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吴三全
街面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挑水的汉子趿拉着鞋从井台边过，桶底磕在石板路上，发出空空的响。
可谁都能觉出来，今早的气氛不对。
城北那几条巷子口，都站着背枪的兵，不盘人，就那么冷冷地站着。
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见这阵势，又悄悄收了。
张怀笙还是没怎么睡，她回到冯庸那间小院，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重新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用黑头绳扎紧。
镜子里那张脸白得过分，眼下有层淡淡的青，唯独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浸在冷水里的黑棋子。
赵顺进来时，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烤得焦黄的饼子。
他往桌上一放：“四小姐，先垫垫，赵旅长那边派人来问了两回，说城里城外的点都拿住了。
万和粮行的刘掌柜连夜审了，供出个给日本人兑烟土的银号，在城南，叫裕盛和。
崔连副已经带人去封了。”
张怀笙坐下，掰了块饼子泡在粥里，慢慢吃着：“那彦图怎么样？还写吗？”
“写到后半夜，又补了七八个名字。
有的是城里的小商贩，有的是城外给日本人带路的。
我已经把名单抄了两份，一份给了赵旅长，一份留在咱们这儿。”
赵顺顿了顿，“焦四也吐了，说北门放一次车，二十块现洋，烟土另算。
他一个人扛了，没咬别人。”
“他也得咬得动才行。”
张怀笙喝了口粥，“赵德胜那表外甥，是个泼皮，仗着亲戚横。
他后面要真没别人，那北门就是个漏钱眼，不算大患。”
冯庸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笙笙，陈小五回来了。
他连夜去了吴二全住的地方，又找了刘占魁旅部里两个不起眼的小兵喝酒。
吴二全确实有个弟弟，叫吴三全，上个月被几个人带走了。
有人看见往北出了城，奔乌拉特去的。
陈小五还问出一个细节：吴二全那弟弟不是被绑的，是跟人赌钱输了，借了日本人的印子钱，还不上，才被扣的。”
张怀笙放下筷子，眼睛眯了眯：“赌钱，借债，被扣。
多俗气的套路啊，人家做了套子让他钻。
吴二全心里未必不清楚，但人是他亲弟弟，再混账也得救。”
“他不敢说这事。”冯庸说，“怕说了性质就变了，一个是胁迫，一个是自己弟弟欠钱被拿，说出来更没脸。”
“可只有知道真相，他才会死心塌地给咱们带路。”
张怀笙擦擦嘴，站起身，“吴二全这头，得把话挑明。
他弟弟不是中村的贵客，是欠了债的肉票。
他要是想保弟弟的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带我们把哈尔毛都那个点彻底端了。
否则日本人早晚撕票。”
冯庸点头：“我让赵顺去把吴二全提来？”
“不急，等吃完早饭，我亲自去一趟刘占魁那儿。
昨晚他把火发在吴二全身上，今天气该下去些了。
我要当着他的面，把吴二全彻底变成我们的人。”
太阳升起来后，城里的风沙小了些。
张怀笙带着赵顺和几个卫兵到了刘占魁旅部。
这次刘占魁没让她等，早早在厅里坐着，桌上还摆了几碟子点心。
见她进来，他起身拱了拱手：“四小姐，昨晚辛苦，我这儿备了早点，粗茶淡饭，您别嫌。”
张怀笙笑道：“刘叔客气，我来，是带吴二全去城北认几处地方。
有些话，走之前得跟您说清楚。”
刘占魁朝门外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吴二全被押来了。
他比昨晚更憔悴，两个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站都站不太稳。
进了门就往地上一跪，头垂得低低的。
张怀笙走到他面前：“吴二全，我问你，你弟弟是不是赌钱输了，欠了日本人的账，才被扣在哈尔毛都的？”
吴二全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里又滚出泪来：“四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瞒……那帮人设局坑他，他年轻不懂事……”
