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兴办国营企业
銮驾一路轻摇,穿过纵横交错的坊巷,越过朱红宫墙的层层阙门,终于驶入了皇城禁地。
软榻上,年幼的太子早已沉沉睡去。
今天他跟随父皇微服出宫,不仅见识到了市井百态,而且还以储君的身份上了一课,可谓是收获颇丰,心满意足;
但反观江瀚却是一副心绪难平的模样。
见识到了内外城的差距,又亲眼见了栖寒所里的老弱,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京师乃天下首善之地,九衢百巷通连,商贾云集,是万方瞩目、四海效法的帝都;
按理说,城中百姓的生活水平,应当远超天下其余州县。
但如今亲眼看来,却仍旧不怎么理想。
虽然不复往年瘟疫横行、饿殍遍地的惨状,可那些低矮的棚户、单薄的棉衣都在提醒他,底层百姓的生计依旧窘迫堪忧,难言安生。
京师尚且如此,那么连年兵祸、天灾频发的陕西、山西、河南等地又如何呢?
这是一个值深思的问题。
或许是看惯了太多生灵涂炭的惨状,又或许是出身底层的缘故,即便如今身居九五,江瀚也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一定要重视民生二字。
说实话,他向来都十分厌恶那套流于表面的宏大叙事。
世人论盛世、评治世,很多时候都只会看那些丰功伟绩——疆土拓几千里、兵马胜几场硬仗、宫殿建几重巍峨、国库存银几千万……
仿佛只要集齐了这些堂皇功业,便可冠以一代盛世的美名,被史官浓墨重彩、千古传颂。
可实际上,在这些丰功伟绩的背后藏著的,却是无数底层小民的血泪。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从来都不是一句流于纸面的感慨,而是贯穿千年封建王朝的残酷真相。
纵观二十四史,无数被后世吹捧、奉为典范的治世盛世,其实都有不小的水分。
即便是世人交口称赞的文景之治,也同样不例外。
尽管在文景年间,田税降到了历代最轻的三十税一,但算赋、口赋,以及徭役却依然沉重。
一个五口之家通常有两个男丁要服役,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息。
对此,一代名臣晁错曾在《论贵粟疏》中有过描述: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
「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避风尘,夏不避暑热,秋不避阴雨,冬不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
「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
「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
「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
「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
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八个字,道尽了底层小民的一生。
而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贞观之治中。
尽管唐太宗李世民虚怀纳谏、励精图治,亲手开创了彪炳史册的盛世,但贞观年间百姓的实际负担却并未减轻多少。
为了逃避繁重的徭役,当时的农民甚至不惜自残肢体,称之为「福手、福足」。
到贞观后期,魏征就曾上书痛陈时弊,称「连年征役,百姓疲弊,关中、山东民户不堪驱使」。
当然了,相较于秦末楚汉争霸、隋末群雄逐鹿,天下户口锐减十之七八、千里无人烟的惨状;
文景、贞观二朝,确实让天下百姓脱离了绝境,使人口以恢复,社稷以安定,也算上一代治世。
至于后世被包衣满奴、遗老遗少们无限吹捧的康乾盛世,那就更是一场彻头彻尾谎言。
所谓的人口暴涨,很大程度上是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的普及,从来都不是清廷善政的功绩。
无论是禁锢思想的文字狱,还是腐败奢靡成风的官场,都证明了所谓的「康乾盛世」,不过是一群奴才们粉饰出来的太平。
其实,如果大汉朝按照现在的各项政策走下去,假以时日,后世也极有可能会称上一声「建极盛世」,载入史册、千古传颂。
