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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二房的恐惧


顾家二房的正屋里,墙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活像个吊死鬼在哭。

四方桌上那盏破油灯的火苗,被这股邪风扯得东倒西歪,把屋里几个人的影子在黄土墙上拉得张牙舞爪。

顾帅嘴里叼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揪来的干草棍子,右腿架在左腿上,大剌剌地坐在门槛边。

他那两只本来就浑浊的三角贼眼,这会儿因为极度的亢奋,硬生生挤成了两条缝。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恨不得直接咧到耳根子后头去。

“爹!娘!你们是没亲自站那儿瞅瞧!”顾帅把嘴里的草棍往黄土地上狠狠一吐,两只手在半空中眉飞色舞地瞎比划起来,唾沫星子在油灯底下来回乱飞。

“我上去‘哐当’一脚!那破门直接就散了架!那病秧子顾玲缩在灶台拐角,两腿抖得跟打摆子似的,活像只过了冬的鹌鹑!我就说了,把顾真偷家的老底交出来!嘿,这小丫头片子还敢不老实,反手抡起个烧火棍要跟我比划!”

顾帅说到兴头上,脖子往前一探,右手在半空中虚空狠狠抓了一把,嘴里嘬着牙花子,发出极其不屑的冷嗤。

“我一把就给她把棍子夺过来了!就她那八十斤不到的排骨架子,也配跟我动手?”

赵翠兰双臂抱在胸前,站在炕头边上,那张刻薄的媒婆脸上,嘴角的褶子这会儿全舒展开了。

听到儿子占了上风,她心头那股子郁结了两天的鸟气总算顺通了些,抬起巴掌在顾帅那单薄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这才是我赵翠兰生出来的种!遇事不怂,干得漂亮!”

顾帅被亲妈这一巴掌拍得浑身骨头一轻,那条隐形的尾巴直接翘上了天花板。

“那是!我不光缴了她的棍子,我还把屋里那口破烂黑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顾帅撇了撇嘴,满脸的嫌恶,“屁都没有!竹桌子我也给砸塌了,新买的被子我也翻了。爹,我早看明白了,那狗杂种哪来的什么小金库?那大口铁锅和厚棉被,八成是去哪个大队偷的!他就是在咱们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穷得尿血还要装大尾巴狼!”

“那病秧子跟我抢棍子,我随手那么一搡。这可不赖我啊,是她自己脚底下没根,‘吧嗒’就滚泥地上了,那膝盖在石头茬子上磕得全是血,脸也蹭破了皮。我走出门之前还——”

顾帅吸溜了一大口浓鼻涕,脸上的肌肉因为一种极其变态和猥琐的满足感而扭曲起来。

“我还特意从嗓子眼吊了口大黏痰,‘呸’的一声,结结实实赏在她那床新铺盖的正中间!恶心死这对穷酸兄妹!”

赵翠兰一听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直接乐出了声,满是黄牙的嘴咧得老大。

靠在墙角阴影里的顾伊,原本因为大冬九月蹲在井边洗了一整天衣裳,冻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满脸挂着死人般的阴沉。可听到这儿,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竟然也飞快地划过一道极其隐蔽的痛快。

大房分家的这两天,洗衣做饭的苦差事全砸在她的头上,这股子窝囊气她憋得肺都要炸了。

现在听到往日那个任劳任怨的“下等人”顾玲被亲弟弟踩在泥地里欺负,她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散出来大半。

活该。谁让你跟着你那个疯了的活阎王哥哥净身出户的。

顾伊一声没吭,只是拿大拇指死死掐着自己白天在搓衣板上断了半截的食指指甲,借着昏暗的灯光,嘴角神经质地往上弯了一个极其恶毒的弧度。

而此时此刻,就盘腿坐在炕沿边上的顾二狼,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哪怕一个音节。

他手里捏着那杆盘了十几年的铜嘴旱烟袋。

烟锅子里的火早就灭了,连一丝白烟都没冒。

他那双细长的三角眼半搭拉着,脸皮绷得像一块风干了八年的老腊肉。

可要是凑近了细看,就会发现他眼底那股子极其浑浊的阴光,正跟着桌上的油灯火星子一跳、一跳。

顾帅压根没察觉到屋里这诡异的死寂,更没注意到亲爹那张比棺材板还要阴沉的脸。他还在那里手舞足蹈地炫耀。

“爹,我跟您交个底,顾真那杂种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他那破屋里除了一口生铁锅和一床破被褥,连个藏钢镚的地方都没——”

