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渔翁之利
这一整天,巫遒都几乎没怎么说话。梁青瞧出他神色异常,猜测或许马上就要有动作了。
中午,巫遒给了梁青不少的钱,吩咐他买些高级点的食材,让兄弟们打打牙祭。梁青心中更是确定。
果然,到了下午,绿林大汉们正打牌闲扯,将整个地下室弄得闹哄哄的,巫遒突然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我们今晚行动。”
喧闹的地下室立刻安静了下来。一众大汉个个神情严肃,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拿出兵器擦拭。巫遒转向梁青道:“兄弟,你过来。”梁青依言走到他的身前。
巫遒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道:“兄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们的,但是大伙都跟你一样是有家有业的人,如果当初能吃上口饱饭,谁也不会走上这条路。这几天相处,你或许是没办法才和我们有说有笑,但兄弟们是真的没把你当外人。望你念着这个情分,别把我们的事说出去。”
他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袋子向着梁青打开,只见里面装的都是银币。他把袋子系上在手里掂了掂,从声音来看分量着实不轻。他把这袋银币递到梁青手里,道:“这是我从自己那份里分出来的。你如果把我们的事告诉警察,就算不被当做同谋,这些赃款肯定是保不住的。但如果你替我们保密,将来就算兄弟们落到当官的手里,也绝对不会出卖你。”
大汉们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厨,你可别把我们当坏人。”
梁青从一开始对这些绿林好汉就没什么恶感。帝国的经济发展极度不均衡,经济发达如皇城、麋鹿市,交通便利,通讯发达,城市干净整洁,政治也相对透明,就生活环境来说可以说是无可挑剔。但一些边远地区,平民百姓生存条件之差,让发达地区的人无法想象。官强的地方,吏治污浊不堪,地方官买通皇城的官员,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皇帝和主政的大臣几次治理不成,渐渐也懒得管了。而官弱的地方,社会治安极差,流氓横行,恶霸当道,生存法则如同原始社会。这也就是为什么巫遒会带着这么多银币。在他的家乡假币横行,帝国印发的纸币如同废纸。
梁青早年曾被派到过这些地区镇压叛乱,亲眼见识过那里的混乱,所以对这些人落草为寇,并不会有太多指责。从小生活在富足地区的人,往往是无法体会“走投无路”是什么意思的。
巫遒此时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最简单有效的办法无疑是一刀杀了梁青。但他反而给了梁青钱让他离开。看巫遒这人方面大耳,粗手大脚,穿上蓑衣斗笠活脱就是个庄稼汉,但往往越是这样的人,身上的侠气越重。
梁青接过钱,道:“巫大哥放心,我绝对不说。”
他转身就要离开。现在他只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躲好,等到晚上巫遒一伙人闹起来,旧军营的圣骑士团非分出人手援助当地警察不可。只要他们的巡逻稍有松懈,梁青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旧军营,将那几个刽子手身体里的恶魔灵魂据为己有。
他转身刚走出一步,一个熟悉的年轻声音响了起来:“且慢。”
梁青转过身,只见杨怀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巫遒身边,在他耳旁小声嘀咕着什么。
巫遒听着,脸上逐渐现出怒意。他一把将杨怀璧推得踉踉跄跄地退出几步,怒道:“杀杀杀,你就知道杀,我看最该死的是你。”
杨怀璧刚被推出去,就小跑着回到巫遒身边,又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几小时之前这人还和梁青推心置腹、称兄道弟,一转眼就在拼命劝巫遒杀了他灭口。
巫遒皱着眉头听他絮絮地讲了半天,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一边呆着去吧,这没你的事了。”
他转过身对着梁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样,兄弟,你反正现在也没有事,不如跟我们一起去。等我们开始了你再走。我说话算话,这次绝对不会食言。”
他听了杨怀璧的话,觉得如果现在就放梁清走,要是他马上就去找警察,那么这伙佣兵一个也跑不了。等动了手,梁青再去报警,最多事后街上多几张他们的画像而已。
梁怀雁对杨怀璧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的戒备和反感此时已达极点。他思忖了一下,若现在翻脸动手,自己当然稳操胜券,可是打过之后,巫遒一伙多半会放弃这次行动,这几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不如等到晚上再找机会逃跑。
但这就有一个问题,如果他们动手的地方离旧军营太远,梁青赶到旧军营就要花不少时间,很可能因此错过了机会。
“巫大哥,你们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第一次,梁青问出了这句话。
按照和雇主的约定,巫遒一直没把任务细节告诉佣兵团里的任何一个人,和他关系最近的心腹也就知道个大概。但现在行动在即,也不需再隐瞒下去了。他道:“你别担心,到了地方马上就让你走,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我们就是去抓几个神官。”
梁青心里“咯噔”一下,问道:“神官?哪里的神官?”
