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锅子
晚上这顿火锅设在东跨院，不去正厅。
于凤至说家宴刚在正厅吃过，晚上不如在院子里摆，近便，人也轻松。
张怀笙听了，直夸她这个新嫂子会过日子。
张学良站在旁边，嘿嘿笑，说：“她说想吃锅子，我就让厨房弄了。
笙笙你带点好肉，你那风干羊肉我惦记好几天了。”
“就知道你是馋我那点肉。”张怀笙白了他一眼，转头让赵顺去拿。
厨房里的人被张怀笙支使得团团转。
铜锅子洗了又擦，炭火备了两筐。
风干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白里透红。
牛肚、豆腐、粉条、白菜心、冻豆腐，摆了满满一案。
于凤至本想进厨房帮忙，被张怀笙硬推回了屋：“这活儿用不着你，你昨儿刚进门，
今儿就下厨，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张家苛待新媳妇呢。
你回屋等着，我一会儿就让人把火生上。”
于凤至拗不过她，只得回去。
张首芳在旁边直笑：“笙笙这架势，比五妈妈还像当家的。”
“大姐，你别说我，今晚你得多吃，你这阵子都瘦了。”张怀笙说着，往她嘴里塞了片刚切的羊肉。
天色将暗时，帅府后厨把锅子抬进了东跨院。
雨早停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洗得干干净净，石榴树叶子油亮亮的。
于凤至让丫鬟在廊下摆了几盏灯，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得满桌子菜色鲜亮。
铜锅子架在中间，炭火烧得红彤彤的，汤一滚，热气往上蹿，香得人直咽口水。
张学良先坐下，又给于凤至拉凳子。
张首芳坐在于凤至旁边，张怀笙挨着张首芳。
刚坐下，张怀笙就朝外头喊：“学铭呢？又跑哪儿野去了？
赵顺，去把二少爷给我拎回来。
就说四小姐说了，今晚东跨院吃锅子，他要敢不来，明儿我把他那帮小兄弟挨个请来，当他的面儿讲他怎么爬树摔下来，裤子都挂树杈上了。”
赵顺笑着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张首芳笑她：“你跟他较什么劲。
那孩子准是又上街看灯去了。
自打你从归绥回来，他天天想往外跑，就等着你带他上哪儿玩儿。”
“他哪天不看热闹。”张怀笙哼一声，“比我还能蹿，我出门那是办正事，他出门就是撒野。
爹也不管管他。”
张学良给于凤至倒了杯茶，插嘴道：“学铭多好，活泛。
咱家最像孩子的就是他。”
张怀笙斜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
他爬树上房的时候你忘了？
有一回摔下来，是谁背回来的？
你倒会当好人。”
张学良“嘿嘿”笑，不再接话。
于凤至在旁边听着，眉眼笑得弯弯的。
不多时，张学铭被赵顺半拽半请地拎来了。
他比张怀笙早出生两刻钟，生得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笙笙！你什么事啊！
我刚刚去城西看人耍猴，可好玩儿了，那猴子还会给人作揖呢！”
张怀笙回头，故意板起脸：“张学铭，你还有脸说，全家都到了，就差你。
是不是我不让赵顺去，你今晚就不回来了？”
张学铭笑嘻嘻地凑过来，往张怀笙旁边一坐，伸手就抓了片生羊肉往嘴里塞：“哪能啊！
你找我，我插上翅膀也得飞回来。
赵顺说今晚吃锅子，我一路跑回来的，你瞧，汗还没落呢。”
张怀笙见他那满头薄汗，语气软下来，递了块手巾过去：“擦擦，猴戏有什么好看的，改天我带你去看大戏。
不过先说好，明儿开始给我收收心，功课不能落下。”
“知道知道，你说话最好使。”
张学铭擦了把脸，又冲于凤至规规矩矩叫了声“大嫂”，再朝张学良挤挤眼，“大哥，你成亲了，往后是不是不能再跟五哥他们出去喝酒了？”
张学良笑骂：“小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冯庸正好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坛子黄酒，见张学铭也在，便说：“学铭也在呢，正好，今儿人多，我多带了一坛。”
张学铭眼睛一亮：“五哥！你来得正好。
我大哥不能喝酒，我陪你喝。”
“你拉倒吧。”张怀笙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你才多大，喝什么酒。
今晚你给我老实吃肉。
冯庸也不许灌他。”
冯庸笑着把酒坛子放到桌上，冲张学铭眨眨眼：“听到没学铭，你妹妹发话了，我是不敢动的。”
张学铭撇撇嘴：“五哥，你就听笙笙的。”
“那可不。”冯庸顺口接道，神色自然，倒让张怀笙多看了他一眼。
铜锅子里的汤早滚了。
张怀笙不再搭理他俩，夹起一筷子羊肉涮进去。
张学铭有样学样，也夹起肉往锅里放，嘴里还不闲着，叽叽喳喳说起城西猴戏的种种。
张首芳和于凤至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张学良一边下菜一边跟冯庸说话，偶尔插几句嘴，满院子都是人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张怀笙听着身边的喧闹，嘴角始终弯着。
从归绥的风沙里回到这张热气腾腾的桌前，她才觉着，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夜里起了点风，不大，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吹得沙沙响。
张学铭吃得满脸红光，忽然举起茶碗：“来，敬我妹妹笙笙！我们家笙笙最厉害，谁都比不上！”
张怀笙忍不住笑，拿筷子敲了下他脑门：“就你嘴甜，别闹了，吃你的肉。”
张学铭嘿嘿笑，也不躲。
满桌人都笑着看他们。
于凤至轻轻碰了碰张学良的手，小声说：“你们家真好。”
张学良侧过头，看着她，低声回：“以后也是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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