但江瀚所期望的,却远不止于此。
相较于国库充盈、疆域扩张、人口暴涨等一个个宏大的指标,他更希望看到治下百姓能够过上丰衣足食、有余有蓄的富足生活。
若非如此,那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大汉朝,也就和其他王朝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了。
忧心忡忡的江瀚一夜都没怎么合眼,第二天一早便让人把首辅和工部尚书给叫来了武英殿。
听他说完昨日的见闻和忧虑后,赵胜只觉有些诧异,拱手道:
「陛下,有句话臣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其实朝廷定下的政策,已经足够照顾小民了。」
「自陛下割据川蜀、建制立政以来,便始终以民生为本,所行国策无一不以民生为先。」
「这些年,单单是我大汉推行的均田分地国策,便让数以百万、千万计流离失所的流民佃户,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有了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根本。」
「除此之外,陛下称王立制、进位登基之际,也曾两度下诏免去赋税;针对新收复的战乱天灾之地,也有层层减赋、免役、赈济之策,进一步减轻了百姓负担。」
「再说了,如今朝廷和各地方官府但凡需要徵调民夫服役,都要给足工钱,绝不无偿役;」
「仅此一项,便足以超越历朝历代,标榜青史。」
「说实话,若非是追赃助饷缴获了那么多钱粮,国库早就空了,朝廷也根本无力支撑这么多仁政。」
「如今国策已然优厚至此,陛下为何仍犹嫌不足?」
一旁的工部尚书庄启荣听罢,也跟著出声附和道:
「赵首辅所言极是。」
「其实陛下昨日所见,不过是民间一隅,并非全貌。」
「据臣所知,很多市民百姓手里不是没钱,而是不敢花钱。」
「百姓们历经数十年天灾战乱、朝不保夕的日子,早已是心生畏怯,常怀忧患之心。」
「如今即便是手有余财,他们也不敢肆意花销,而是选择积攒起来,时刻防备变故灾祸。」
「此乃乱世遗留下来的惯性,非是国策不善所致。」
「陛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只要咱们能维持现在的太平日子,假以时日,等百姓心安气定后,自然会渐渐放开手脚花销。」
江瀚听罢不由叹了口气:
「说实话,均田分地、轻徭薄役、役者给酬,这些从来都不是什么值称道的仁政;」
「这应该是一个有良知、有抱负的正统王朝应该恪守的本分。」
「没人愿意将自己的辛劳所平白无故交出去,百姓辛勤耕耘,按时向朝廷缴纳赋税、从未有过半分亏欠国家。」
「那么相应的,朝廷和官府就应该尽到应有的义务。」
「无论是守土安民、抵御外侮,还是兴修水利、赈济灾荒等,都是朝廷的职责所在。」
「权利与义务,从来都是相辅相成;总不能光享受权利,而忽略该尽的义务吧?」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朕今日所思,是想尽可能提高百姓的生活水平,看看能不能通过朝廷政策,让百姓们除了耕田务农之外,能有更多的收入。」
赵胜沉吟片刻,拱手道:
「恕臣愚钝,一时半会找不出什么好法子;毕竟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还需要时间恢复生息,难以一蹴而就。」
「不过换个思路想想,既然增收艰难,为何不想办法减支呢?」
「百姓的日用开销减少,也同样是便想增加了收入。」
「比如陛下当初曾提到,江南各地工坊林立,无论是丝织、棉纺还是榨油、造纸、制瓷等,都有成熟的工艺;」
「朝廷大可以督令各地工坊开足马力生产,大幅增加铁器、布匹等民间必须物资;」
「如此,才能以充足的产能平抑物价,降低百姓日常开销,让天下万民尽享物资充盈之利。」
「除此之外,还可以由官府牵头,在甘肃、宁夏等北方边地,大规模种植棉花等经济作物,让百姓都能穿上棉服、盖上棉被,解决严寒冻馁之苦。」
江瀚听罢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不错,这也是个好思路。」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降低日常开销,朕突然想到一事,」
「昨日那宛平知县卫知节,利用西山煤场的煤灰和碎炭混合黄泥做煤饼的法子,就很值推广。」
「常言道,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居七事之首,足以见柴薪是黎民百姓居家度日、必不可少的刚需。」
