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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家宴


大婚第二天,奉天落了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满院红绸子洗得发亮。空气里那股炮仗味儿散了,倒多了些土腥气和花的甜香,闻着让人发懒。帅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该歇的歇,该扫的扫,只有几个婆子还蹲在二门处捡昨儿没扫净的花生壳。

张怀笙起得不算早。夜里睡得沉,连炮仗声都没听着。早上还是赵顺家的大嗓门把她叫醒的,说五妈妈派人传话,今儿中午有家宴,新媳妇要认亲,四小姐别晚了。

她爬起来,洗了脸,挑了件藕荷色软纱旗袍穿上,头发让丫鬟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连珠花都懒得戴。出了院门,正碰上张首芳往后厨走。

“大姐。”张怀笙叫住她,“这么早,你上后头干什么去?”

张首芳回头:“昨晚的席面剩了不少好菜,我看着让厨房挑几样能回锅的。今儿家宴人不多,也不能太对付。再去看看你五妈妈让人炖的燕窝,别炖过了。你也别乱跑了,赶紧去正厅。凤至一会儿要过来敬茶。”

张怀笙走过去,挽住她胳膊:“我跟你一块儿。后厨那些老妈子,你越盯着她们越慌。今儿凤至姐姐头回认亲,咱们得和和气气的,别弄得跟点兵似的。”

张首芳被她逗笑:“行,就你会疼人。”

两人到后厨转了一圈,跟管事的交代了几句。张首芳又亲自尝了尝那燕窝甜汤,点了头,才放人往正厅端。张怀笙趁空去了趟张作霖的院子,见老头儿正坐在窗前抽着烟斗发呆,屋里一股子酒气还没散尽。

“爹。”她推门进去,往他旁边一站,“头疼不?”

张作霖抬了抬眼皮,哼道:“你爹我喝两坛子烧酒都没事,昨儿才几杯。就是这雨下的,潮得人浑身不利索。”

张怀笙笑,伸手给他添了碗热茶:“您就嘴硬。昨儿谁让人扶回去的?我可在后头看得真真儿的。”

“去去去,少扯淡。”张作霖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笑,“你哥呢?起来没?”

“应该起来了。”张怀笙坐下,“一会儿不是要认亲嘛。凤至姐姐头回给家里人敬茶,您可得笑一笑,别老沉着脸,再把人吓着。”

张作霖拿烟斗指了指她:“你爹我什么时候沉着脸了?我对你们几个小崽子,惯得还不够?新媳妇进门,我还能给她下马威?你爹不是那老糊涂。”

张怀笙忙顺毛:“是是是,爹最开明了。我就是提醒您一声。凤至姐姐脸皮薄,您声音再小点。她一敬茶,您就接过来喝,别一口闷半碗,跟喝酒似的。”

张作霖被她气得直乐:“你这丫头,连我喝茶都管!”

父女俩说笑一阵,看看时候差不多,便往正厅去。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张首芳和张学良、于凤至先到了。于凤至穿了件大红绣金的改良旗袍,头发盘成低髻,别了支珍珠簪子。她昨夜没睡好,眼下有点青,可精神倒好,脸上一直挂着浅笑。张学良站在她旁边,多少有点不自然,手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又放下来,像头回见老丈人的半大女婿。

张怀笙一见就笑:“哥,你站那么直干什么?又不是头回见我们。”

张学良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一会儿爹来了,你坐我旁边,帮我圆着点。”

张怀笙忍住笑,走到于凤至身边,轻声道:“凤至姐姐,你别紧张。我爹那人,看着凶,其实最好糊弄。他要是没笑,就是心里在笑。你敬茶时叫一声‘爹’,他保准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于凤至红着脸点点头:“谢谢四妹。”

不多时,张作霖进来了。他今儿特意换了身青缎长衫,外头没披军装,显得没那么杀气。落了座,五妈妈跟在旁边,眼含笑意地站在一侧。张首芳、张学良、张怀笙依次站在下首。

家宴气氛很和缓。于凤至跪在软垫上,依次给张作霖、五妈妈、张首芳敬了茶。到了张怀笙这儿,张怀笙先站起来,把茶接了,又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包塞给于凤至:“凤至姐姐,本来昨天就给了你镯子,今儿这茶我不能白喝,再补个小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事儿你来找我。我哥要惹你,我帮你收拾他。”

于凤至忙说不用,被张首芳笑着按住了手:“她给你就收着。我们这四丫头,惯会给人塞东西。你越推,她越来劲。”

张作霖在上头看得呵呵笑,转头对张学良说:“听见没,小六子?你媳妇以后有靠山了。你敢气她,你四妹先扒你一层皮。”

