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亡命之徒
梁青跟着那青年离开主街道,穿过一些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来到一处僻静的居民区。那青年走到一扇门前,腾出手去掏钥匙,似乎是到家了。
突然,梁青脖子一紧,被人扼住脖子按在墙上。
几个凶恶的彪形大汉将他团团围住:“不长眼的狗东西,谁的主意你都敢打!”
此时,那买了十斤橙子的青年也停下了假装掏钥匙的手回过身来,道:“老大,别多说,直接弄死得了。”
“你闭嘴!”先前发话的大汉道:“废物!买个水果都能被人跟踪,你还能干点什么?”他转过头对梁青道:“说,你跟着他干什么?是劫财吗?”
旁边一个大汉道:“我看是劫色吧,瞧那娘炮还有几分姿色。”众人跟着大笑。
那青年是个小跟班,平时被嘲笑惯了。这时只是咧嘴一笑,没有回嘴。
梁青颤声回答道:“我我……我哪敢啊。”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青年买橙子的纸币,指着那青年道:“你……你这钱是假的。”
那领头的一把夺过钱瞧了一会,突然怒吼一声,怒气冲冲地冲到青年身前,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上,喝道:“你这贪得无厌的小畜生,老子的钱你都敢黑!”
那青年倒下的时候还不忘护住怀里的橙子。他一边擦着嘴角的血迹,一边笑道:“不就是一个小贩吗,杀了就是了。”
领头的伸出一只手,冷冷地道:“把我给你买橙子的钱拿出来。”那青年老老实实地掏出来给他递了过去。
领头的恶狠狠地道:“不知轻重的狗东西,要是因为这个卖水果的坏了事,我看你有几条命够赔的!”
他转过身,皱着眉头打量着战战兢兢的梁青。后者正瑟缩在墙角里,不敢抬眼看他。
一个大汉在他耳边小声道:“老大,现在一刀杀了倒是容易,可是尸体处理起来就麻烦了。而且这家伙要是在本地有什么亲友,几天看不见吵闹起来,引来警察就更要坏事。”
领头的烦躁地抓了抓耳朵,道:“先抓进去再说。”几个手下不顾梁青的央求将他拖进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地下室。
一进地下室,扑面而来一股酸臭的气息。屋子的角落里堆满了封装食品的包装袋,这些人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踪,靠着封装食品和桶装水已经在这个小地下室呆了近半个月。这几天实在忍受不了,派了看上去最斯文的一个手下去买点水果回来。想不到他贪图小便宜竟然用了假钱,将卖水果的引到了这里。
进了地下室,一群大汉顾不得梁青,先争先恐后地拿着橙子吃了起来。他们有的人连皮都不剥,将整个橙子直接往嘴里塞。一个大汉满脸感动的表情,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妈的,终于吃到新鲜的东西了……现在我都能尝出防腐剂的味道了。”另一人道:“尝出来?老子现在隔着包装纸都能闻到那股恶心的味道。”
“没出息,”那领头的道:“吃个水果就把你们感动成这个样子。等我们干完这一票,你们后半辈子就都可以享福了。”话是这么说,他吃橙子的嘴也没停下。
众人都是狼吞虎咽,唯有那英俊青年吃得很是文雅。只见他拿出一把小刀,将橙子整整齐齐地切成八分,伸手揭开上面的橙子皮,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众人吃得过了瘾,才把注意力集中到梁青身上。
那领头的眼珠子在梁青身上转来转去,突然问道:“小哥,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打……打劫的?”梁青战战兢兢地道。
一个大汉凑在那领头的耳边,小声道:“老大,不管他说什么,咱都不能把他放回去,太冒险了。”
领头的怒道:“这不行那不行,你说怎么办,啊?还能一刀杀了?”他越说越气,忽然伸手重重打了一下那个英俊青年,骂道:“都是你这个畜生害的。”
梁青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看表情是快要哭出来了:“大爷行行好,行行好,别杀我,我胆子小什么都不会说的,真的!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是我死了,谁照顾她们啊?”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领头的问道:“你是本地人?”
梁青连连点头,道:“就住在附近的村子,收了水果就来这里贩卖。”
果然是在本地有亲友的人,这样一来,要是杀了他真的会引来警察。
梁青继续央求道:“大爷如果不杀我,我不仅不会说出去,我还会报答几位爷。我……我可以给你们做饭!”
做饭?
这一下,地下室所有人,包括那个英俊青年,都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如果有个本地人能天天出去采买新鲜食材给他们做上热腾腾的饭菜,那……那这里和天堂还有什么区别?
领头的咽了咽口水道:“你都会做什么?”
