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狐狸与猎犬
梁青小心翼翼地向记忆中教旗所在的方向靠近，同时，他也警惕地留意着自己身边的动静。
梁青十分确信，程见还不会放弃对自己的追捕。虽然军队与教廷的关系一向恶劣，程见还很有可能不会和圣骑士团的人分享自己的消息。但就算追捕者只有他一个人，梁青也不得不全力应对。
现在的梁青，既是疯狂的猎人，也是危险的猎物。在追杀别人的同时，他也被人追杀着。
好在程见还应该不知道梁青的目的，所以想找到他并非易事。然而，一旦程见还明白过来梁青的目标就是那几个神官，事情就会变得麻烦了。
如今，梁青唯一的胜算，就是速战速决。
梁青一路追踪，时而向路人询问，只盼能尽早追上自己的猎物。然而，事与愿违，那几个神官在离开乱石山后就加入了一个圣骑士团的车队，据说是循着邪教徒的踪迹向西面的一个城市去了。
梁青有些犹豫。如果追着他们离开，那徐秋仪在乱石山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虽然现在邪教徒在别处现身，军队应该也会逐渐被派往各地追捕，但让徐秋仪这样引人注目的女孩一个人留在那个危险的地方，梁青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
梁青最终还是决定一路追踪下去。然而，当乱石山城市的轮廓在他的身后逐渐化作模糊的剪影时，梁青只觉得心中莫名的烦躁。他深吸了口气，强行将自己的思绪从徐秋仪身上转开。
梁青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道路的两旁是无边无际的麦田。此时秋收刚过，扎成束的秸秆三三五五地伫立在空阔的田地中。梁青看看四下无人，拉下披风的帽子，向着教廷车队离开的方向飞驰而去，矫捷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
……
傍晚时分，梁青终于到了神官们落脚的小镇。这镇子地处一个小小的交通要道，虽然不大，人口流动却极为频繁。
听上去，就像是邪教徒们潜伏的好地方。
当然，也是梁青潜伏的好地方。
梁青稍作打听，就知道了教廷一行人的落脚处。这次，加上圣骑士团的僧侣们共有五十多人，因此教廷诸人没有在旅馆住宿，而是住在了近郊的军营里。这个军营在战争时期曾驻扎过不少士兵，现在却已经空了很久，只剩下两三个老卒看守着大门。
梁青来到军营附近，只是漫不经心地远远扫了一眼，立刻就有巡逻的武僧上来盘问“你是什么人，在这东张西望地干什么？”
梁青拿出当小贩时那副市侩的样子，笑咪咪地道：“这位兄弟，我刚从附近的乡村收了些时令瓜果，都是农民自种的，不知道圣骑士团的大人们有没有兴趣吃点解解渴？”
那武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怎么，你胆子倒不小，这是想做我们的生意？”
梁青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我就是问问，就是问问。”
那武僧道：“里面饮食住用一应俱全，没人想吃你的瓜果。最近异教徒猖獗，这里人人都有嫌疑。下次别在这东张西望了，小心被当做异教徒抓进去审问。”
梁青露出一个惶恐的表情，道：“是，是。”转身小跑着离开。
这场即兴表演可谓天衣无缝，梁青说话时那种做小生意的气质，任谁看了也不会有半分怀疑。
一转过身，梁青的表情立刻阴沉了下来。这些武僧如此戒备，要找到可趁之机实在是太难了。万一被怀疑是邪教徒而仔细盘问，那可就麻烦了。
梁青当然不会就这么放弃，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机会。只要教廷的人露出哪怕一个微小的破绽，梁青就能够得手。他有这样的信心，当然，也有这样的实力。
现在，梁青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身份，以便不被人怀疑地在这个小镇子里继续等待下去。
像之前的在厨房帮工的活并不好找。而且，梁青也不想找要和固定同事长期接触的工作。他的性格毕竟有些古怪，长期相处，容易引人注目。最好的身份，还是……
街边传来叫卖的声音：“橙子，刚下的新鲜橙子便宜卖了！”
梁青寻声望去，只见叫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鬓角斑白，满脸风霜之色。
梁琴之前在乱石山采买食材时，凌扬给了他不少的钱。这姑娘警惕性虽然高得吓人，在钱这方面却很大方。
梁青上前卖了半斤橙子，和他攀谈了起来，很快就开始互相感慨如今生意不好做。
“大城市查的严，这里各地的人来来往往，虽然没有城管赶我，但这小地方又卖不出价钱，唉。”那人感叹道。
梁青附和了几句，很快话锋一转，说自己暂时想在这里落脚，问他肯不肯将那车橙子出手。那人在这赚不到什么钱，本来就有去意，于是爽快地答应了。梁青加了点钱，将他的车子也买了下来。
于是，梁青摇身一变，变回了那个在街边叫卖水果的小贩。
……
第二天，梁青驾轻就熟地在街边卖起了橙子。昨天盘问他的武僧和几个同伴经过，远远地对梁青指点嬉笑，显然是嘲笑他不自量力地想要做教廷的生意。各大门阀抢破了头的肥差，一个落拓小贩竟然打起了主意。梁青则远远地向他赔笑。
不过，看到梁青确实是卖水果的，那名武僧对梁青最后一点点怀疑也消失了。
和徐秋仪在一起时不同，梁青这时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因此他并没有吆喝叫卖，只是安静地在推车后面坐着。路过的行人熙熙攘攘，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喂，大叔。”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
来生意了？梁青抬起头，只见来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孩。她一身军装，脑后梳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辫，丹凤眼，高鼻梁，嘴唇的线条非常柔美，让人有凑上去轻吻一下的冲动。这个女孩秀美而不失大方，可爱中透着爽朗，虽是少女的年纪，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股成熟女性充满自信的魅力。
“不好意思，我是想打听一下。”那个女孩道：“听说有教廷的人来到了这个小镇子上，请问您知道他们住在哪吗？”
梁青认得她这身军装，她应该是在军队的高层担任什么文职。她的军衔虽然不算高，但以她这个年纪能到达这个位置，显然是要依靠家族的背景。而且，虽然她的军服是文职的样式，但梁青却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她应该有着相当的实力。