张学良摸摸鼻子,小声嘟囔:“我哪敢啊。”

一家人笑成一团。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洗得发亮。几只麻雀落在廊下,蹦来蹦去地啄着看不见的米粒。

吃完中饭,张学良带着于凤至回东跨院歇息。张作霖被五妈妈请去量新衣,张首芳说要去看看周家带来的几箱贺礼。张怀笙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凉亭里,端了盘切好的香瓜,有一块没一块地吃着,看雨丝斜斜地穿过树梢。

冯庸来的时候,她正伸着腿,把脚踩在栏杆上,鞋面沾了点水也不在乎。

“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冯庸收了伞,靠在亭柱上,“前面找了你一圈。”

“前面闹哄哄的,吵得脑仁疼。我躲会儿清静。”张怀笙把香瓜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不吃?刚切的,甜得很。”

冯庸坐下,拿了一块,却不急着吃。他看了她一眼,说:“归绥有信了。周振托人带回来的,今早刚到赵顺手里。”

张怀笙神色一正,坐直了身子:“怎么说的?”

“中村、朝鲁、松井都还关着,赵德胜没让人胡来。城里城外的暗点又摸出两处,都是给日本人当过眼睛的小商户。周振没动,就让人盯着。他还说,北边的风头变了。白音忽热那边来了几个生人,到处打听中村和朝鲁的事,出的价码不低。可能是在找他们。”

张怀笙眯了眯眼:“来打听的人是给日本人跑腿的,还是当地杆子?”

冯庸说:“听描述,不像是普通草莽。有个人说话带点日本腔,中国话说得挺溜。周振的人跟了半路,没敢太近。那人进了白音忽热西边的一个小屯子,再没出来。”

张怀笙把玩着手里一块香瓜皮,好一会儿没说话。雨渐渐大起来,雨点打在亭子顶上,噼噼啪啪的,像谁在外头撒豆子。

“我本来还想过些天再动。”她开口,“看来北边比咱们急。”

冯庸点头:“日本人丢了中村,比丢了枪还急。他在归绥潜伏那么久,手上攥着这条走廊全图。只要他一天不开口,日本人就一天睡不踏实。他们急着找他,一为灭口,二为抢在他开口前把线缩回去。白音忽热现在一定在布防。”

张怀笙站起来,走到亭边,伸手接了几滴雨。雨点凉凉的,打在手心,顺着指缝滑下去。

“罗三刀呢?有消息没?”

“只说在白音忽热,给北边收拢散兵。名声不大好,当地人怕他。”冯庸说。

“一个反了旧主的人,走到哪儿都招人防。日本人用他,也是当刀使。等刀钝了,就是弃子。”张怀笙转过身,湿手在帕子上擦了擦,“现在最该急的不是我们。是罗三刀。他比咱们更怕中村落到奉天手里。中村认识他,知道他从孙二虎那儿带走了多少人,也知道他杀过谁。只要中村开口,罗三刀就死路一条。”

冯庸点头:“所以他会逃,或者更卖力地给北边卖命。狗急跳墙。”

“跳墙最好。”张怀笙笑了笑,“不跳,墙后头的东西还不好露呢。你回信给周振,让听风把白音忽热和那个小屯子盯住,但别动手。那个带日本腔的人,弄清楚他住在哪儿、几时来、几时走,最好连他吃什么喝什么一起记。等天晴了,我再回一趟归绥。这趟,不把罗三刀摘了,我不回来。”

冯庸应了一声。雨越下越大,亭子周围的水汽白茫茫一片,远一点的院子都看不清了。风从雨幕里穿过来,带着六月少有的凉意,把张怀笙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地动。

“对了,”冯庸忽然说,“方才六子让人来问,说晚上要不要去他那院吃锅子。于凤至说天凉,吃锅子正好。”

张怀笙“哟”了一声:“新娘子头天就张罗饭局,我哥福气不小。去,怎么不去。你晚上也留下。我让人把上回从归绥带回来的风干羊肉切几斤,正好下锅。”

冯庸笑:“你倒是不放过我。陪你逛了街,打了仗,现在还得留下吃锅子。”

“陪我是你的福气。”张怀笙扬起下巴,眼睛弯弯的,“郭教官可说了,谁以后娶我,比娶个军师都强。你跟我走这么近,早多少沾光了。”

冯庸被她说得噎了一下,别开脸去看雨,耳根却红了。

张怀笙没瞧见,已经跑去招呼赵顺,安排晚上往东跨院送东西。雨还在下,却像是把整个帅府都洗软了,连风都慢下来。

这一场雨过后,天,就快要晴了。等天晴,她又要往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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