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开火
第一声枪响,是从南边来的。
闷闷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捶了一下鼓。
隔了不到两息,又是两声,接着便连成了一片,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倒进了热铁锅。
哈尔毛都的夜,被这一片枪声撕开了口子。
张怀笙伏在乱石滩边,慢慢直起身,眼里映着南边天际泛起的暗红。
那是旧马场方向,孙二虎的人已经和庙外的哨兵交上火了。
“开始了。”她低声道,转头看冯庸,“你带周振去暗路东侧,把从庙里往外跑的散兵给我压住。
我带石头和剩下的人守乱石滩。
朝鲁不进滩子,你们别开火。
进了,就给我扎死袋口。”
冯庸点头,带着周振和八个弟兄猫腰朝东摸去,很快消失在高草和黑暗之间。
张怀笙把枪从腰后抽出来,打开保险,又摸了摸怀里的号角,往乱石滩深处退了十几步,藏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头后头。
南边的枪声越来越急。
不光是短枪,还有马枪的点射,一下一下,很清。
中间夹着人的喊叫和马的嘶鸣,被风搅成一片。
张怀笙能想见孙二虎那四十骑冲进去的样子,马蹄带风,马刀映火,那些被罗三刀坑过的弟兄,这会儿该是红着眼在打。
又过片刻,喇嘛庙里头忽然亮了起来。
有人把西边一间土房点着了,火光映得庙墙和草滩一跳一跳的。
张怀笙眉头一动,知道朝鲁要动了。
他自己点火,不是为了烧房子,是要借着火光和浓烟往西跑。
果然,庙后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几匹马从里面蹿出来,马上驮着人,有的披着袍子,有的还光着脑袋。
一出庙门,就拼命朝西抽鞭子。
后头还跟着七八个跑的,一边跑一边回头放枪。
张怀笙没动,只盯着暗路口。
她看见先前派出去的“巡哨”,那个穿着皮袍的石头,正骑在黑马上,慢慢往前迎。
夜色和火光交错,对方看不清脸,只当是自己人。
“西边怎么样?”骑马冲在前头的一个大汉用蒙古话喊。
石头没答,只朝乱石滩指了指。
他在风里点了点头,那大汉不再起疑,带着人直直往滩子里冲。
张怀笙把号角往嘴边一放,轻轻吹了一声。
短促,低沉,像草原上某种夜鸟的怪叫。
那是他们先前约好的信号。
声音一起,石头猛一拨马,从侧面让开。
后面几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进了乱石滩,碎石头和草疙瘩让马蹄一乱,速度登时减了下来。
“打。”
张怀笙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尖划开了风。
乱石滩两侧同时冒出火舌。
枪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亮一下,暗一下,把那些冲进来的人影照得七零八落。
最前头那大汉的马被一枪打中前腿,惨嘶一声往前栽。
他整个人从马上滚下来,摔在石头上,还没爬起来,就被石头从旁扑住,反剪了双手。
后头几骑马想掉头,可滩子口已经被两个弟兄用枪封住。
东边暗路上,冯庸和周振也动手了。
那些从庙后步行逃出来的,被从侧面一冲,当时就跪了好几个,有一个还想顽抗,被周振一枪打在膝盖上,滚在草丛里哭嚎。
前后不过半刻,乱石滩的战斗就结束了。
张怀笙从黑石后走出来,手里枪还握着,枪口朝下。
她先扫了一眼俘虏,有蒙古人,有汉人,还有一个穿着日式军服、腿上挨了枪的日本人。
那日本人正被两个弟兄按在地上,嘴里喊着什么,张怀笙没理。
“朝鲁呢?”她问。
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没抓到。
那个骑马跑前头的大汉是朝鲁的保镖,叫察木罕。
他说朝鲁在他后头,可混战里没看见。”
张怀笙眉一蹙,转头看向暗路东侧。
冯庸正带人清点,她快步走过去:“冯庸,朝鲁不在这堆人里。”
冯庸脸色也变了:“我这边拦住的,没见着朝鲁。
会不会从后门绕到北边去了?”
“北边是赵顺。”张怀笙望着北方漆黑的草滩,那里还没枪声,也没火光,“他应该能堵住,但朝鲁对这里太熟,要是半路拐了弯……”
她没说完,转头对周振说:“给我一匹快马,你带两个人跟我往北追。
庙北边不是有条小河吗?
吴二全说过了河就是蒙古人的冬场,里面有羊圈。
他可能往那儿跑。”
周振一把拽过一匹刚缴获的马。
张怀笙翻身上去,风衣一甩,人已经冲了出去。
冯庸在后头喊了声“小心”,她只朝后挥了一下马鞭,转眼就消失在了北面的夜色里。
北边的草滩更黑。
没有火光,没有路,只有风从耳畔呼呼地过。
张怀笙压低身子,凭着吴二全说的方向和白天看过的地形往前追。
周振和两个弟兄紧紧跟着,马蹄踏在软草上,像沉闷的鼓点。
跑出约莫三四里,前头出现了几堆黑乎乎的影子,是废弃的羊圈。
她一勒马,举起枪,周振等人分两侧包过去。
羊圈边上有口枯井,井台旁,几匹马正低头啃草,还有几道新鲜的马粪。
张怀笙从马上跳下来,摸了一把草,有人踩过的痕迹,一直通向北边小河的方向。
她正要带人继续追,忽然听见“砰”的一声枪响,从正北传来。
紧接着又是两声,短促,然后归于沉寂。
赵顺。
张怀笙心口一紧,带人朝枪响的方向冲去。
草越来越湿,风里已带了水汽。
再往前,河沟的黑影横在眼前。
河滩上,几道手电光忽然亮起,晃得她下意识抬臂遮眼。
“四小姐!”是赵顺的声音,“别开枪!人拿住了!”
张怀笙放下手,催马过去。
赵顺带着人站在河边,手里端着枪。
地上趴着一个人,被三个弟兄用膝盖压着,浑身湿透,显然刚趟过河,半边脸上全是泥。
几个蒙古装束的随从跪在几丈外,枪全被下了。
赵顺说:“我们看见庙南边火起,就沿河摸过来。
果然堵到几个从河里蹚过来的。
就这个,还想往北跑,看着像个头儿。”
张怀笙下马,走到那人跟前。
周振把他翻了过来。
那是一张黝黑的马脸,额宽眼细,眼神像受了伤的鹰,又惊又凶,嘴被堵着,喉结上下滚动。
“朝鲁。”张怀笙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那人一下子停住了挣扎。
张怀笙蹲下来,扯掉他嘴里的破布:“罗三刀在哪儿?”
朝鲁瞪着她,忽然露出一口黄牙笑了:“你们找不到他,他不在哈尔毛都。他去了库伦。”
张怀笙盯了他两秒,站起来,对赵顺道:“全押回去,把庙里那日本人也带上。
天一亮,回哈尔毛都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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