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分润股份
提起扩建一事,江瀚又紧接著补充了一句:
「既然要扩建京师,就往大了扩,先把东、西、北三面的城郭建起来,随后再回头改造南城。」
「把南城那些杂乱不堪的棚户、茅房、土屋给一并拆了,统一用水泥竹筋重新盖一批新屋。」
「朕估摸著两三年后,外城的百姓也应该攒了一些积蓄,正好换一套能够真正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屋舍。」
「对了,新扩建的城池,要提前预设排水管道,公共茅房也要一并建上,免京师又变回前明时那种雨天一脚泥、晴天满街粪的污秽场。」
「还有,记专门留出一块地盘用作廊房,优先供阵亡将士家属、困顿官员等人群居住。」
赵胜和庄启荣听罢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这廊房本是前明时,朝廷修建用以安置低阶官吏、贫寒士人和流寓百姓的廉价公房;
曾经在洪武和永乐年间都曾大肆修建过,后来才渐渐废弛。
如今陛下不仅要大肆扩建新城,而且还要从中专门留出一块地盘重修廊房,少说也要百万乃至千万两银子,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他俩实在想不明白,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是想方设法都要往国库里搂银子,怎么自家陛下非要把国库里的银子变著花样往外掏?
但没办法,既然皇帝开了口,而且从情理上还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俩也只能拱手称是。
而正当两人准备辞行离开武英殿时,赵胜突然想起了一事,又匆匆折返了回来:
「陛下,另有一事臣还向您禀报一二。」
「何事?」
「正巧今天提到了操办国营产业一事;前段时间您不是说要朝廷和各家勋贵共同出资,兴办一家南洋海贸商行吗?」
「如今南安侯将一应事务都准备齐了,包括船队、货物、航线、人员等;只有关于入股份额一事,朝廷和各家一直没谈拢。」
江瀚闻言,眉头一挑:
「什么叫没谈拢?」
「具体说说?」
赵胜苦笑一声,叹道:
「还能有啥,各家都看准了海贸这块肥肉,想占大头呗。」
「前几天,各公侯伯们只是把府中的管事派了出来,结果没谈拢;今天各家勋贵准备亲自上场了。」
江瀚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在哪谈?」
「朕也正好去瞧瞧。」
赵胜连忙应道:
「就在微臣的秦国公府上。」
「陛下您要是想去,臣这就提前知会各家一声。」
江瀚摆摆手,拦下了他:
「慢著,你提前知会了,朕还去看什么?」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朕这次要微服私访,悄悄听一听这帮勋贵们到底是怎么分润利益的。」
兴办南洋海贸商行一事确实挺重要,关乎到大汉朝今后在南方的一系列拓殖计划;也算是提前埋下一颗闲棋冷子,等著日后发挥重大作用。
其实这件事,最后肯定是要呈报给他拍板的,但毕竟身为皇帝,江瀚很多时候都只能看到最终结果。
他也想好好看看,当自己不在场时,这帮勋贵高官们将会如何来分配利益。
一番乔装打扮后,江瀚很快便来到了城西的教忠坊。
这里紧挨著铁狮子胡同,秦国公府便坐落在此,距护国寺不足一里地。
这座府邸原本是前明时,永乐皇帝御赐给靖难功臣英国公张辅的英国公府,前后传承两百余年。
当初汉军兵临城下,末代英国公张世泽身披永乐御赐铠甲,率家兵列阵,力战而死;
随后这座宅子便被收了回来,而江瀚又转手赏赐给了赵胜。
站在胡同外放眼望去,这座国公府可谓是气派非常,临街正门三间五架,金漆黑漆相间的门扇上,统一钉著九路锡质门钉,左右有兽首衔环。
门前青石板甬道足有三丈来宽,立著两座汉白玉打造的下马碑和下马石。
门楣上「秦国公府」四个朱漆大字铁画银钩,处处都透著国公府的威仪气派。
此时的赵胜早已在门廊下候著了,见江瀚驾到,连忙迎出来,亲自上前引路。
见此情形,国公府的一应下人们,不由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眼前这个穿著便服的中年男子究竟是谁?怎么能让国公爷毫无怨言的等了大半晌,而且还如此毕恭毕敬的在前头引路?
