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不速之客
大婚后的第三天,帅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张怀笙正陪于凤至在后院挑料子,商量着给新房里再添两幅窗帘。
六月天闷,院子里知了叫得人心烦。
赵顺脚步匆匆地进来,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张怀笙手里的料子一放,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知道了,带他去西花厅等着。”她擦了擦手,转头对于凤至说,“凤至姐姐,你先挑,我前头去一趟。
要拿不定主意,就都留着,明儿再看。”
于凤至抬头,见她神色如常,可眼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懒散,便也没多问,只点头道:“那你忙你的,别着急。
要是不方便,我让人把料子给你送过去看。”
张怀笙笑了笑,转身走了。
来的是周振的人,叫宋老蔫,三十来岁,长得干瘦,常年跑归绥到奉天这条线。
他跟着赵顺进了西花厅,一见张怀笙进来,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油布包递上:“四小姐,周头儿让我亲自跑一趟,说北边有变,让您定夺。”
张怀笙没急着接,先让他坐,又让赵顺去倒了碗凉茶。
等宋老蔫灌了两口,喘匀了气,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宋老蔫把油布包打开,里头是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还潮了一块。
张怀笙抽出来,是周振的笔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不全,可话交代得清楚:
白音忽热外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蒙古装,约有三十骑,带着长短枪,驻在西屯。
另一拨只有五六个人,不骑马,坐两辆大车来的,车里拉着东西,进了喇嘛庙后头的大院没再出来。
有个矮个子男人,每天天亮去屯子东头的破井台旁转悠,像是在等信。
陈小五跟了两回,听他跟一个卖羊皮的小贩用日本话说了几句,口音不像正经关东军,像做买卖的。三,罗三刀露面了。
他带了几个人去白音忽热北边的骆驼场挑马,穿得跟蒙古人一样,左脸上多了道新疤。
张怀笙看到第三点,手指在“新疤”上停了停。
“还有别的吗?”她问。
宋老蔫抹了把汗:“周头儿说,白音忽热这几天夜里犬吠得厉害,天不黑街上就没人了。
怕是要打仗。
他让我跟四小姐说,如果要动,最好赶早。
晚了,日本人的架子一搭稳,再想拔就费劲了。”
张怀笙把信叠好,想了想:“你今晚别回去,歇一宿,明儿我给周振回信。
你先去赵顺那儿支两块大洋,买双新鞋,这鞋子都张嘴了。”
宋老蔫低头一看,自己那双布鞋果然大脚趾都快露出来,不好意思地笑:“谢四小姐。”
赵顺领人下去后,张怀笙一个人坐在西花厅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白音忽热外屯、蒙古装三十骑、大车拉着东西进庙后大院。
这些人不是散兵游勇,是有了组织的。
罗三刀出现在骆驼场,说明他们在补马匹。
蒙古装加长短枪再加马,这是要编一支能在草原上快速移动的小股马队。
日本人吃了一次亏,不打算再小打小闹了。
而那个每天在破井台旁转悠的矮个子,像做买卖的,不像军部的人。
张怀笙心里一动,叫来赵顺:“你亲自跑一趟冯家老宅,把冯庸给我请来。就说北边信到了。”
赵顺应声去了。
傍晚时分,冯庸来了。
他走得急,长衫后襟都被汗洇湿了。
一进西花厅,看见张怀笙坐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把勃朗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什么情况?”他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先灌了半碗。
张怀笙把信推过去。
冯庸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罗三刀没走,还留了人。
日本人这是想把白音忽热当新点,接着把线往南铺。
他们根本不在乎丢了哈尔毛都。”
“不仅不在乎。”张怀笙说,“他们还在防我们。
那个矮个子,天天在井台等信,说明北边有固定通信线。
大车拉进庙后大院,不是枪就是电台。
三十骑驻外屯,是警戒哨。
骆驼场那边补马,是要打也能打,跑也能跑。
这套布置,不是草寇干得出来的。”
冯庸问:“你怀疑有军部的人坐镇?”
张怀笙说:“不一定是军部,可能是中村的上线。
中村被抓,这边该断线才对。
可他们非但没跑,反倒把摊子摆开了。
这说明他们还想把人抢回去,或者干脆连归绥这头都一起吞了。
白音忽热,估计已经不是个简单的接应点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下挂在墙上的那张手绘图。
图上从归绥往北,沙梁子、乌兰板申、哈尔毛都几个点上都用红笔画了叉,白音忽热却还是空白的。
“我本想等秋天再动。”张怀笙用手指弹了弹图上那个空白处,“可周振说得对。
晚了,人家把架子搭稳,就变成我们往钉子上撞。
现在打,虽然仓促,可他们也没全准备好。
罗三刀还在挑马,说明马队没齐。
那两辆大车刚到,物资没散开。
现在去,是能打他们一个半生不熟。”
冯庸沉默了片刻:“可咱们的人刚从归绥回来,孙二虎的马队伤了元气。
刘占魁的人还在乌拉特。
赵德胜守城。
真要去,得从奉天带人。
带走多少,以什么名义?
