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或许是听到了男人的威胁,洛清晚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张院长那一嗓子尖叫,把天花板上的白灰都震下来两撮。霍霆霄整个人像被生铁铸在了泥水里,一动不动。他手里还死死攥着洛清晚那只被咬破的手指,指节发白。那根被咬出暗红血珠子的无名指,真的在水泥地的雨水倒影里,轻微地又蜷缩了一下。
心跳仪的电子管嗡嗡闷响。滴——嗒。滴——嗒。声音虽然沉闷单调,却一声接着一声,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张院长趴在地上,手忙脚乱伸出两根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头,想要去探洛清晚颈窝里的大血管。霍霆霄反手一胳膊肘把他顶开:“滚一边去!别碰她!让老子自个儿看!”
霍霆霄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在病床沿下头的黄泥水里。泥浆子啪嗒溅在他眼角干裂的血痂上,火辣辣地疼。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眼,颤巍巍伸出自己那双布满刀疤与老茧的粗糙大手,掌心全是冷汗,手背青筋突突直跳。他把手背小心翼翼悬在洛清晚鼻孔上方半寸的地方。
粗糙发硬的手背皮肤上,传来了一阵微弱的湿热气流。那股气流微弱得像小猫喘气,带着一股子久病未愈的酸苦药汤味。霍霆霄后脊梁骨猛地一抽,两只深陷的眼眶子瞬间涨得通红,眼角原本结了黑痂的裂口再次崩裂,两颗浑浊滚烫的泪珠子混着血水,啪嗒一声砸在洛清晚干瘪的面颊上。
洛清晚深陷发黑的眼窝里,两团干瘪的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眼球在薄薄的青灰眼皮底下缓缓地转了半圈,像是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终于被屋顶白炽灯的昏黄光线刺到了。她那两排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眼屎,跟着眼皮的抽动,轻轻抖落下来两粒粉末。
老林整个人趴在泥地里,两只手疯狂拍打着发潮的水泥地面,一边拼命磕头,一边扯着嘶哑的破锣嗓子冲门外狂吼:“撤炸药!赵大勇!你个狗日的赶紧叫工兵把雷管全拔了!快点!夫人把这口气倒腾回来了!老天爷开眼啦!”
外头原本沉闷慌乱的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杂乱无章的铁箱碰撞声、沉重的木柄工兵铲落地声、还有大皮靴踩碎泥水的狂奔声响成一片。屋里头,洛清晚眼角那一颗被霍霆霄砸落的血泪,顺着干瘪深凹的颧骨缓缓滑落,流进她花白凌乱的鬓角发丝里,留下一道浅褐色的水印子。
睫毛剧烈地抖动着。似乎每抬起一毫米,都要耗尽这具躯壳残存的所有力气。眼皮终于吃力地掀开了一条微弱的缝隙。那双曾经在八百米外狙杀叛军、在国际谈判桌上叱咤风云的黑眸,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灰败的雾气。瞳孔很大,涣散无光,顺着微弱的光晕在空旷发霉的病房里游离。
霍霆霄猛地把那张枯瘦发黑的大脸凑到了床头,鼻尖几乎要戳上她的面颊。他几天没刮的白胡茬又硬又脏,散发着劣质旱烟和冷汗的馊味。他喉咙里发出野兽崽子快要被掐死时的呜咽声,两只大手死死抓着洛清晚的肩膀,指骨捏得发白:“晚晚……晚晚!看我!你转过来看看老子!我是霍霆霄!我是你的苏望辰啊!”
洛清晚涣散迷离的眼珠子在惨白的视线里转动了半晌,终于一点点对准了眼前那张脸。映入她眼帘的,不是当年圣约翰大学那个清俊挺拔的教书先生,也不是那个身披金穗大氅、不可一世的北方第一统帅。而是一个头发全白、双眼淌血、满脸皱纹像刀刻斧凿一样的糟老头子。
洛清晚扣在嘴上的橡胶氧气面罩里,呼哧呼哧喷出一小团湿漉漉的白雾。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吃力地翕动着,喉咙管深处发出一阵砂纸刮擦铁锈般的沉闷杂音。那是几十天没进一滴水、声带完全粘连在一起的声音。
霍霆霄见状,一把扯掉了那个碍事的橡胶氧气面罩。他猛地把自己的右耳朵死死贴在洛清晚苍白发灰的嘴唇边上,脖子上的青筋粗得像麻绳:“你说!晚晚你说!老子听着呢!谁也夺不走你!你说啥老子都依你!”
洛清晚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像是费劲了浑身的骨血,吸进来一口冰凉潮湿的穿堂风。她那双浑浊的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狡黠。微弱的呼吸喷在霍霆霄冰凉的耳垂上,伴随着干涩断续的低语:“霍……霍霆霄……你现在……真他娘的……越来越丑了……”
霍霆霄整个人像被重炮在天灵盖上狠狠轰了一记。他猛地抬起头,整张脸上的死肉剧烈抽搐起来。两行滚烫的血泪终于止不住地喷涌而出,顺着满脸干裂的沟壑狂淌下来,把他胸口那件发馊的老头衫浸透了一大片。他张开大嘴,想要笑,嗓子眼里却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趴在后头泥水里的老林一边吸溜着满嘴的鼻涕泡,一边狠狠抹着眼泪,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哎哟我的佛祖保佑!还能损人!还能嫌大帅长得丑!活了!真活过来了!洛家的大小姐回魂了!”
洛清晚无力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眼珠子缓缓下移,落在霍霆霄垂在床侧的右手边。那把原本顶在她心口上的铁皮转轮手枪,此刻正冷冰冰地泛着幽光。她喉咙管里发出微弱的倒气声,眉头微微皱起一道浅浅的褶皱:“刚才……老子在鬼门关……听见哪个龟儿子……嚎着要炸老子的医院?”
霍霆霄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是个背着大人干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毛头小子。他慌忙手忙脚乱地一甩胳膊,啪嗒一声把沉甸甸的转轮手枪顺着床底下的烂砖头踢了进去。手枪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刺耳的火星子。“没!哪个王八犊子敢炸你的医院?!你听岔了!老子刚才正叫工兵给医院修下水道呢!”
张院长跪在泥水里,抖着两只发酸的胳膊,从医药箱里摸出一支裹着脱脂棉的细竹签子。霍霆霄一把抢了过来,沾了沾搪瓷碗里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凑到洛清晚嘴边,一点一点润湿她干裂冒血的唇缝。粗糙的大手抖得像筛糠,生怕力道大了一点,把她嘴皮上的烂皮弄破了。
洛清晚费劲地抿了抿那点微凉的水汽,指头肚上的神经末梢终于彻底有了知觉。她那只被霍霆霄咬破、还渗着黑血珠子的手掌,艰难地翻转过来,软绵绵地覆在了霍霆霄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她手心冰凉透骨,而男人的手背滚烫如火。
霍霆霄反手将那只细瘦冰凉的手掌死死扣在掌心里,十指相扣,骨节几乎要陷进肉里。他把自己的额头重重砸在洛清晚盖着的破被单上,双肩剧烈耸动,哭得像个在黑夜里迷了路的老狗。病房外头的倾盆暴雨不知何时渐渐歇了,天边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青灰色晨光。
洛清晚垂着眼皮,看着那个把脑门死死埋在她腹部、哭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在乱颤的北方最高统帅,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虚弱的弧度,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却让人心头发颤的叹息:“霍霆霄……老子睡了这么久……咱家兵工厂……没让你个败家玩意儿……给造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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