要知道,这可是秦国公府,而且自家国公还身居首辅高位;家主虽然不敢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好歹也是能排进权力中心前五的存在。
但毕竟能在国公府当差,无论是仆役还是门房都是些有眼力见的;
见国公爷对这人如此恭敬,众人也都很识趣地各自散开,没敢再多看一眼。
江瀚跟著赵胜穿过门廊、院落,同时也在默默打量著这座府邸。
眼前这座秦国公府足足有前后六进院,格局十分开阔,规制也同样严整无比。
第一进院落不算太大,东西两侧的厢房分别是值守门吏、传报小厮、轿夫和巡门护卫的居处;
一旁的开阔辕场,则是用来停放官轿、仪仗、以及车马的位置。
穿过二门的仪门,才算是真正进入了主院落。
整个院子十分开阔,长宽足足有近三十丈,青砖墁地,积雪被扫干干净净。
院中还种著两颗合抱粗的古槐,虽然正值隆冬,但看那粗壮的枝干便能想像到夏日里浓荫蔽日、虫鸣鸟叫的场景。
正前方的月台严格按照公侯礼制,高三尺,台基用汉白玉砌成,边角处雕著云纹和瑞兽。
而月台后方则是一座七间九架的主屋,朱棂绣槛,飞簷翘角,名为「智勇堂」;
此处便是全府规制最高的厅堂。
走进大厅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正前方的墙壁上,高高悬挂著御赐的蟒袍和诰命圣旨,两侧则挂了巨幅的两京十三省舆图。
赵胜将江瀚请到上座,奉上热茶,低声道:
「陛下,大约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各家勋贵部堂们就会来此议事,您可以在此稍作歇息。」
说著,他又指向了大厅一旁的偏房,
「待会儿各家勋贵来了,陛下可以进入偏房内静听。」
「臣已经提前吩咐过下人了,不会有人入内叨扰。」
江瀚慢悠悠品了口茶,摆摆手:
「行了,朕知道了,你自己忙去吧。」
「记住了,不准通风报信,否则朕饶不了你!」
赵胜闻言连道不敢,而心里则开始暗自祈祷,但愿那帮大老粗们能收著点,可别被陛下逮到什么痛脚,到时候免不了吃一顿瓜落。
而很快,江瀚就听到前院传来了一阵马嘶声和嘈杂的说笑声;
于是他连忙端起茶碗,退到了一旁的偏房内,在门边随意寻了个位置坐定,侧耳细听起来。
他刚坐下不久,便听见一阵爽朗又高昂的笑声从外头的院子里传了过来:
「老赵啊,咱哥几个今天就借你这宝地叨扰叨扰,你可千万别嫌烦。」
「完事儿都不准走,大家不醉不归……」
江瀚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来人肯定是李老歪。
现在整个京师估计就属这厮最闲,无仗可打,整天除了操练将士外,就琢磨著四处串门聊闲、喝酒赌钱。
而看著眼前大大咧咧的李老歪,赵胜这个主人家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气——
老李,你今天就自求多福吧,隔墙有耳,咱老赵也帮不了你。
紧随李老歪之后,各家勋贵们也陆续赶到了秦国公府。
「成国公到——;信国公到——;卫国公到……」
门房一声声唱报,脚步声络绎不绝。
在京的勋贵们全都来了。
除了邵勇、邓阳、曹二,马科、邓玘、胡永胜等公侯伯爵之外,内阁同样也有代表出席;比如次辅庄博阳、王承弼、李兴怀等人。
而不在京师的勋贵,也都各自派出了家中亲眷前来。
比如顺国公李自成正在辽东前线,于是就派了他内兄代劳,也就是大舅哥;
而远在西北的安国公董二柱,则是派出了自己的小舅子作为代言人出席。
整个大汉朝的顶级权贵们,如今都齐聚在了秦国公府上,只为了海贸一事而来。
待众人都各自坐定后,作为东道主的赵胜才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今日劳烦诸位勋贵部堂拨冗前来,主要还是为了兴办南洋海贸商行一事,想必大家应该都明白。」
「承蒙陛下仁厚体恤,念及我等劳苦,特开恩旨,准许我等集资组建商行,往来南洋通商,互通番邦物产;」
「皇恩浩荡,在此我等还是应当谢过陛下恩泽。」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朝著皇城方向拱了拱手。
赵胜紧接著话锋一转,
「商行既然是公私合资,那便绕不开划分入股份额一事。」
「前几日仅靠各家管事出面,结果却彼此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始终定不下章程;」
「无奈之下,赵某也只能劳烦各位亲自前来府上,当面详谈。」
「如今船队和一应货品已经筹备完毕,一月之后便要扬帆前往南洋,分股之事迫在眉睫,今日务必要谈妥。」
「本人虽然忝为国朝勋贵,但毕竟身居首辅一职,同时又执掌户部,所以只能代表朝廷。」
「至于秦国公府的份额,就暂且按下不表;诸位公侯伯爵们占多少,我秦国公也占多少。」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庄博阳便站了出来。