梁青慌忙道:“什么都会,什么都会,您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嘿,大言不惭。”领头的道:“把他带到厨房去,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几个大汉争先恐后地拥簇着着梁青来到厨房,这个给他洗锅,那个给他递碗,刚才还毫不客气地推推搡搡,现在个个恭敬得无以复加。
然而,没什么可用的食材。
领头的正要打发那英俊青年去卖,梁青略一思索,伸手撕开了一个速食酱牛肉的包装,大汉们闻到冷熟食品的味道,个个皱起了眉头。
梁青凑上去问了问味道,顿时就知道了这酱牛肉所使用的香料和调料。他点了点头。
嗯,这个能用。
接下来,他将酱牛肉在锅里煮化,避去汤汁,然后稍稍加水炖煮,再次避去汤汁,这是为了淡化调料的味道。然后,他撕开一个蜜腌豆的包装,向锅里倒了点甜汁,略一加热,让甜味均匀地裹在牛肉上面,最后切了几个橙子榨汁,将果汁淋了上去。
当那盘香喷喷、热腾腾的菜端上桌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眼睛都看直了。
领头的伸手撕了一片牛肉放进自己的嘴里,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霎时之间,一盘牛肉被扫得干干净净,一个大汉抱起盘子,卖力地舔着盘底。
“咦,奇怪了,为什么吃不出防腐剂的味道?”
“你懂个屁,防腐剂一煮就挥发了。”(假的)
……
领头的拍了拍梁青的肩膀,道:“瞧不出你还有点本事啊。”
梁青陪笑道:“过奖,过奖。”
现在杀掉他是舍不得了,可是就这么相信他又有点不放心。领头的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小哥,不如你也别卖什么劳什子水果了,和我们一起干一票,如何?挣的保准比你现在多得多。”
梁青怯怯地道:“可是……可是我不会打劫。”
领头的哈哈大笑,道:“打劫?那么危险又收入不稳定的行当兄弟们早就不干了,我们现在是雇佣兵,雇佣兵你知道吗?”
梁青心头一凛,终于进入正题了。他早就猜到这些绿林大汉在此处藏身一定是受人雇佣。然而,屋子里的封装食品和这个隐秘的地下室显然不是这些糙汉子自己准备得了的。有人花了大价钱雇了他们,又费尽心机地帮他们在此地潜伏。
做了这些事的人不仅财力惊人,而且,动机可疑。
不过,这一切都和梁青没有关系。梁青初步估计,这个领头的实力在白银五六阶左右,那些喽啰也不是简单的杂兵。只要能让他们在这座小镇子里制造出足够大的乱子,单凭当地的警力无论如何也镇压不了,旧军营的圣骑士们一定不能置之不理。
到那个时候,梁青的机会就来了。
梁青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可是……可是我要回家和老婆商量一下……”
领头的大笑着拍他的肩膀,道:“这种事可不能听女人的意见,她保准不会答应。这样,你什么都别告诉她,干完这一票,你拿钱走人,咱们就当没见过,怎么样?实话告诉你,这两天我们就会动手,只要再陪我们几天,你分到的钱够你在街上辛苦两三年的了。”
梁青假装犹豫了一会,然后道:“好,我做。”
……
此后几天,梁青就负责给他们买菜烧饭。这伙佣兵原本只能呆在地下室吃罐头,主要是因为雇主叮嘱过他们,绝对不能上街。而由于传闻中有邪教徒在这里出没,街上也确实是处于相当戒备的状态。现在梁青自称是本地人,那上街买菜就不会引人怀疑。
梁青采买食材时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地一买就买上十斤二十斤,而是分批分地方地买。碰上梁青这个假当地人,某种程度上算是这伙佣兵的运气。倘若梁青真的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贩,怕是早就招来怀疑了。
没过多久,梁青在这伙佣兵中的地位就大大超过了那个英俊青年,渐渐地,那伙佣兵们都开始不把梁青当外人,竟然有说有笑起来。
梁青心下怀疑:看他们的性格,就是些粗犷单纯的绿林好汉,对人的戒心少得可怜。而他们的雇主却显然手段与财力俱佳,完全可以接触到更为专业的佣兵组织,为什么选了他们?