“就在镇子西面的旧军营。”巫遒随口答道。
……
……
皇城的西城门比其他三个城门略小,但却要华丽得多。拱形的城门边缘雕着繁复精致的花纹,城门正上方的塔楼悬挂着一个造型古朴的大钟,城门的出口处屹立着两尊等人高的修女祈祷像。她们用价值不菲的玉石雕琢而成,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夕阳斜照之下,城门投在地上的影子疏落有致,和静穆工整的城门相呼应,散发着神圣庄严的气氛。
从这座城门出去,是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石大道,穿着硬一点的鞋走在上面,会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皇城里其他的道路大都是水泥或沥青铺就,只有这里还是古色古香的样子。道路两旁种着四时花朵,无论一年四季,道路上都隐隐有暗香浮动。到了春夏的时候,花香醇馥似酒,芳草茂盛如茵,沿着平整的道路一路延伸出去。
皇城中的道路大都是车流如织的繁忙景象,唯独这里非常幽静,除了偶尔路过的几个僧侣,宽敞的大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道路没有分支,一路笔直地通到毗邻皇城的撒克里夫西姆山脉里去。
原因很简单,这道路的尽头是教廷的总部,神圣庄严的迪亚斯大教堂,至今已有千余年的历史。而皇城,本身就是教廷的信徒自发在山脚下聚集,逐渐形成的城镇。
帝国皇室的祖先,和教廷也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迪亚斯大教堂早已不对民众开放,是教皇的居所,也是许多僧侣静心修行的地方。只有到了一年一度的神谕节,迪亚斯大教堂才会打开大门,接受百姓的参拜。在平时,就算皇帝想要来这里,也要事先得到教皇的传召。
迪亚斯大教堂的建筑虽然造型传统,但也不失恢弘气派。信徒们的捐赠源源不断,教义却禁止神职人员收受信徒的财物,所以大教堂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珍奇花草和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此时,在大教堂一间空阔庄严的会议室里,八名老者正表情严肃地坐在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两侧。中间的那张椅子却空着。他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嘴唇微动,正在背诵经文,彼此间无一句交谈。
这些人服色相同,皆是一袭黑白相间的长袍,黑色的坎肩上印着一支鹅毛笔和一个十字架。整套衣服纯为手工制作,每一个针脚都出自名家之手,但是限于教义,衣服的用料只是普通的棉布。
这八个人是教皇身边的大祭司,身处教廷权利的核心,当然,也就是帝国权力的核心。
八个人就这样默坐了一会,其中一个大祭司举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道:“教皇陛下为什么还没有来。”
一片沉默,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话。过了好久,另一个大祭司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陛下自有打算。”
这之后,又是一片沉默。
屋子里的气氛冷冰冰的无半分暖意,大祭司们面无表情,彼此间连一句客套也无。
良久,会议室的门锁“喀”地被人转开,一个年轻的侍僧走了进来。只见他走到教皇座位的旁边跪了下去,低头躬身,吻了吻椅子的扶手。随后他站起身来,一手搭在教皇座位的椅背上,一手扶着自己的胸口。
修行之人礼节颇多,他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他是教皇的使者,前来传达教皇的旨意。
“教皇身体有恙,今天不能与会,请各位大祭司自便。”
椅子拖动之声响起,大祭司们陆续起身离开,无一句异言。离开的时候如果对上了面,他们也会按教义彼此行礼,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眼神交流。有几个大祭司彼此小声交谈了什么,但也只是短短的几个字。
大祭司们面无表情地鱼贯而出,气氛僵硬得有些诡异。
……
迪亚斯大教堂一角,一个圣骑士服色的人向一个阴暗的角落跪了下去。
“大祭司,已经都安排好了,那伙佣兵今晚就会动手。”
阴影中伸出一只手,右手无名指上戴着象征着教廷大祭司身份的权戒。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保证安全吗?佣兵你们怎么处理?”