梁青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警惕了起来。他伸手向那座军营一指，道：“就在那个方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他暗暗观察着那女孩的神色。“话说回来小姐，你找神官大人有什么事吗？”
那女孩问出了教廷诸人的位置，可是却迟迟没有动身。她盯着一个橙子发了会呆，似乎在迟疑着什么。
“大叔，您……您见过教廷的人吗，他们……他们都是什么样子的？”
梁青一怔心想：“什么样子的？这叫我怎么回答。”他试着将昨天盘问他的那个武僧的样子描述出来，道：“嗯，我想想……四十多岁，谢顶，牙齿发黄，略有口臭……”
“不对！不对！”那个女孩急忙打断他，“我是说教廷的年轻男……年轻人都是什么样子的。”
梁青回想了一下凡冲和李响的样子，道：“嗯，我想想……二十多岁……”
“等、等一下，”那女孩生怕他再说出谢顶口臭什么的，道：“我不想知道他们头发和口腔的状况，我就想知道他们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之类的。”
这些问题会去问一个街边的小贩，那女孩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滑稽。但她此时心中矛盾又紧张，其实只想找人聊几句而已。
“不良嗜好肯定是没有的吧，神官大人们可都是体面的人。”李响那蛮不讲理的样子在梁青眼前闪过，他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心想：“现在的教廷，这还真说不准。”
梁青说话语气温和，举止也算文雅，那女孩对她渐渐有了些好感，道：“我听说教廷有个‘七圣剑’，里面都是品行良好的年轻人。就像……就像高中课本里的那个梁青一样。”
自从进了高中课本，梁青在年轻女生里的人气不可谓不高。当时遇见徐秋仪的时候，梁青在街头穷困潦倒，为了卖几个苹果，就可以开当年的自己的玩笑。现在的他心境不同，自然不会再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他听那女孩提到自己，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随着与这年轻女孩的对话，梁青对她的戒备之心渐渐少了。而他对这女孩的处境，也慢慢有了自己的猜测。
“被家里逼婚了？”梁青微笑着问道。他服务于教廷的体系下，原本就对军队内部的情况缺乏了解，更何况是十年后的现在。如今他被军队的人追捕着，迫切地需要一个了解敌人的渠道。而这个对他毫无防备的女孩或许会成为一个不错的途径。
那女孩惊呼道：“你怎么知道！”
这女孩叫唐宛，家里是军系里不大不小的门阀。这短时间她随军在附近驻扎，一个军中的公子哥看上了她，对她死缠烂打。她鄙视那人的为人，百般不愿。偏偏她的父亲出于自己仕途的考虑，明里暗里劝说唐宛嫁给他。唐宛被一封封家信烦的不胜其扰，今天把心一横，干脆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
而且，偏偏就要嫁给父亲的死对头——教廷的人。
梁青道：“我就是随口一猜。”
唐宛叹了口气。她刚刚工作不久，军队里还没有可以谈心的朋友，而她的家人更是不停地劝她嫁人。她满心的郁闷却没有人可以倾诉，因此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行为。
梁青不仅谈吐文雅，更重要的是，他是个毫不相关的局外人。向他倾诉，让唐宛有种安全感。她把自己心中的苦水挑拣着向梁青道出了不少，心中的阴霾顿时明朗了一些。
“谢谢你大叔，听我讲了这么多……真不好意思，耽误你做生意了。”最后，唐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梁青摇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一个人在这本来也挺无聊的。”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小姑娘，你现在驻扎在什么地方啊？”
唐宛有些犹豫，按理她是不应该说的。可是人家听自己絮絮地讲了这么多，直接拒绝又有些不好意思。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回答了他：“就……就在这西面的一个小镇上。”
西面的几个小镇飞快地在梁青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他就有了自己的答案。看唐宛的样子，她工作的地方应该也是军队的重要机关。如果军队的追兵将他逼得太紧，谁说他就不能主动出击？
唐宛向梁青道别离开了，临走还买了不少橙子。
当唐宛窈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潮中的时候，梁青突然发现，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正用奇怪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对漂亮女孩的关注是理所当然的，但那青年眼神里透出的东西却让梁青心中一凛。
“小伙子，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那青年猛地回过神来。“哦，对，对。”他挠着头憨憨地道：“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那个，我是来买橙子的。”
“要多少？”
“十斤。”
梁青愕然道：“十斤？”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是啊……嘿嘿，家里孩子比较多。”
梁青用一个大纸袋子给他装了满满的一袋子。那青年接过去，连连道谢。对一个街边贩卖水果的小贩，这青年的态度竟然有些拘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大男孩。
那青年抱着纸袋子离开了。梁青待他走远，快手快脚地将水果摊收拾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身后跟了上去。
他知道，这个拘谨多礼的青年绝不是看上去的那么人畜无害。他甚至有可能是让旧军营里的圣骑士团露出破绽的关键。因为梁青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个亡命之徒才会有的眼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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