他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声音却在下一秒,被一声极其沉闷、足以让人骨头发酸的闷响硬生生掐断。

“啪!!!”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一句铺垫。

顾二狼的身子连晃都没晃,只是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像是一条蛰伏了半宿突然暴起的毒蛇。那杆沉甸甸的纯铜烟袋嘴,抡圆了带着一股撕裂冷风的狠劲,结结实实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顾帅的后脑勺上。

“嗡——”顾帅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口大钟被和尚撞响了。

他张大了嘴巴,那个可笑的“O”型嘴甚至还没来得及闭合。

半截唾沫横飞的脏话全顺着食管咽了回去。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顽童一脚踹翻的癞蛤蟆,从门槛上直挺挺地一头栽进屋内的黄泥地里。

双手死死抱着脑袋,一股温热黏糊的液体瞬间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剧痛这才后知后觉地钻进脑仁。顾帅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五官扭曲得像个鬼,凄厉地嚎叫起来:“爹!!你疯啦!!你打我干啥!!!”

“打你?”

顾二狼极其缓慢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屋里的穿堂风似乎都凝固了。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上一窜,映照出他那张每一条褶子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的脸。

“老子今天就算是把你活生生打死!都嫌脏了老子的手!”

他没有低头看地上打滚的蠢货。顾二狼的脖子像是生了厚厚铁锈的旧齿轮,伴随着极其僵硬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扭了过去。

那双眼珠子,此刻淬满了极其阴毒和恐惧交织的冷光,活像两把刚刚磨好的剔骨杀猪刀,不偏不倚,死死卡在了站在门后阴影里的顾枫脖颈上。

“你!”

顾二狼手里的旱烟袋抬起,那带着血丝的铜嘴隔空点在顾枫的鼻尖上,声音里透着一股能把人活活嚼碎了的暴怒。

“老子今天早上千叮咛万嘱咐!老子让你去水库边上摸清他的底牌!你他娘的,就是这么给老子办差的?!”

顾枫整张脸瞬间煞白,连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贴着泥墙,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把里衣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上下磕碰,声音虚得像是在漏风。

“爹……我真没有……我就是让他远远地去探个风,我没让他进门去动手啊!我哪知道这蠢货脑子里装了屎,胆子能肥成这样,还去踹人家的门——”

“蠢货?”

顾二狼的嗓音陡然压到了最低。

这种极度压抑的低吼,远比扯开嗓子骂街更让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就像是从九幽地狱的烂泥潭里钻出来的。

他转过身,拖着那双千层底的黑布鞋,走到顾帅面前。居高临下,用一种看死人的绝望眼神,俯视着这个还在捂着脑袋哀嚎的小儿子。

脑子里的记忆齿轮在疯狂倒转。信息处理的恐怖链条,在顾二狼这颗算计了半辈子的脑袋里,轰然闭环。

“两天前。”顾二狼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顾真在那土院子里,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干了什么。你是不是全吃狗肚子里去了?”

顾帅捂着脑袋,被亲爹这要吃人的架势吓得连疼都忘了喊,愣愣地看着他。

“他一脚,连气都没喘,直接踹折了你顾洪大哥的退骨。”

一阵凄厉的冷风从门缝里硬挤进来,油灯发出“噗噗”的哀鸣,似乎随时会熄灭。

“他拎着那把破柴刀,腰胯一拧,一刀生生劈开了李铁栓的整条右胳膊。血喷了满院子!”

赵翠兰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得意和骄傲,此刻像是在大冬天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他拿那把还在滴血的柴刀,死死架在你大伯顾大虎的脖子动脉上的时候!你那个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大伯,连个屁都没敢放!”

顾二狼猛地弯下腰,那杆还沾着顾帅血迹的铜烟嘴,几乎要直直戳进顾帅的眼窝里。

“老子在旁边看得比谁都真切!那小子砍人的时候,眼眨都没眨一下!”

顾二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微微发颤。

他是在教训儿子,更是在梳理自己内心深处那股无法名状的恐惧。

“那不是乡下二流子急了眼的犯浑!那是真正把这条命豁出去了,不在乎自己死活,也不在乎别人死活的人,才他娘的有的眼神!”

老狐狸直起腰,双手死死背在身后,在狭窄的屋地里如同困兽般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

“你今天,去砸了他唯一的避风港。你推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妹妹。你甚至还在人家床上吐了口痰!”

顾二狼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三角眼死死锁住顾帅。

“你知道,你这一脚门踹下去,给二房招惹了什么东西吗?”

