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铁桶
顾真趴在干涸的水沟里。
整个人的后背几乎和满是冰碴子的枯草根融成了一块灰色的硬斑。
右侧脸颊死死贴着冻得梆硬的黄土地。
忽然,贴地的耳廓鼓膜,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风声的杂音。
振动。
极度细微、却又密密麻麻的震颤感,隔着三尺厚的冻土层,顺着地脉生生传进了他的大脑皮层。
频率又杂又沉。不是村里老汉穿的那种软底千层底,而是胶皮硬底鞋特有的、发狠踩踏地面的“咯吱”声。
至少有四五个人,正并排着往这边压过来。
人来了。
顾真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身子更是连半寸都没挪。
他极其缓慢地将胸腔里那口温热的浊气吐净,连同呼吸的频率,一起强行往下压死了整整一倍。
体温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强制掐断,活像一具早就凉透了的尸体。
三十步外,煤渣堆那头的动静,眨眼间变得无比清晰。
这帮人不是从防空洞大门底下的斜坡暗道里钻出来的,而是顺着机械厂那面斑驳的后围墙,贴着墙根的死角,一溜排直接摸过来的。
打头的那个人,脚步声最重。
军靴厚重的跟子磕在冻土上,每一步都带着股子见惯了场面、压不住的蛮横。
大飞。
这浑厚的脚步,和昨天大清早跟在姚家天后头那个板寸头打手,一模一样。
“都停下。”
大飞的声音在寒风里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阴狠。
他走到墙角那个抽旱烟的明哨跟前,连句铺垫的废话都没给,直截了当往下砸钉子。
“天哥刚发的死命令。从今晚这个点起,外圈放风的哨位,就地翻一倍。”
大飞拿穿着厚皮手套的指头,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狠狠虚点了四下。
“东南西北,四个角。全给我塞上一双招子亮的眼睛!这片煤渣堆是正门的咽喉,每隔半刻钟,必须走动轮查一趟。哪怕是一只眼生的野猫从五十步以内的地皮上窜过去,也得先给我剁了爪子再问话!”
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熬夜的明哨打了个大大的哆嗦,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嘴:“飞哥……咱这地界常年连个鬼都不上门,今天搞这么大阵仗?这大风刮得邪乎,弟兄们都在外头吃冰碴子?”
“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烂话!”
大飞的嗓音瞬间沉底,像是要从后槽牙里咬出血来。
“老大的心思也是你能乱打听的?把你的招子放亮干活!”
那明哨吓得脖子猛地一缩,连夹在指缝里的旱烟头掉在裤裆上都没敢去拍,赶紧闷着脑袋应了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极其细碎的摩擦声。
几条黑影从煤渣堆前头一分为四,像几条嗅觉灵敏的恶狗,各自朝着划分好的死角散了出去。
水沟里。
顾真缓缓闭上了那双冷得像井水一样的黑眸。
脑子里那台精密的算盘,早就跟着大飞的话头,“劈里啪啦”地疯狂打响了。
加了暗哨。
不仅是加人,而是有组织、有视野交叉的绝对布防。
四个方位死死焊住,半刻钟,也就是七分半钟轮转一趟。
这就意味着,在以这堆煤渣子为中心的五十步半径内,任何活物,都不可能拥有超过一分半钟的安全真空期。
煤渣堆西侧那块用来掩人耳目的活砖入口,已经被交织的视线彻底用肉墙给堵死了。
趁着换哨的间隙硬生生摸进去?
还是干脆拔刀,在不弄出声响的情况下瞬间抹掉四个带家伙的壮汉的脖子?
