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陷阱、猎人、猎物
过不多时，随着几声兵刃相交的声音，旧军营方向传来了一个武僧的大喊声：“敌袭！敌袭！啊！是异教徒！”
梁青心中一凛。那伙佣兵会被第二道巡逻岗哨发现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为什么要叫他们“异教徒”？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梁青知道这伙佣兵粗犷豪迈，简单易懂，阴谋和为信仰牺牲的信念与他们应该是绝缘的。
反正一会就知道了。
梁青神经紧绷，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脑内估算着巫遒一伙和圣骑士团的实力对比。
差不多是时间了。
梁青箭一般从藏身处蹿了出去，身影犹如一道漆黑的闪电，转眼之间已经蹿到了围墙之内。
不远处的地面上，一个佣兵大汉胸口插着一支长枪，口喷鲜血，正艰难地喘着自己人生中最后几口气。看见梁青进来，他挣扎着道：“大厨，你来干什么，这很危险，快走，快走。”
梁青扫了一眼这个误入歧途的中年汉子，一瞬之间，眼前闪过了他的妻儿在家里等他的样子。他走过那大汉的身边，淡淡地道：“你伤得不重，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大家很快就会来救你回去了。”
那大汉喷了一口血，嘿嘿笑道：“是吗，那我可就放心了，说罢竟真的闭上了眼睛。”
巫遒一伙撕开武僧们的防线一路打了进去，这里除了几具尸体和重伤员一个人也没有。梁青正要继续深入。突然，那大汉衣服撕开处露出的一个造型诡异的纹身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什么？”梁青指着他胸口纹着的那个三头三尾的蜥蜴问道。那只蜥蜴的后背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恶心。
“任务开始之前，老大让我们纹的。”大汉艰难地道：“很恶心是吧？老大说任务结束了可以自己洗掉……看来我是不需要了。”
纹身，异教徒，神秘的雇主，业余的佣兵。这些信息在梁青的脑内飞快地旋转组合，一瞬之间，他就明白了这场袭击的真相。
一切不过是邪教徒自导自演的闹剧而已。雇佣佣兵假扮自己人袭击那四个神官，无非是为了洗脱他们身上的嫌疑。从佣兵们潜伏于此地的时间来看，恐怕这里有邪教徒出没的消息也是伪造的。
雇佣一群没有背景的雇佣兵，就是为了方便杀了他们灭口！
这个计划无疑耗时极长，中间可能出现纰漏的地方甚多，能够将之实行，邪教徒在教廷内部必须掌握相当的资源。梁青此时已经确认，教廷高层的某些人，和这个邪教脱不了干系。
梁青加快脚步，向里面冲去。
……
几分钟之前，巫遒带着弟兄们冲进了内墙，敌人的数量和武僧嘴里的“异教徒”都让他感到莫名的心慌。
“不对，怎么会有这么多武僧，这和他们告诉我的不一样啊？”之前的一些事情让巫遒对这次雇主的神通广大有了充分的认识，但偏偏在这么重要的关头，一直可靠的雇主会给出错误的消息。这半个月，巫遒按照雇主的吩咐一直呆在那间地下室里，因此对旧军营的驻防情况一无所知。
一名高阶武僧手持硕大的骑士剑向他们冲过来，高喊道：“受死吧，你们这些该死的渎神者。”
无数武僧高举武器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纷纷呼喝道：“挡住这些异教徒！”“保护神官大人！”
“不对啊，他们为什么叫我们‘异教徒’？”巫遒架开一名武僧刺来的一剑，慌乱地心想。隐隐中，他感觉自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而他的手下们对这次行动的情况本就不怎么了解，听到“异教徒”，还以为是武僧们的口头诅咒而已。
“等一等！我们不是邪教的人！”感觉到不对的巫遒终于开口辩解。
话刚一出口，立刻就有三个身手矫捷的高阶武僧猛冲道他身前。其中一个道：“事到如今还想狡辩吗？你这罪人！”巫遒还想说什么，可是对方攻势极猛，逼得他无暇张口说话。
这三个高阶武僧，也是被邪教腐化的教廷内线。他们在这的主要目的，就是确保计划的顺利实行。
眼看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巫遒也被三个高手缠住，完全落于下风。他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可施。
这时，内账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身着便装、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带倦色从里面走了出来，不耐烦地道：“大晚上的，这是在吵闹些什么。”