顾帅虽然被砸破了头,但骨子里那种娇生惯养的混子脾气还是没改掉。

他梗着脖子,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能招惹什么?大不了就是来找咱家拼命!他还能一个人把咱全家都杀了吗?我还不信了,咱大队里没有王法了……”

“闭嘴!!!”

顾二狼猛地转身,胸腔里的暴怒像是一颗憋到极点的炸弹,轰然炸裂!

这一声雷霆咆哮,震得屋顶的茅草都跟着抖了两抖。

屋里所有人全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就连站在门口偷听的顾伊,也觉得腿腕子一酸,不自觉地往门框后头又缩了半尺。

顾二狼死死盯着顾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碎了带血吐出来的。

“顾玲,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他真正的逆鳞!”

“为了这个小丫头片子,他敢跟打死过女人的疯狗李铁栓硬拼刀子!他敢跟养了他整整十几年的大房彻底撕破脸,连一粒米都不要!他敢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咬破手指头摁血印,把二百八十块的要命饥荒全抗在自己一个人肩膀上!”

顾二狼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渐渐降了下去。

降到了一个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粘稠、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寒气的致命频率。

“他光腚分家,他本来恨的,要报复的,只有大房一家。”

老狐狸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两下。

“可是你今天,打了他唯一的亲人。你等于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顾真的手里,告诉他,咱们二房,也是他死名单上的仇人。”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黄土地上,像是一口沉重的棺材板,彻底盖死了所有的侥幸。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接得住这句话的重量。

赵翠兰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张了张嘴,那平时能骂遍全村无敌手的大嗓门,此刻还没提起来就先在嗓子眼里软了三分。

“当家的……帅儿他年纪小不懂事……他也不是故意的啊,他就是为了替咱家去探探底,毛手毛脚了点……”

“不是故意的?”

顾二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残忍的冷笑,像是在嘲笑这妇人的无知。

“你以为那是个能听你讲大道理的软柿子?人家在乎你是不是故意的?人家只看你今天踹了门,动了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炕沿,身子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跌坐下去。重新把那杆铜嘴旱烟袋夹在指间,只是那发白的指节,怎么也捏不稳那根细细的烟杆。

“顾帅。”顾二狼抬起头,声音毫无波澜。

“在……爹……”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水库边上!”

顾帅的眼珠子惊恐地瞪得溜圆。

“啊?”

“去那间破茅屋的门槛外头,给老子老老实实跪着。磕头,跟顾真认罪。”

“凭什么!!!”

刚才还瘫在地上装死的顾帅,听到“下跪”两个字,像是屁股底下被扎了锥子,蹭地一下从泥地里弹了起来。

脖子梗得跟根宁折不弯的铁棍似的。

“爹!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让我大冷天的去给一个已经被咱家赶出门的断亲穷鬼下跪磕头?我不去!你打死我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你这蠢货,你以为我是在逼你?我是在保你的狗命!”顾二狼抓起炕上的破扫帚就要去抽。

“当家的!!不行啊!!”

赵翠兰像一头被逼急了护崽的母老野猪,嗷的一声猛地蹿到顾帅前头。张开那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将儿子挡在身后,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肉墙。

“孩子知道闯了祸了!可再大的祸,关起门来咱们自家打一顿也就算了!你让他这大寒九冬的黑夜里跑去水库边给个毛头小子下跪?!”

赵翠兰的眼圈瞬间憋得通红,眼泪混合着不甘心狂飙而出。

“帅儿的膝盖要是就在这么冷的天里跪坏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在村里挺直腰板做人?!你顾老二还有没有脸面!”

“脸面?现在是命要紧还是脸面要紧!”顾二狼咬牙切齿。

“对!就是脸面!”赵翠兰彻底豁出去了,扯着那能撕裂屋顶的破锣嗓子疯狂撒泼,“你顾二狼当了半辈子的村里体面人,嘴上成天挂着咱们顾家的大局、大局!现在倒好,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让自己亲骨肉去给个外人当狗磕头?这话要是传扬出去,二房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见人?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水缸上!”

看着眼前撒泼打滚的婆娘,和躲在后面满脸抗拒的蠢货儿子,顾二狼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甚至弥漫开一丝腥咸的血味。

他太清楚赵翠兰这个泼妇的德行。

她一旦在这屋里开始撒泼闹妖,今晚这戏就绝收不了场。

如果自己硬拿着扫帚把顾帅打出去逼他下跪,这蠢货到了顾真面前,十有八九不但不会认错,还会梗着脖子火上浇油,直接把顾真彻底激怒。

“滚……”

顾二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突然泄了气一般。他一把将手里的扫帚狠狠砸向屋角,声音沙哑得可怕。

“全他妈给老子滚出去!!!”