这两个选项刚刚在脑子里冒了个头,就被顾真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进了垃圾堆。
这是打草惊蛇的下等路数。
那条毒蛇现在正瞪大了绿油油的眼睛等着他往套子里钻,自己真要去闯正门,那才是如了姚家天的愿。
顾真回忆着以前那些做实地勘查时积累的工程结构知识。
六十年代响应“深挖洞”号召造出来的备战防空洞,都有着死板的统一制式。
主体结构绝大多数是半圆拱形的混凝土浇筑,为了防轰炸,深度起步都在地下三到五米。
这种深度,几百号人躲在里头,如果只靠一个斜坡正门透气,不出半天全得憋死。
所以,通风系统绝对分了两套。
一套是主动送风,那是遇到空袭时,靠里头的人手摇着巨大鼓风机往里压空气的。
另一套,是被动排烟。
利用内外温差形成的自然对流,也就是从洞顶最深处,硬生生引出地面的那些铸铁排烟管。
顾真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
在这死寂的黑夜里,他的视线像极了一头锁定猎物咽喉的老狼,无声地偏转了两寸。
其实早在半夜摸到这片干水沟时,他就已经盯上那个盲区了。
就在煤渣堆的右侧边缘。
紧紧贴着机械厂那高耸的青砖围墙根脚底下,有三截足有大腿粗细的生锈大铁管,像三根长了癞疮的怪角,从冻土层底下斜斜地刺了出来。
管口朝天,为了防止灌水,顶上连个防雨的铁盖子都没做,就那么明晃晃地张着口子。
废弃了快二十年,这铁管子的外壁早就锈得一层层往下掉铁皮渣子。
表面糊满了厚实的枯草泥浆,还有层层叠叠死蜘蛛结的破网,远远瞅过去,跟一堆等着当废品卖的烂铁疙瘩毫无分别。
那帮人就在管子前面不远来回走,谁也不会觉得,这破烂玩意儿能钻进去一个大活人。
事实上,确实钻不进去。
那管口就算清干净了泥巴,成年男人的肩膀连半边都硬塞不进去。
可顾真打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想过要钻管子。
他要拿捏的,是这管子插进地底的那条物理路径!
排烟管从地面直插地下三四米,中间必定蛮横地穿透了防空洞顶部那层最坚硬的水泥浇筑层。
而在铁管壁与老水泥板相互咬合的接缝处,才是真正要命的七寸。
二十年的时光。
冬夏交替,雨水渗透。
零下十几度的冰冻,夏天的酷暑膨胀。
这种恐怖的冷热交替,早就把接缝处那些用来密封的水泥砂浆给撑得酥烂不堪了。
只要能悄无声息地剥开铁管周围那圈烂饼干一样的老水泥。
露出来的,就是一个直通防空洞穹顶的天然大天窗!
顾真压在冻土上的右手,顺着宽大的袖管往里微微一缩,五根长指猛地握紧成拳。
意念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闪。
一把通体哑黑、没有半点反光的现代多功能战术工兵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铲头经过特殊的高温淬火处理,边缘不仅锋利如刀,铲面更是设计得窄长且硬实。
这本就是特种部队用来在极度狭小空间内、强行撬挖硬质防御工事的利器。
家伙事到了手里,顾真依旧稳若磐石。
没有急着暴起。
他像块冷石头一样,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差。
“沙……沙……”
又一轮沉重的巡哨脚步声,从他身体左侧不到三十步的距离硬生生碾了过去。
那汉子一边走,嘴里还小声骂骂咧咧着这见鬼的天气。
脚步由近及远,最终在机械厂围墙的拐角后头,被风声盖了过去。
顾真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着。
他在数。
六十下。一百下。一百二十下。
整整两分钟的当口。
脚步的余音彻底死绝。
动了。
顾真整个人就像是一道被强风扯断了的黑布条。
毫无预兆地从干水沟里翻了出去。
没有起身的动作,身子几乎是死死贴着地皮在往前滑行。
双腿交替倒腾的瞬间,他的膝盖始终稳压在距离泥面不到三寸的高度。
每踩下一步,前脚掌先落地,吃住劲了,后脚跟才敢压实。
完全没往大门煤渣堆那个方向靠半步。
他直挺挺地贴着工厂青砖围墙的死角阴影,像条无鳞的毒蛇,朝着那三截生锈铁管飞速游移。
那片位置选得极妙。
刚好卡在青砖高墙和一堆巨大的废弃锅炉残骸中间。
就像是个天然而成的三面合围死胡同。外头巡哨的打手不管从哪个角度拿手电筒扫过来,视线都会被废铁疙瘩和墙角生生切断。
十五步。
十步。
只剩最后五步的当口。
异变陡生!