他先是抚了抚长须,朝著四面八方拱了拱手,才缓缓开口道:
「诸位国公、侯爷伯爷,请容在下冒昧说两句。」
「朝廷准许资兴办商行,虽然已是开恩;但同时各位也别忘了,海贸之利虽大,可若无水师护航、若无朝廷支持,这船队便无法往来南洋,更无从赚取牟利。」
「商行既然是依托朝廷权柄存续,那朝廷理应占据至少半数股份,并将所利润收入国库,用以支治国安民。」
此话一出,卫国公曹镇方便坐不住了,腾地一声就站了起来,声如洪钟:
「大宗伯此言差矣!」
「我等诸位公侯追随陛下举兵起义,转战南北十余年,浴血奋战,百战余生,方才打下了如今这番基业。」
「朝廷在田赋、商税、盐课上自有大笔收入,何必要与我等再抢这一份微薄利润?」
「再说了,就算咱们出海挣到了银子,回到漳州、泉州、福州市舶司,还不是要向朝廷交税?」
庄博阳闻言摇了摇头,反驳道:
「田赋、商税、盐课等确实是朝廷固定收入不假,但别忘了,海贸同样也是朝廷的正当收入之一。」
「如今朝廷的开支可不小,北方辽东、西北边境常年屯驻数十万边军,军饷、军械、战马等都需要重金置办;」
「天灾尚未完全消减,朝廷需要大笔银子用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再加上扩建京师、治理黄河等持续拨款,可谓是百业待举、开支浩繁。」
「海贸所若是都归了各家勋贵府库,如何能流通天下、补贴国用?」
「只有唯有朝廷持大股,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才是正道。」
曹镇方闻言眉头一拧,冷哼道:
「那按照大宗伯的意思,咱们这帮功勋卓著的老臣征战了大半辈子,难道就不能有点自家产业?」
说著,他干脆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了右手手腕上那道狰狞疤痕,
「当初吕梁山一战,我安塞营与曹文诏、曹变蛟叔侄率领的关宁精兵雨中对垒,厮杀搏命。」
「那一战何其凶险,想必在座的大部分同袍应该都明白。」
「曹某不过区区一小卒,危急关头硬是扛著一门涌珠炮冲到了阵前,硬生生轰飞了对面的关宁兵主将。」
「彼时大雨倾盆,老子唯恐淋湿火药,愣是把手伸进了药池里点火,才总算轰出了那一炮。」
「要不是陛下亲自出手救治,恐怕咱这右手早废了,甚至还可能性命不保。」
「如今大宗伯这般说话,实在是让功臣寒心呐。」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李老歪也立马站了起来,附和道:
「卫国公这话不假!」
「当初咱与那悍将曹变蛟近身搏杀,身受重伤,双双坠落山崖,险些命丧当场。」
「就算到了今天,老子身上还留著几个枪眼!」
说兴起,他作势就要脱下身上锦袍。
一旁的赵胜见状,连忙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按下:
「我说老李啊,你如今好歹也是个国公,大庭广众之下宽衣露体,成何体统?」
「赶紧穿上,穿上!」
在场众人见状,也不免发出一阵哄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稍稍松弛了下来。
江瀚在一旁的偏房里听一清二楚,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
曹二和李老歪这两个挨千刀的,就算当上了国公也还是那副军中的大老粗习气,本性难改。
平日里在自己跟前装成一副稳重模样,没想到背地里却还是老样子。
而大厅内笑声刚落,赵胜也再度开口道:
「照你们这么说,那赵某当初也出了不少力。」
「犹记在山西石楼县时,还是赵某亲自出马,前往窟龙关联络上了官府驻军;」
「就这一趟,还给咱大汉朝拉来了个国公爷。」
听了这话,原本还默不作声的邓阳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
「不错,要不是秦国公亲自登门,咱还是一个小小守备。」
「唉,这么多年潜伏在官军中,邓某可是如履薄冰、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就掉了脑袋。」
「如今天下大定,难道我等功臣连做些买卖都不成了吗?」
话音刚落,李自成的大舅哥也紧跟著站了起来,叹道:
「各位国公侯爷如今还能享享清福,可舍妹的夫婿如今还在辽东前线,正替朝廷收复失地呢;」
董二柱的小舅子同样不甘落后,连忙接过话头:
「不错,我家姐丈也还在西北吃沙子,当真是一刻都不闲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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