赵翠兰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一把死死拽住顾帅的袄袖子,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正屋的门槛,逃难似的钻回了西屋。

躲在门框后头偷听的顾伊早就吓得缩成了鹌鹑,趁着亲爹没发难,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顾枫是最后一个。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刚想回头说点什么安抚的场面话,就被亲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要生吞活人的死鱼眼狠狠剜了一记。头皮瞬间一炸,脚底板像踩了烧红的猫尾巴,嗖地一声窜进了外头的寒风里。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油灯的火苗,终于不再剧烈跳动,稳稳地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顾二狼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冷透的炕沿上。

他将双手的手指死死交叉在一起,重重地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因为极度的用力,一点点泛出骨头底下的惨白色。

前天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就像是一盘挥之不去的电影胶片,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里卡帧播放。

那小子握着刀,腰胯一转,没有大吼大叫,没有红脸喘粗气,刀就那么极其丝滑地劈下去了。

那动作太干净了。

干净利落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乡下穷后生。

顾二狼在这黄土地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八年,见过不少为了争水、争地红了眼抡锄头打架的村里狠人。那些人不论怎么疯癫,动手前都有一个共同的死穴,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嘴里必须得骂出脏话来给自己壮胆。

顾真不是。

他砍李铁栓胳膊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空洞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

那种空洞,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动,更不是涉世未深的恐惧。而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后果、所有的代价、甚至是掉脑袋的下场全部推演完毕,并且彻底认下了这笔账,然后冷冰冰去执行判决的死神!

这绝不是一个被压榨急了眼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这是一个亲手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才可能淬炼出的城府。

顾二狼不信邪。

更不信神鬼。

但他极其相信自己那份犹如毒蛇般敏锐的直觉。

直觉像一根钢针,死死扎着他的神经,告诉他,那个从小被他捏在手心里、当磨盘上的瞎驴一样使唤的便宜侄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哪个他没注意到的节点,已经彻底异化成了一头他完全看不透、也根本拿捏不住的恐怖怪兽。

而现在。

顾帅那个没脑子的蠢货,亲手拿着一根带刺的粗铁棍,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这头怪兽最不能碰的逆鳞嫩肉里。

老狐狸紧紧闭上双眼,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发酸发痛。

如果今晚顾真没有来找二房的麻烦……那就说明,这小子的隐忍和城府,甚至远远超出了他顾二狼最悲观的预估,他在憋一个能将二房一击毙命的大招。

如果他今晚来了……

顾二狼死死压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老北风刮得越发凄紧,吹过顾家大院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枯柴篱笆墙,发出如同千万只孤魂野鬼在呜咽的哀嚎声。

院子里那只平时只要听见一丝黄鼠狼动静都要狂吠半个时辰的看门老黄狗,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死死地缩在狗窝最深处的烂草堆里,连喉咙里的呜噜声都不敢发出一声。

整个顾家二房的院落,在这个寒冬的深夜里,渐渐沉入了一种犹如坟场般特有的死寂。

时间,在这死寂中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更次。

“咔哒。”

屋顶上的积年枯茅草,极其细微地,被什么东西往下轻轻压陷了半寸。

没有踩碎瓦片的声响,也没有惊动风的流动。

连那只在狗窝里发抖的老黄狗,都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降临。

一道瘦削却笔挺的身影,像是一抹融化在黑夜里的浓墨,无声无息地蹲踞在了顾家二房正屋的正上方房脊上。

微弱的清冷月光,好不容易从铅灰色的厚重云缝里挤漏下来,惨白地勾勒出那道身影犹如雕塑般的冷硬轮廓。

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褂,卷至小腿肚的泥点裤腿,帽檐压到眉毛上方的旧布帽。

顾真就那么稳稳地蹲在最高处。

居高临下,用一种漠视苍生的姿态,静静俯视着脚底下这座黑沉沉的土院落。

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那张带着些许干涸血迹的削瘦脸颊,他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年轻人快意恩仇的狂躁杀意,也没有被欺辱后的愤怒扭曲。

只有一种,掌控了绝对维度的审判者,在亲自挥下屠刀落笔之前,最后核实一次处决名单的极致冷静。

“游戏,开始了。”他在心底,无声地扯开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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