「无论是生火造饭、取暖御寒,还是煎药煮汤,都离不开柴薪维系生计。」
「可如今京师周边山林,历经百年樵采,早已被砍伐殆尽。」
「城中百姓想要取柴,要么就只能远赴数十里外的西山砍柴,耗费大量人力时日;要么就只能购买柴薪石炭、导致生活成本居高不下。」
「以朕看来,官府其实可以成立一个国营煤厂,雇佣矿工大量开采煤炭。」
「采出来的上等煤炭就用作冶炼、军工;而碎煤、煤灰则可以收集起来,混合秸秆、黄泥等物制成蜂窝煤,以极低的价格向民间售卖,降低百姓燃料开销。」
赵胜和庄启荣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词汇有些陌生。
江瀚见状,紧接著又补充了一句:
「这所谓蜂窝煤,本质上就是改良后的煤饼,在煤饼上戳几个通风的孔洞,便可以让炭火长时间保持燃烧;」
「制作工序也很简单,搞个模具就能批量量产,没有技术门槛。」
赵胜听罢点点头:
「京师附近的煤矿倒是有几个,西山、桃花沟、门头沟附近都有,远一点的房山县也有。」
「只是……这些煤矿大多有民窑采伐,数万乃至数十万百姓都借此谋生,可谓是百万槽工衣食所系。」
「要是朝廷骤然收回矿权,恐怕会引发朝野非议,有与民争利之嫌。」
江瀚摆了摆手:
「你还是没懂朕的意思。」
「大型的矿场,朝廷自然是要收回来,但也只是变更所有权;至于具体的生产、开采,则由官府出面,雇佣当地炭工、窑工采伐,也就相当于给他们发上一份皇粮。」
「只要煤矿还能正常开采运营,这些炭工、窑工就有一份稳定营生,不必再受私窑主压榨,更不会因私窑关停而失业流离。」
「至于开采出来的煤矿,则由官营煤厂统一发卖,上可以卖给达官显贵,下可以平价供给市民百姓,两全其美。」
赵胜沉思了大半晌,才拱手道:
「听起来确实可行。」
「要不臣回头召集内阁再商议商议,拟个条款出来,然后在京师附近先试行一年?」
「如果这个法子确实能行通,再一点点往各州府县推广也不迟。」
「如此一来,即便出现疏漏,朝廷也能及时叫停整改,不至于引发动荡。」
江瀚听罢点点头:
「老成谋国之言,就这么办吧。」
但紧接著,赵胜又开口问了一句:
「敢问陛下,那新成立的这个官营煤厂,究竟该划归哪个部门管辖?」
「要想办成此事,将来恐怕会需要大量人手,是否需要新设官署,专门打理此类国营产业?」
江瀚沉吟片刻,缓缓道:
「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国营事务衙门,暂时直属户部管辖。」
「但经营方式要跟以往的禁榷垄断制度有所不同,最好采用官督商办模式,即产权归属朝廷,但朝廷不插手经营细节,尽量做到自负盈亏,一切按照市价给付。」
赵胜眉头一皱:
「自负盈亏?若是赔了怎么办?」
「赔了,那就查帐。」
江瀚的语气平淡,
「朕就不信诺大一个国营产业,背靠官府,还能赔了?」
「朝廷只需要严格审查帐目,尽量杜绝贪腐和效率低下两大问题即可。」
「主管官员由朝廷派遣,先定为三年一任,全权负责经营之事;把那些零散的雇工改为国营雇工,按月根据相应的考核指标定时发放钱粮,多劳多,不能养闲汉。」
「同时也要设立相应的激励机制,对于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雇工、官吏要发放年终赏钱;」
「对于提出改良生产工艺或流程的工匠,一旦证实有效,也要给予相应的赏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帐目上,各官营工坊要独立核算,不能与地方赋税混在一起,地方官府也不挪用国营收益。」
「至于民间的小煤矿,也不能给彻底取缔了,否则就是一家独大,不符合市场规律,也不利于竞争。」
「其实不仅是煤矿,在粮食、食盐等方面,朝廷也可以成立相应的国营行当。」
「这些东西是百姓的生活必需,朝廷可以通过国营商行,尽可能平抑粮价、盐价,防止被奸商囤积居、哄抬物价。」
「这些国营行当的经营目标,还是不能单纯以敛财为第一要务,重点是要起到平抑物价、稳定民生的作用。」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庄启荣:
「你工部同样也可以成立类似的官营工坊。」
「比如冶铁、织造、建材等方面,朝廷以后可以向国营企业或者民间商行下订单,只要质量合格就能采用。」
「正好,今年朕打算扩建京师,所需的一应砖瓦、水泥、木料等建材,就由官营工坊来承包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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