这人名叫胡哲，是这个队伍的首领，也是一名圣骑士。
一名武僧跑上来，有些惶恐地道：“圣骑士大人，邪教徒夜袭，我们立即反击，现在局面……”
胡哲瞥了一眼战局，眼睛在巫遒身上停留了一会。他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那名武僧的报告，道：“拿我的剑来。”
武僧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剑躬身双手奉上，道：“我这就去拿您的铠甲。”
胡哲冷冷地看他一眼，道：“怎么，教皇要检阅了吗？你怎么不干脆把我的马也牵过来？”
那武僧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人影一闪，胡哲已经冲到了巫遒的身前，一个近身法术向巫遒打去。巫遒虽然正与三人缠斗，但他也有相当实力，危机之中巧妙地侧身，竟然将这几乎必中的偷袭躲了开去。那三个高阶武僧对望一眼，知道这位圣骑士大人和人相斗不喜旁人插手，当即都退在一旁。
从一开始杨怀璧就躲在后方，一边拿着把匕首呼喝呐喊，一边拼命躲避着武僧们的攻击。此时佣兵们已呈败相，越来越多的武僧涌到了他的身边。
杨怀璧突然挥舞着匕首挡在巫遒身前，大叫道：“老大，我来帮你！”竟然是要代替巫遒挡住胡哲的一击。巫遒知道杨怀璧手无缚鸡之力，急忙伸手将他推在一边，怒道：“小子别来添乱，你不想活了吗？”乱战中一柄断剑飞来，直插杨怀璧的后背。巫遒急忙出剑格挡，那断剑的去势被他打歪，却仍然刺入了杨怀璧的小腿。
关键时刻，杨怀璧的骨头倒是很硬。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竟然没有呼痛。巫遒一边拼命招架着胡哲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一边道：“躲到我背后去，别给老子添乱。”杨怀璧依言爬到了他的身后。
胡哲用的是一柄近人高的巨剑，巫遒虽然身强力壮，也没法和他硬碰硬。只过了数招，胡哲横过巨剑，重重地撞上了巫遒的胸口。
“喀拉”一声，巫遒断了数根肋骨，整个胸腔都塌了下去。他口喷鲜血，向后摔了出去。
趴在地下的杨怀璧被胡哲的巨剑扫到，也是狂喷鲜血。他在地上滚了几轮，满脸血污，不知生死。
便在这时，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跃进了内墙。胡哲看到他的身法，心中一凛，心道：“这是谁？”
只听一个佣兵道：“大厨，你来干什么？快走啊！”
胡哲一把抓起一个身受伤倒地上的“邪教徒”问道：“这个人是谁？”
那佣兵答道：“是给我们做饭的厨子，他和我们不是一伙的，你们别为难他。”
“厨子？我居然会看走眼了。”胡哲心想，一边把那“邪教徒”扔回地上，冷冷地道：“是不是异教徒，审一审就知道了。”
刚才围攻巫遒的三个人中的一个向那“厨子”冲了过去。胡哲转过身，正要加入武僧们对剩余“异教徒”的围杀。突然，刚才向那“厨子”冲上去的高阶武僧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过来，重重摔在胡哲的身前。那武僧一边咳嗽，一边呕血，显然伤得极重。
胡哲疑惑地转身，只见那所谓的“厨子”面色冰冷，一言不发，正满不在乎地在战场中穿梭，同时游目四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偶尔出手击倒一两个武僧，轻松得就像是在拂去衣服上的灰尘。
“喂喂喂，现在的厨子都强得像怪物一样了吗？”胡哲脸上渗出冷汗，之前的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向之前询问的那个“异教徒”，只见对方也看得目瞪口呆，显然全然不知道给他们做了两天饭的年轻人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这“厨子”，当然就是梁青了。
“呼”，胡哲手中的巨剑向梁青当头劈了下去，喝道：“何方神圣？和异教徒是一路的吗？”
巨剑在空中戛然而止，只见梁青伸出左手，反手捏住了巨剑的剑身。他冷冷地道：“你们护送的那几个神官呢？”
这么重的武器被对方单手捏住，这早已不是同一个级别的较量了。此时此刻，胡哲分外后悔刚才没听属下的话穿上圣骑士的铠甲。他的冷汗岑岑而下，手中巨剑一抖，脱出梁青的掌握，颤声道：“阁下……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梁青本也没指望他能告诉自己。他游目四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几个神官，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过，现在还不急。因为眼前这个圣骑士的身上也有他想要的东西。
