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没什么可怕的
孙二虎这几天快憋疯了。
自打罗三刀带着人跑了，他就没出过营盘。
天天在屋里喝酒，把能砸的杯碗砸了个遍。
手下的马队跟着遭殃，出操没人管，马瘦了，人蔫了，连营门口站岗的都耷拉着脑袋。
将熊熊一窝啊！
赵顺去叫他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坐在炕沿上擦马刀。
那刀背厚刃宽，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映出他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
听见赵顺说“四小姐让我来请你”，他手一停，刀“咣当”一声拍在桌上。
“四小姐回城了？”他猛地站起来，抓过一件褂子就往身上套，“在哪儿？是不是要打北边了？”
赵顺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孙二虎二话不说，跟着赵顺就到了张怀笙的小院。
一进院，张怀笙正坐在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喝茶。
赵德胜派来的勤务兵在院外守着，冯庸在屋里整理乌拉特的路线图。
“四小姐！”孙二虎大步走过去，站定了，嘴张了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马刀往地上一杵，抱了抱拳，“我听您吩咐！”
张怀笙抬眼看他。
这才几天，人瘦了一圈，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像团被闷了许久的火，只差一点火星子就能点着。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又给他倒了碗茶，“孙旅长，我让你来，是有一件事。
北边乌拉特西边，有个地方叫哈尔毛都。
日本人在那儿扶了个叫朝鲁的蒙古头人，手里有二十来条枪，专门卡在乌拉特到库伦的驼路上。
罗三刀带出去的那些人，有十几个现在就在他手下。”
孙二虎“蹭”地站起来，凳子都带翻了，一张黑脸涨得发紫：“罗三刀的人在哈尔毛都？四小姐，你让我去！我这就带马队去平了他！”
张怀笙笑着摇摇头：“你先坐下，急什么。人就在那儿，跑不了。
可打哈尔毛都，不能光凭你一口气冲进去。
那儿有地窖，有暗路，周围草滩能藏人也能跑马。
你要是一冲，他们往北一散，再追就费劲了。”
孙二虎喘着粗气，把凳子扶起来，坐了一半：“那您说怎么打？”
张怀笙把一碗茶推到他面前：“你回去，把你马队里最能打、最听招呼的弟兄挑出来，不要多，四十骑。
后天一早从城北出发，走小路，别声张。
我让吴二全给你带路，郑豹带一个连在你后头二十里，慢慢跟着。
到了哈尔毛都，你等我的命令，没我的信号，一个枪子儿都不许放。”
孙二虎一听“等命令”三个字就皱眉头，可见张怀笙脸上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我听你的。
可四小姐，朝鲁手下要真有罗三刀带出去的人，那里面有好几个是我以前过命的弟兄，被罗三刀骗了……”
“所以这次，是给你机会把人带回来。”
张怀笙接过话，语气放轻了些，“能降的，你留着就是。
但有一个前提，一定要把枪先下了再说话。
你那些弟兄被人拐到贼窝里待了这么久，回来什么心性，你我都不清楚，别抱太大希望。”
孙二虎愣了愣，重重点头：“我明白。”
“还有，”张怀笙看着他，“这次打哈尔毛都，是你在罗三刀那件事之后，头一回出营。
你那些弟兄都看着你。
你要是自己先沉不住气，他们以后更不信你能带着他们翻身。
所以这一仗，你打得越稳，赢回来的人心就越多。”
孙二虎咬着后槽牙，眼睛都红了：“四小姐，我知道了。
您瞧着吧，我孙二虎不是孬种。
这一仗，我不光要把人带回来，还要让归绥全城都看看，我的马队还能打！”
张怀笙笑了：“好，后天出发前，来我这儿一趟，我让冯庸把路线和地窖的位置给你说透。
大后天到了地方，别扎营，别举火，别派人往南送信。
一切都按先前说的，我随后就到。”
孙二虎走后，冯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吴二全画的那张图，放在她面前：“你真信他能忍到命令再动手？”
“信。”张怀笙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罗三刀。
现在让他去打罗三刀投靠的人，他比谁都想赢。
想赢，就会听话，至少这一仗会。”
冯庸点点头，展开图，手指点在哈尔毛都北边的一处小湖：“吴二全说，朝鲁的人夏天常在这儿饮马。
我们如果让孙二虎从南边佯攻，地窖和喇嘛庙后门的人会往北跑。
湖边的这条路，正好能埋伏。”
张怀笙凑过去看，想了想：“让赵顺带人先去，比孙二虎早走半天，走更西边的旧驼道。
不带枪只带刀，别惊动草场上的羊倌。
到了湖边先藏起来，等北逃的人过来，从后头抄。”
冯庸问：“那郑豹的连往哪儿摆？”
“摆在哈尔毛都东边，朝鲁如果往东跑，就是进乌拉特，刘占魁正好收拾。
我们一共四边，南面是孙二虎，北面是赵顺，东面是郑豹，西面我亲自去。
那喇嘛庙后头的暗路通向西边，我猜朝鲁自己会从那儿跑。
他不想跟日本人一起死，更不会往东进刘占魁的地盘。”
冯庸眉头一皱：“你亲自去西面？太险。
朝鲁是地头蛇，西边又全是他熟的地形。”
“西面不是只有他熟。”张怀笙说，“周振这几天带人把归绥到乌拉特的地形摸得比朝鲁还细，我跟他去。
再说，朝鲁要真从西面跑，正好撞我枪口上。
我背后，是你和赵顺，前头是荒滩，我没什么可怕的。”
冯庸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像十四岁。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像赌徒，可你每回都能把牌算在别人前头。”
张怀笙也笑，把茶碗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那我就赌，赌朝鲁会从西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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