圣骑士吻了吻那手上的权戒,道:“大祭司放心,我们找的是没有背景的杂牌雇佣兵,不过是一伙粗人。他们今晚不会有人活下去的。”
黑暗中的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你做事很周到……邪神会记住你的忠诚的。”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圣骑士道:“为什么要假装袭击我们自己人?难道教廷已经有人在怀疑他们了?”
黑暗中的声音冷笑道:“他们什么都怀疑。教皇身体不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谁都知道下一任教皇将在我们八个人里选出来。我们永夜神教的出现于他们而言更多的是罗织罪名的借口。只要有合适的证据,哪怕是伪造的,他们会很乐意把彼此送上火刑台。”
圣骑士道:“末日即将降临,愚蠢的异教徒还在勾心斗角。请您千万小心,不要被他们鄙俗的争斗波及。”
黑暗中的声音道:“你不必担心,就算旧军营的那四个人暴露,也绝对不会有线索指向我的身上,所有的痕迹都已经清理干净了。而且,教廷中对他们四个人怀疑的声音还很小很小,我们这么做,不过防患于未然而已。”
圣骑士笑道:“他们四个在搜查‘异教徒’的时候被‘异教徒’袭击,这下谁也不可能再怀疑他们了。”
……
……
傍晚时分,梁青和巫遒的雇佣兵们分批次悄悄摸到了旧军营附近。除了梁青以外,巫遒等人都换上了黑色紧身衣,戴上了黑色的面罩。他们行动敏捷,表情严肃,全然没有了平日散漫的模样。
巫遒此时全身紧绷,已经进入战前最佳状态。他拍了拍梁青的肩膀,道:“你可以走了。”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旧军营门口来回巡逻的岗哨,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杨怀璧盯着梁青,秀气的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芒,可是当梁青转头看他时,他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巡逻的武僧过去了一个,过了一小会儿,又过去一个。巫遒等了一会,第三个人一直没有来。他刚想站起身带领兄弟们翻墙进去,趁黑做掉哨塔上的哨兵,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按在他的肩膀上,强行将他按了回去。
“是谁?好大的力气。”巫遒正惊疑不定,梁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教廷一级戒备时的夜间巡逻章程,三人一组,三小时轮一班,马上还会有一个人过来。”梁青的声音冷冰冰的,充满了威严和自信,与往日那个给他们做饭的小贩完全不同。
巫遒刚迟疑了一下,突然,又有一个巡逻的武僧小跑着过去了。
巫遒转过身,只见梁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剩黑暗的夜幕中一个模糊的背影。巫遒压低了声音冲他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你的敌人。”梁青扔下这样一句话,很快消失于朦胧的夜色中。
……
不远处,在夜色的掩映下,梁青悄无声息地躲在一株灌木后面,静待事态发展。
“雇佣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雇佣兵去抓四个神官?这些人的雇主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四个神官是邪教徒的内应?”所知的线索太少,梁青对这个神秘雇主的身份和目的完全无法推测。但他知道,不管对方在谋划着什么,这次袭击的最大受益者毫无疑问是自己。
现在的他只需要无声无息地潜伏于夜幕,等待雇佣兵们和圣骑士团的武僧打起来。
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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