梁青向胡哲走了过去。他的身法犹如鬼魅，一瞬之间，已经出现在了胡哲的面前。胡哲大惊失色：“你、你要干什……”
话未说完，他已经被梁青扼住脖子从地上提了起来。“铛”的一声，手中的巨剑掉在地上，胡哲拼命扒着梁青铁钳一般的手，双脚在空中乱蹬，只觉呼吸渐渐困难。
几个随他四处征战多年的高阶武僧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想救他。梁青展开法术结界，随着几声惨叫，那些武僧被梁青随意施放的几个法术打得飞了出去，个个昏倒在地上。
胡哲脸色发紫，眼前已是一片漆黑，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我要死了。”霎时之间，胡哲斗志全消，心中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突然，梁青松开手将他放在地上。胡哲脸色苍白，双手抚胸，拼命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虽然以人类的眼睛看不见，但恶魔的灵魂碎片已经从他濒临崩溃的灵魂上剥离了下来。梁青闭上眼睛，双手微举，在他喃喃的小声念诵声里，胡哲和其他武僧掉落的灵魂碎片中，那些梁青需要的部分缓缓升起，一点点地融入了他的身体。
灵魂碎片是与恶魔灵魂相通的虚质，无形无质，人类无法用五官感知。因此在旁观的人看来，梁青的行为有些莫名其妙。但那四个改信邪神的神官却立刻猜出了梁青在做什么。他们对望一眼，明白了为什么前几天还在乱石山现身梁青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追着他们来的。
四个神官彼此点了点头，向内帐跑去。
胡哲和凡冲李响等人不同，他十年前在战场出生入死，斩杀过许多敌人，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因此梁青这一次可以说收获颇丰。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大量恶魔的灵魂涌入了他的身体，疯狂地吞噬着他原本的神志。
邪恶的力量在他的血管里奔涌着，将恶魔们令人发狂的低语送带往他的全身。
为了得到力量，梁青愿意诅咒自己的灵魂。
梁青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邪气，看上去恶毒而诡异。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站在此处的究竟是他梁青本人，还是某个死而复生的恶魔。
他毫不犹豫，挺身向那四个神官追去。
胡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地指挥道：“你们几个，留下来收拾剩下的异教徒。记住，一定要留下活口以便审问。剩下的，跟我去保护神官大人。”
他的一个属下劝道：“大人，恕我直言，凭我们几个，根本不是那个怪物的对手。”
“我知道，我大概猜到他是谁了。”胡哲咬着牙道：“但这军营里还留有当年抵御恶魔的法阵，如果我们运气好，应该能帮我们拖住他。”
……
梁青追着四个神官一路来到后院，发现他们正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着自己。
“梁青，想不到你竟然把自己变成了喰魔。”一个神官道。
“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比如你们是邪教徒这件事。”梁青用近乎疯狂的声音嘲讽着。恶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不停地策动着他身体里对鲜血的渴望。梁青强行克制着自己，才没有立刻把眼前的四个人撕成碎片。
其中一名神官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你既然知道，那话就更好说了——加入我们吧，‘极寒之星’梁青，我们可以给你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这正是你不惜成为喰魔也想要得到的，不是吗？”
梁青冷笑道：“我需要力量，但不代表我愿意成为你们的试验品。现在，我有一个更保险的办法。”说着，他向四个神官冲了过去。
突然之间，地上亮起了一个发光的巨大法阵。梁青吃了一惊：“这是……军队的御魔阵！”他急忙展开法术结界，抵御法阵自发发动的法术攻击。
胡哲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位神官大人，快跟我来。”四个神官趁这个机会飞快地逃走了。
