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白因忽热
天亮得慢。
云还是厚,灰中透白,像谁把一瓢稀薄的米汤泼在了天边。
哈尔毛都的草滩上还能看见烟,细细的几股,从烧塌半边的土房顶上往北飘。
空气里满是硝烟和焦土混着的味道,又冷又呛。
张怀笙骑在马上,慢慢从北边的河滩往回走。
身后,赵顺的人押着朝鲁,周振带着缴获的马匹和枪械,队伍拉成一线,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每个人都累得发木,可没人敢松劲儿。
到了喇嘛庙前,天已经大亮。
庙前的空地上,俘虏跪了一排。
有蒙古人,有汉人,还有那个腿上中枪的日本人。
那日本兵靠在一截断墙下,脸色灰白,一只裤管被血浸透了,嘴倒还硬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孙二虎的人分列两侧。
他们刚打完,马刀还没来得及收,个个满身灰土,有几个脸上还溅着血点。
孙二虎自己站在最前头,单手拄着马刀,正伸着脖子往北望。
看见张怀笙回来,他大步迎上来,嗓子嘶哑:“四小姐!你没事吧?我们这边得手了,朝鲁的老巢端了!他娘的,他们果然在地窖里藏了枪,还不少!”
“我没事。”张怀笙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弟兄,看向那排俘虏,“咱们的人伤亡怎么样?”
孙二虎脸色暗了一瞬:“伤了七个,都是皮肉伤,不重。
可有个弟兄被马踢了胸口,吐血,得赶紧抬回去。
朝鲁的人打死了五个,剩下投降的、跑散抓回来的,都在这儿了。”
张怀笙点点头:“重伤员用朝鲁的马送回归绥,你挑几个稳当的,先走,路上别颠。
其余人休息一个时辰,然后清点物资。”
用朝鲁的马是因为张怀笙他们的马一路行进都没怎么歇过。
孙二虎应了,转身去安排。
冯庸从庙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上全是灰,走到张怀笙身边,压低声音:“庙里查了一遍,地窖有两个,小的是藏人的,大的是枪库。
大枪三十多条,短枪十几把,子弹六十多箱。
还有一堆日本人的军装、地图、电台零件。
后院那排房子是给过路人住的,但有一间锁着,撞开以后发现是个小电报室。
东西被砸了,但有几张纸没烧干净。”
他说着,把本子翻到后头,递过来。
上面抄着几行字,已经不全,但能认出一些词汇。
张怀笙接过来仔细翻看,那是几份电文残片,夹杂着日语和蒙古地名,有几处被火燎得只剩一半。
她认出了“库伦”“白音忽热”“巴彦敦”这几个地方。
有一条上面写着:“罗三刀以下四十二骑,已编入西线先遣,五日内可至白音忽热。”
日期是七天前。
“罗三刀去了库伦南边的白音忽热。”
张怀笙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朝鲁没全说,他说罗三刀去了库伦,是故意把方向说大,让我以为追不上。”
冯庸问:“现在审他?”
“不急。”张怀笙看了一眼天色,“先把那个日本人带出来,朝鲁是蒙古人,他跟中村是互相利用。
日本人脑子里,才是这根线最全的地图。”
审讯的地方选在喇嘛庙最里头的一间偏殿。
屋顶还完整,窗被火烧黑半扇,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几道歪斜的白痕。
张怀笙坐在佛台上,枪放在膝头。
那个日本兵被拖进来,扔在地上。
他腿上的伤已经简单包了,血把绷带染得黑红一片。
“名字。”张怀笙说,蒙古话和汉语各说了一遍。
那人抬头看她,不说话。
张怀笙不催,只对赵顺说:“他左脚还能动,把右脚也垫高些,血不流了,可疼得不够。
去,找孙二虎要几把刚缴的枪,一支一支摆在他跟前。
让他看看,三八式,新枪。
你告诉他,这些东西,明天就会往北走,去白音忽热。
他猜我们去干什么。”
赵顺把话译过去,那日本兵脸色终于起了变化,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仍不开口。
张怀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半蹲下去:“我知道,你们关东军的人,喜欢讲气节。
可你在哈尔毛都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接了一年中村的命令,连个正经军功都捞不到。
中村现在在我手里。
你说了,活。
不说,我把你交给孙二虎的马队。
他们刚被你的人打过,手还热着。”
那日本兵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粗又急。
过了好一阵,才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我……叫松井,我说。”
赵顺立刻拿出纸笔。
松井断断续续交代着。
他和另一个日本军曹被中村安排在哈尔毛都,负责训练朝鲁的人,教他们打枪、收情报、押运物资。
这里的确是归绥北线的一个中转点,但更重要的是它连接着两条线:一条往西北,通向白音忽热,另一条往正北,绕过大青山,直达库伦。
中村原本计划等黑石滩的枪全部到手,就把哈尔毛都升级成一个兵站,驻一个日军小队。
可这件事还没来得及报上去,中村就被抓了。
“中村是参谋本部的人,有特殊任务。”
松井说,“他有个代号,叫大青山。
他的任务,是在你们奉军的眼皮底下,建一条从归绥到库伦的地下走廊。
这条走廊以后要用来运兵。”
张怀笙听到这里,慢慢坐回佛台上。
“他们选的日子,是不是跟库伦的什么大人物有关系?”
松井点头:“蒙古方面有个活佛,他们说要扶一个什么王出来。
我们只负责南边的接应,再多的,中村没跟我们说过。”
张怀笙沉默了片刻,对赵顺说:“把他带下去,和朝鲁分开关。
松井愿意说话,就给他口水,告诉他,到了归绥还有话要问。
朝鲁先晾着,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求我。”
赵顺应了,把人拖走。
冯庸从门口进来,见她坐在暗影里,神色冷肃,便没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怀笙才轻声道:“中村打的不是归绥,是整条归绥到库伦的走廊。
沙梁子、乌兰板申、哈尔毛都,都只是这条走廊上的砖。
白音忽热是下一块。
我们搞出来的动静藏不住,用不了几天,这条线就会往北缩。
中村被我们抓在手里,反而是催命的符了。”
冯庸靠在她旁边的柱子上:“你是想接着往北打?”
张怀笙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瘆人:“这条路不能留,现在不追着打,等日本人把线缩回库伦,咱们以后要面对的就是一个完整的日军兵站。
趁他们还以为我们只是小打小闹,我要让孙二虎、刘占魁、赵德胜的人一起往北。
白音忽热,就是下一锤。”
冯庸点头:“好,回城之后,先安排孙二虎的人回营休整。
刘占魁和赵德胜这次都出了人,接着往北,得把他们也一起拖进来。”
张怀笙笑了一下,笑得比这灰冷的天还淡:“不用拖,白音忽热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赵德胜要面子,刘占魁要报仇。
孙二虎要罗三刀,三个人各拿各的,合在一起,正好够打这一仗。”
她说着,起身往外走。
外头天已大亮,风停了,远近的草滩上还能看见零星的余火和马蹄印。
几匹骆驼和缴获的马被赶到一处,枪械在庙前堆成了小山。
张怀笙站在庙门前,望着北边草滩尽头。
那里灰茫茫一片,看不见白音忽热,也看不见库伦。
“传下去。”她回头对赵顺说,“一个时辰后,拨营回城。
回城之后,谁都不许提白音忽热这四个字。
我要悄悄地去。”
赵顺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张怀笙低头,用马鞭在脚边的灰土里划了一道,从南到北,像把整个草原切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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