老帅那儿怎么说?”
张怀笙笑了:“我爹那儿,比你想的好说。
他虽然乐意跟日本人合作,但更恨日本人骑到他脖子上去。
我要去打白音忽热,他只会给我多加几条枪。
问题是得有个名义。
不能让日本人知道是奉军派的兵,也不能大张旗鼓,说四小姐要北征。
最好的办法,是用归绥的旗号,让赵德胜、刘占魁、孙二虎三家各出一点。
咱们的人混在里头。”
冯庸说:“可归绥刚打完,再拉起来,也得有个由头。”
“由头现成的。”张怀笙转过脸,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猫,“罗三刀在那边,他是孙二虎的人。
不管他认不认,这笔账,孙二虎要算。
让孙二虎牵头,我们出枪出粮。
你觉得他干不干?”
“他一定干。而且会干得比谁都凶。”
“那就这么办。”张怀笙把枪往腰后一别,“明天我给周振回信,让他把白音忽热东、西、南三面的地形和暗哨全部摸清。
再给赵德胜去信,让他准备好一百条枪,以剿匪名义调给孙二虎。
刘占魁那边,让吴二全带几个人先混进白音忽热,把罗三刀具体住哪儿、和谁接头、马匹多少全记下来。”
冯庸点头:“这事不能拖,要动就三五天内。
六月底草原上水草好,马队走得快。
拖到七月,天太热,草也高,容易埋伏。”
张怀笙说:“我本来还想再等我哥成完亲,多陪他几天。
现在看,等不起了。
你在奉天多待两天,把你那些旧部能用的挑一挑。
我也得去跟我爹说一声。”
冯庸看着她:“我跟你一起去见老帅。
就说归绥北边有匪,我去帮着剿。
你跟在我后头。”
张怀笙摇头:“不用,我自己去说。
我爹那脾气,谁先说谁占理。
我给他把白音忽热的事讲透了,他会同意的。”
冯庸不放心:“他那关好过,可学铭要是知道你要走,非闹着跟去不可。”
张怀笙“啧”了一声:“不能让他去,他就是爱玩,哪知道什么是玩命。
我走之前不告诉他,等我走了,你帮我看住他。
就说我在城里办事,别让他闯出什么祸来。”
冯庸叹了口气:“你让我看别人,我自己都还想跟着你去呢。”
张怀笙一愣,转头看他。
冯庸说这话时没看她,正低头倒茶。
可那语气听不出是玩笑,倒像闷了许久的实话。
“你这回就在奉天歇着吧。”她说,声音轻下来,“等我把白音忽热那个点拔了,你再带人去归绥接我。
咱们分两路,比一路稳当。
我不在的日子,奉天这边的事,你得替我盯。
我哥成天不着调,大姐也忙,我三哥又野。
家里没个自己人,我不放心。”
冯庸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把我当自己人。”
张怀笙笑:“不然呢?半夜把你叫来,一碗一碗地喝茶,是图你长得好看?”
冯庸也笑了,没再说话。
西花厅里静下来,窗外的知了声此起彼伏,把黄昏的院子叫得热气腾腾。
张怀笙重新坐到窗边,把枪从腰后抽出来,用手帕一下一下地擦。
第二天一早,张怀笙去了张作霖的书房。
张作霖刚打完一套拳,坐在藤椅上歇汗。
见她进来,先笑:“笙笙,这么早,给你爹请安来了?”
张怀笙关上门,走到桌前,把那封信往他手边一放。
“爹,白音忽热不能留了。”她开门见山,“日本人要在那儿扎营,罗三刀也在。
我要去一趟归绥,把这条线彻底从南到北给它撅折了。
您要是觉得我胡闹,现在说。”
张作霖拿起信,没急着看,抬眼看她。好半晌,他慢慢道:“老儿子,你跟我说实话。这一仗,有几成把握?”
张怀笙迎着他目光:“七成,可要是不打,等他们马队补齐,就只剩五成了。”
张作霖把信拍在腿上:“七成不多,可你张四小姐想干的事,三成也拦不住你。
行,枪和兵可以给你。
但你给我记住一句话,你爹要的不是白音忽热,是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张怀笙心里一酸,却笑着走上前,往他椅子扶手上一蹲:“爹,您放心。
我还没给咱家把那些花出去的钱都翻着倍挣回来呢,哪能有事。”
张作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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