胡哲领着四个神官和自己的手下拼命地飞跑着，一个武僧跑过来慌慌张张地向他报告：“圣骑士大人，我们的车都被人毁了。”
胡哲冷静地点了点头，如果对方是那个梁青的话，做到这一步在他的意料之中。何况，汽车的速度也未必快得过梁青。
路过与“异教徒”战斗的小广场时，胡哲惊讶地发现，那伙夜袭的“异教徒”竟然几乎被杀的干干净净，剩下的几个也身受重伤，显然活不了多久了。
他一把揪住负责的高阶武僧的衣领，怒道：“我不是说留下活口吗？你聋了吗？”
那高阶武僧淡淡地道：“异教徒凶狠，我们没有抓活口的余力。原本抓到了两个，却一不小心让他们自杀了。所有人的胸口都纹着邪教的图腾，不会错的。”这个人当然是邪教的内应之一。
一个神官道：“胡兄弟，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敌人快要追上来了。”
胡哲放开那人的衣领，重重哼了一声，道：“先走，等这事过去了我再跟你算账。”
……
梁青抽出追寒剑，轰得一声巨响，将地上的法阵劈为两半。
他纵身而起，向胡哲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路过军营内墙的时候，梁青正好看见倒在血泊中巫遒。他正用沾满鲜血的手小心地摸索自己碎得不成样子的肋骨，拼命地大口喘气，似乎还想挣扎着活下去。
然而他的伤势，显然已经死定了。
看着这个穷途末路的粗犷大汉，不知为什么，梁青的心里蓦地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他走到巫遒身前，淡淡地道：“你的伤还有救，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医生很快就来了。”
巫遒怔了一下，跟着就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咳血，道：“我用这句话送走了不知多少伤重难救的兄弟，想不到今天竟然轮到我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话其实骗不了他们。他们能含笑闭上眼睛，其实也是为了让我安心吧。”他想看着梁青，然而视线被鲜血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
“小兄弟，我最后只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是谁。”
梁青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答道：“我叫梁青。”
巫遒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那个’梁青？‘极寒之星’梁青？”
梁青缓缓点了点头。
巫遒猛地咳嗽起来：“眼瞎到这种地步，也难怪我被人算计了……”他顿了一顿，道：“我巫遒一生杀人无算，这般惨死，也是罪有应得。只是可怜我的妻儿，从此要受哥嫂欺负了。”
他这么说，隐然有托孤之意。他又何尝不知这是强人所难，但事已至此，为了自己的发妻幼子，还是想尽力一试。
梁青仿佛没听懂他的话中之意，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巫遒急忙拉住他的裤脚：“梁少侠，等……等一等。”
梁青回过头看着他。
一瞬之间，恳求、利诱、威胁，无数辞令在巫遒耳边闪过，只盼梁青能够照顾他的妻儿。然而最终从巫遒嘴里出来的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兄弟，你多保重。”
梁青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
梁青离开不久，巫遒就停止了呼吸。一轮冷月之下，旧军营的内院里静悄悄的，躺满了佣兵和武僧的尸体。
巫遒的佣兵部队，就在这一夜之间全军覆没……是这样吗？
其实这么说并不确切，因为还有一个人活着。
在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杨怀璧艰难地从成堆的尸体中爬了起来。他强忍着疼痛把断剑从小腿里拔出来，然后弯腰在佣兵和武僧们的尸体上翻找着。在找到了足够的钱财之后，他转身向军营大门走去。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向巫遒早已冰冷的脸上狠狠地啐了几口唾沫。
夜色的掩映下，杨怀璧离开旧军营，一瘸一拐地向远处跑去。
（本章完）
(https://www.tyvvxw.cc/ty61807/8948213.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