斜对面的煤渣堆拐角处,一个原本应该已经走远的暗哨,突然因为烟瘾犯了,折返着退了两步,蹲在了一个稍微避风的土坑里。
“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划火柴动静。
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苗,毫无防备地在黑夜中跳了起来。
火光将那暗哨半张蜡黄的脸照得通透,光晕瞬间扯长,顺着冻土皮就朝着顾真这边扫了过来!
几乎就在火光亮起的前一瞬。
顾真正在往前移动的身体,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右脚悬在半空,脚底板距离枯草叶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没有选择落地,而是借着极其恐怖的核心腰腹力量,硬生生把自己这副单薄的躯壳,往旁边那口巨大报废锅炉的生锈铁皮阴影里狠狠一折。
火光贴着他的鞋后跟擦了过去。
那暗哨用双手捂着火柴,撅着屁股点燃了劣质纸烟,深吸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长串白雾。
他随手甩灭了火柴梗。
不经意间,转头朝着大锅炉的方向扫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破铜烂铁。
“这鬼地方,冻得邪乎……”暗哨嘟囔了一句,缩紧了破棉袄的领子,重新迈开步子走远了。
听着脚步声真真切切地挪开,顾真贴在铁皮上的身子,才像是解了冻的弹簧一样,继续往前无声探去。
到了。
他半蹲在那截最粗的排烟管旁边。
右手毫不犹豫地伸了出去,粗糙的布手套直接贴上了冰冷的铁管壁。
顺着管子一路往下摸。
一直摸到铁管子死死扎进地皮的那条分界线上。
触感传来的瞬间,顾真的嘴角极其隐秘地牵扯了一下。
判断分毫不差。
铁壁和地面混凝土相交的地方,不再是平滑的水泥面,而是裂开了一道足有小指头粗细的环形裂缝。
枯死的野草根子甚至顺着那条缝隙长出了半截子,这说明底下作为密封层的水泥砂浆,早就在岁月的折腾下变成了满地找牙的豆腐渣。
右手的战术工兵铲,刀尖朝下。
手腕往下一压,刀锋极其丝滑地斜插入那道环形缝隙之中。
动作没有那种农村泥腿子挥镢头蛮干的夯实劲儿,而是带着一种极具技术含量巧劲。
往里送,微微一拧。
“沙……”
一声轻不可闻的微响。
一块足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酥烂水泥块,被工兵铲那不可理喻的锋利铲口轻而易举地撬得脱了层。
顾真左手闪电般探出,在水泥块掉落的半空中稳稳接住,随后轻手轻脚地把它搁在了旁边柔软的枯草丛里。
从头到尾,没带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前世在电子厂搞扩建,顾真带着工程队拆过几十堵要命的承重墙。
他太懂了。
那些没手艺的民工,一锤子抡下去,墙没倒,自己被震得虎口流血、漫天扬灰。
可真正的拆墙老手,只用一把锋利的扁口凿子,顺着砖头缝隙间的泥路子走,四两拨千斤,墙自己就会散架。
现在的道理如出一辙。
一铲,接住一块。
两铲,剥下一层。
就在挖到三分之二进度的时候。
一块藏在内层的死硬混凝土块,因为铲尖受力不均,突然从管壁下方崩裂!
这块拳头大的石头没往外翻,而是借着重力,直接朝着已经半空的排烟管内部掉落!
只要这玩意儿砸在七八米长的深井铁管壁上,那连串的“当当”脆响,在寂静的防空洞里,绝对会被无限放大,跟敲了面大锣没区别。
顾真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芒刺!
来不及思考。
他左手两根戴着手套的手指并拢如刀,朝着那块正在下坠的水泥石块,犹如毒蛇捕食般狠狠戳进了缝隙里。
硬生生在石块即将滑入管子的最后半寸,把它死死夹在了管壁和混凝土缝隙之间!
巨大的冲力带着石块的锐角,狠狠剐蹭过铁管生满尖锐锈刺的边缘。
粗布手套瞬间被划出一条口子。
生锈的铁皮直接切开了他左手食指侧边的肉皮,温热的鲜血涌出,瞬间混在了冷硬的铁锈上。
钻心的疼!
