孔里,一把带着长柄的老式黄铜钥匙,正孤零零地插在上面。
连拔钥匙的功夫都省了。
想必是那老头刚才盘账时取放东西,嫌麻烦,又加上困意上头,随手就将钥匙留在了上面,反正外头全是自家的打手,谁能摸进这里来?
顾真握住冰凉的铜钥匙柄。
手腕发力,极其缓慢且平稳地转动了半圈。
“咔嗒。”一声清脆得几乎听不见的机关弹跳声。
他捏住把手,往外一拉。厚重的铸铁柜门缓缓开启。
饶是顾真前世见惯了上亿的流水账目,在看清柜膛里景象的那一刻,呼吸还是本能地停滞了半拍。
好大一口血馒头。
柜子最上面的一层铁格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捆扎好的成沓纸币。
没有烂毛票,清一色的是印着工农兵的十元“大团结”,还有少量的五元面额。一沓十张,粗略一扫,足足摞了五六十沓!光这笔横财现金,就不下五千块巨款!
这在七十年代,足够在县城买下半条街!
中间那层,搁着个烤漆斑驳的旧铁皮饼干盒。
顾真单手挑开没有卡扣的盒盖。
暗黄的光线下,盒子底铺着的一层红绒布上,整整齐齐地躺着十五根金光灿灿的小黄鱼!
金条旁边,还杂乱地堆着几十枚袁大头银元,以及一把显然是从别人家里硬扒下来的金戒指、金耳环。
最底层。
压在所有真金白银最下面的,是三本厚得像城砖一样的牛皮纸封面大账本。
账本边角都翻起了毛边,显然是记录了姚家天在这个耗子洞里经手的所有高利贷和人血馒头。
顾真的眼皮甚至没因为这刺目的财富多眨一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冰冷的收割欲。
五千块钱?收。成沓的纸币瞬间遁入虚空。
小黄鱼和银元首饰?收。连同那个破饼干盒,一根金丝都没留下。
最后,他的手搭在了最底层的三本厚账本上。这东西的杀伤力,比上面那五千块钱还要命十倍。
收。
沉甸甸的分量在手掌心里彻底消散。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刚才还装满了一个地头蛇全部底气的铸铁柜膛,现在空旷得甚至能塞进去两个大西瓜,连角落里的灰尘都被顾真特意收走了,干净得让人心慌。
顾真最后扫了一眼这间被自己掏得一干二净的账房。
桌上打呼噜的老头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干瘪的嘴巴,还不知道自己守了大半年的金山银海,已经在眼皮子底下灰飞烟灭了。
等明儿天亮,这老东西睁开眼,对着一屋子的空气,表情想必会非常精彩。
事情办妥,多留一秒都是找死。
顾真转过身,将那扇铸铁柜门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手搭上木门的门把手,刚准备压下去撤退。
就在这极度安静的一瞬间。
门外那厚重的木板后头,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沉重且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伴随而来的,是主洞里看场打手极其谄媚的招呼声。
“飞哥!您怎么这会儿从上头下来了?外头风大?”
大飞的声音隔着门板,透着股焦躁的狠厉,清晰无比地扎进了顾真的耳膜。
“别他妈废话!老赵醒着没?这几天都给我警醒点,别老是在里边偷懒睡觉!”
脚步声,“停”在了账房的木门外头,距离顾真的脸,仅仅隔着不到两寸厚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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