“我没问你故意不故意。”张怀笙说，“我只问你，想不想救他。”
“想！做梦都想！四小姐，您只要把我兄弟救出来，我吴二全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张怀笙看着他：“我不要你当牛做马。
我只要你把哈尔毛都的里里外外给我画出来。
朝鲁有多少人，喇嘛庙的地窖从哪进，他们平时什么时候聚，什么时候散。
你说得越细，你弟弟越有活路。
你要是再藏一点，就等着给吴三全收尸吧。”
吴二全连连磕头：“我全说！我全说！”
张怀笙让人搬了张矮桌，铺开纸笔。
吴二全跪在桌前，一边想一边写，手抖得厉害，可下笔倒不慢。
刘占魁坐在一旁，沉着脸看，一声不吭。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吴二全画完了一张图。
喇嘛庙的平面结构、地窖口的位置、朝鲁手下的火房和马棚、哈尔毛都北边的小路、南边的井台，能想的都画上了。
张怀笙拿起来看了看，转手交给冯庸。
“刘叔，您看。”
她把图递过去，“哈尔毛都这个点，在乌拉特西边，离归绥约莫三天的马程。
朝鲁手下二十来条枪，不大，但正好卡在乌拉特和库伦之间的驼路上。
中村扶他，是看中了这条线。
咱们要是不拔，以后您的乌拉特就是给日本人当中转站的命。”
刘占魁接过图，看了几眼，脸色愈发沉：“这朝鲁我知道，以前是乌拉特西边一个小台吉，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就拉了一帮地痞当起了马贼。
我早想收拾他，苦于没有准地方。
四小姐，这事您说吧，怎么打？”
张怀笙说：“我想让孙二虎去。”
刘占魁一愣：“孙二虎？他那马队刚出了罗三刀的事，人心还不稳，这会儿让他去，行吗？”
“正因为出了罗三刀的事，才该让他去。”
张怀笙说，“孙二虎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件事，能让他的人重新挺起腰杆。
打哈尔毛都，不算大仗，但解气。
让孙二虎的人去，一则马队熟悉草滩，二则他也该有个报仇的机会。
吴二全跟着去认路，刘叔，您要是愿意，再派一个连压阵。
三方都沾一点，也省得谁多心。”
刘占魁沉吟片刻，点头：“行，我让手下一个叫郑豹的连长去，那小子枪法好，人也实。”
“那这事就这么定。”张怀笙说，“最迟后天出发，抢在朝鲁知道归绥出事之前。
到了哈尔毛都，围住，等我到。
别急着打，地窖里如果有日本人，我要活的。”
刘占魁应了，转头对吴二全道：“听见没有？
这次你要能将功折罪，老子饶你不死。
可你要是敢在道上耍花招，我第一个崩了你弟弟，第二个崩了你。”
吴二全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不敢！小的不敢！”
从旅部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街上的兵还没撤，但行人多了些，开始有胆子大的探头探脑地张望。
张怀笙骑在马上，慢慢往城南走。
她想亲自看看那家被封的裕盛和银号。
赵顺跟在后头，低声道：“四小姐，哈尔毛都这一仗，您真要让孙二虎唱主角？”
“不。”张怀笙说，“主角是我，孙二虎是去撒火的，郑豹是去压阵的，吴二全是去带路的。
但仗怎么打，得听我的。”
赵顺“嘿”了一声：“那到时候孙二虎那脾气，别又冲起来。”
张怀笙笑了：“他冲才好，他冲前头，朝鲁的人才会从后头跑。
后头咱们的人早就等着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城南。
裕盛和银号门口被奉军士兵封了，几个伙计蹲在门边，掌柜姓于，正被两个兵押着往车上送。
张怀笙勒住马，远远看了一会儿，对赵顺说：“你去告诉崔连副，这银号里的账本全部封存，一页都不许漏。
尤其是跟日本正金银行往来的票根，找到就给冯少爷送去。”
赵顺应声而去。
张怀笙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已经薄了，透出些淡蓝。
归绥城的风里，那股子烟土和血腥混着的味道正慢慢散去。
她想着哈尔毛都，想着朝鲁，想着那条从归绥一直伸到库伦的线。
“走，”她轻轻一夹马腹，“回院，该给孙二虎透个信了。”
(https://www.tyvvxw.cc/ty61633520/4119658.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