到了第三天,梁青连他们每个人叫什么,家住哪,有几个兄弟姐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了。他心中怀疑更甚:这些人真的毫无城府,打家劫舍固然可以,这种潜伏的工作交给他们真是驴唇不对马嘴。他们的雇主显然不是傻子,雇这些人做事,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已经知道了那个首领姓巫,名字叫做巫遒。据说巫遒原名巫球,自己觉得名字不好听,改成了现在的名字。那个英俊青年叫做杨怀璧,父亲好像是个贫寒书生。
梁青做完了饭,找了张椅子对墙坐下,假装闭目养神,实则在思考这些人雇主的真正目的。突然,有人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梁青睁眼转头,只见来者是那个英俊青年杨怀璧。
只见杨怀璧挠头憨笑道:“大哥,有时间吗,小弟想跟您聊两句。”
这人表面憨厚老实,实则内心狠毒无比,一开始几次满不在乎地劝巫遒杀掉梁青。梁青心中虽然有几分戒备,却也没怎么把他当回事。
他笑道:“哎呀兄弟你太客气了,来来坐下说话。”
杨怀璧恭恭敬敬地在梁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扶膝,身子前倾,看上去说不出的恭敬。
“大哥,前天真是对不住了,”杨怀璧在椅子上低着头弓着身子道:“那时候我劝巫大哥杀掉您。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当时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担心巫大哥一怒之下会弄死我。”
梁青皮笑肉不笑地道:“没事没事,我能理解。”他只想尽快摆脱这个阴险的家伙,怕他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道:“要不是你,我也没这笔钱可挣,其实我心里,还挺感激你的。”
杨怀璧看上去是放心了。他长舒了一口气,道:“您不记恨我,我……我就放心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道:“对了,我刚才说担心巫大哥弄死我,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他和其他兄弟虽然对我严厉,但我知道都是为了我好。巫大哥英明神武,对我又这么照顾,真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他眨着清澈的大眼睛,无比真诚地说道:“巫大哥是我的人生偶像,真的。”
梁青道:“你这么年轻,又肯上进,将来一定会很好的。”他说完这几句话,就将头转了过去,一句话也不想和这个人多说了。
杨怀璧得到他的夸奖,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道:“谢谢您,大哥,和您聊天真是让我获益匪浅……对了,”杨怀璧保持着脸上的微笑,道:“您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梁青心里“咯噔”一下,转过头笑道:“做什么的?当然是卖水果的了,兄弟真是说笑了,你还在我那买过橙子呢。”
杨怀璧摇头道:“不对。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但我看了这么久,我觉得您不是个做小生意的。就算现在是,以前也是做过大事的人。”
梁青心里渐渐警惕了起来,表面上依然若无其事:“哈哈,兄弟真是说笑了,我这副废材,还能做什么大事?”
杨怀璧一脸谄媚,道:“气质,您身上有股与众不同的气质。就您的站姿、坐姿、说话的语气,我都能感觉到,您绝对不只是个卖水果的。”
梁青情不自禁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大笑道:“哈哈哈哈,兄弟说对了,我以前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厨子。”
杨怀璧笑着看着他,使劲点了点头。梁青被他看得心里不自在,但还是向他回以微笑。两人就这样微笑着对视了一会,杨怀璧突然伸出手,似乎是要和他握手。梁青连忙伸出手去与他相握。杨怀璧道:“大哥,和你说话真是让我学到太多东西了,下次有机会,请你一定多多指点我。”
“兄弟你太客气了,哪里说得上指点。”梁青客套道。
杨怀璧终于离开了,梁青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在街头流落了十年,伪装成一个本地小贩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那么多老江湖都没有看破他的伪装,这个涉世未深的青年竟然瞧出了端倪。虽然梁青不知道他“气质”的说法有多少恭维的成分,但毫无疑问,这个阴险的年轻人已经看出了什么。
“这样的人如果生在权贵世家,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梁青忍不住心想。
一个大汉走过来,对梁青道:“那个小兔儿爷跟你说了什么?”
梁青道:“没什么,就是随便客套了一下。”
那大汉小声道:“跟你说,离他远一点,那小子是个危险人物。”
梁青在心里点了点头,嘴上道:“哦?怎么说?”
那大汉道:“一年前我们兄弟还在做打家劫舍的营生时,这小子跑过来想要入伙,说家乡闹饥荒。兄弟们瞧他可怜,不想让一个读书人落到和我们一样的下场,给了他点吃的让他走。谁知道他要死要活的非要入伙。后来没法子让他加入,大家一开始觉得他读过书,都挺尊敬他的。”
大汉咽了咽口水,续道:“后来有一次,兄弟们干了一票大的,打劫了一户地主,把人家一家都绑了关在客厅,我们几个去粮仓搬粮食,看他力气小,就让他留下来看住那家人。等我们回来,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把人家一家杀了个干干净净,连六岁的孩子都没放过。还振振有词地说不能留下活口。”
大汉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们几个就为混口饭吃,能不杀人从来不杀人。我们打劫人家从来不把人搬空,都会给人留下过冬的口粮。谁知道这小子,唉。你不知道当时的场景,偌大个客厅到处都是血,兄弟几个手上都是有人命的,有几个见到那幅惨相还吐了出来。从那以后,兄弟们就都躲着他了”
梁青瞥了一样不远处的杨怀璧,只见他正面色恭顺地蹲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就着昏暗的灯光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什么书。从封面开来,似乎是本诗歌散文之类的文集。
梁青忽然有种感觉,如果这个年轻人能活下去,一定会把这世间搅得不得安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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