可顾真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连倒抽一口凉气的本能都被他压死了。
夹紧。
手腕往外一抠,把那块险些坏了大事的要命石头扯了出来。
直到把石头安稳地丢在地上,顾真才冷着脸,把渗血的手指往破褂子上胡乱抹了一把,没再多看一眼。
整整五分钟的极限微雕。
伴随着最后一铲落下。
管壁周围那一圈直径足有半米宽的老旧混凝土密封层,被他硬生生剔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坑。
失去了水泥的束缚,那截粗壮的铁管根部彻底悬空。
顾真双手环抱住铁管,腰背发力,往上一拔。
铁管被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地面。
一个黑黝黝、直直往地底倾斜的圆洞,赫然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管子刚一拔开。
一股子闷得让人作呕的浑浊热气,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地下泉水,夹杂着极其浓郁的劣质旱烟味、汗酸臭味,还有烂醉汉的酒气,一股脑地喷在了顾真的脸上。
路,通了。
顾真探了半个脑袋悬在黑洞洞的口子上,耳朵像蝙蝠一样竖了起来,去捞地底下的动静。
防空洞那半圆形的拢音构造,简直像个天然的大喇叭,把底下的声浪原封不动地全顺着天窗送了上来。
“啪!大四六!通吃!”
竹制骨牌砸在硬木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暴响。
“妈的!老子这把押两块!不信这邪了!”一个扯破嗓子的赌棍声嘶力竭地吼着,嗓音劈得像破锯条,“再借我五块本钱!明儿我拿自留地里的口粮平账!”
“借个屁!你老婆上个月治肺病的买药钱,都他娘填进这桌底下了!先还上局的利息!”一个冷酷得没有任何人情味的抽水庄家扯着嗓子大骂。
各种粗俗不堪的叫骂声、哭丧声、还有分筹码时碰撞出的贪婪杂音,在顾真耳朵里汇聚成了一幅极其生动的魔窟群像。
底下热闹得很。
顾真面无表情地收起了那把战术工兵铲。
下一秒,一捆通体漆黑、足有十米长、承重达到两吨半的现代专业静力攀岩绳,凭空落入他的双手。
绳头绕过旁边那截没拔出来、最为粗壮的备用铁管根部。
手指上下翻飞,极其熟练且迅速地打出了一个绝对不会受力滑脱的特种八字锁扣结。
双臂狠狠往下扯了拽,确认绳结吃足了力。
顾真抬起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死寂的荒地。
风还是那么刮。
那帮外头巡逻的暗哨,还跟煞笔一样盯着一百米外的那条假门口,跟影子较劲。
而真正的索命无常,已经踩着他们的天灵盖,推门而入了。
顾真背过身去。
反手死死攥住那根黑色的静力绳。
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发力,整个高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尖朝下,倒栽葱般直接翻进了那张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冷彻骨髓的西北风被瞬间抛在脑后。
绳索在粗糙布手套的掌心里快速摩擦,发出极弱的“嘶嘶”声。
他下落的速度极具讲究,既不过分快到落地时发出重声,也不慢吞吞地挂在半空浪费宝贵的体力。
三米的深度,眨眼即至。
鞋底那层磨平了的橡胶,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积着一层厚灰的混凝土硬地。
双膝极其熟练地往下微微一弯。
把下坠的冲力完美卸掉。
落地连一丝灰尘的响动都没激起。
他意念再动,顺着头顶垂下来的十米静力绳,像变戏法一样,再度消失回了玄灵空间深处,连半根布丝的尾巴都没留给上面。
顾真缓缓站直了身子。
此时的他,正站在一条极其狭窄、只能勉强并排走两个人的六十年代防空洞辅道里。
头顶三米处,就是他刚刚钻进来的那个露着星光的“天窗”。
脚底下,是满是脚印的陈年水泥地。
左右两边的墙壁表面,还保留着当年浇筑时那种坑洼不平的粗糙木模板纹理,伸手就能摸到墙壁里渗出的潮湿冷汗。
顺着这条窄道的尽头,往左拐。
那里,正透着一大片晃眼的昏黄白炽灯光。
喧嚣的赌局声浪,伴随着几乎浓得能熏死人的烟雾,就是从那个拐角的宽阔主洞里源源不断地翻滚出来的。
顾真将背脊死死贴上了那面粗糙冰冷的墙壁。
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墙根底下的死影子里。
死死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保自己找到那间藏满罪证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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