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章 燕落孤城 15
一百零五年前的三月十五,对思上陌的百姓来说,对他们的城主燕翎来说,这应该是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日子。
但正在燕翎于城主府中睡觉时,突然有一柄小刀从他的额头上擦过,刺入了靠墙的床柱内。
小刀很普通,在凡间随意可见,但刀尖却插着一封信笺。
他自然被惊醒,在看到信中内容时更是睡意全无。
信上说山瓷命危,让他速速赶往招摇山去救人。
他顾不得太多,立刻动身,但赶到招摇山时,却并不见山瓷的人影。
他心中担忧,便又脚下不停地回了南仓山,可让他意外的是,他想见的人一个都不见踪影,包括他的妹妹,还有百羽暮与百羽晨,而守门的弟子只是说他们三人先后都出了门。
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因何事半夜出门,但他在听说他们三人都不在后心中稍安,毕竟他相信百羽暮定然会替他护妹妹周全,只是他依然觉得那封信来得蹊跷,思量之后决定暂回思上陌。
但他却是晚了,不过是一去一回,他多年来一手成就的边城已是一座死城。
野兽哀鸣,月色凄凉,成千上万的冤魂孤鬼在茫然前行中嗷嗷大哭,荒野黑压压的一片,从上向下看,似是不计其数的蝼蚁龃龉前行。
风月镜的杀气还未曾散尽,但罪魁祸首已经不见踪迹,他自然知道风月镜是谁的法器,一时之间,不可思议、愤怒、震惊与无措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险些昏厥过去。
但他终究凭借着过人的毅力与胆识挺了过来,迅速做出了决定并付诸于行动。
他不能让这些无辜的百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这不仅关乎他们的今生,还决定着他们的来世——死于仙界法器下的凡人,在轮回道中是没有资格再世为人的。
在黑白无常面前弄虚作假简直难于登天,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便几乎耗尽了毕生修为,但好在一切还算顺利。
城中所有百姓的魂魄被他悄然转移至苍崂山中,并以炙固为结界,以防被人察觉。而在此之后,四合伞却突然又有了异动。
城内还有魂魄残留,却稀稀疏疏若有若无,倘若不是城中再无生灵,而四合伞又是天地灵气契合之物,只怕他永远都不会发现那些散落在街巷枯枝之间的魂魄。
它们就如同人的执念,瞧不见听不到却从未离去,静待天长日久后凝聚成形。
燕翎尽了全力,将零散的魂魄集聚在四合伞下,只见随着他功力的消耗,聚集而来的魂魄逐渐模糊成一个人形,虽然若隐若现,但让他看起来却颇为眼熟。
那是隔着无数岁月后,他又与饮笙重逢。
虽然如今的她不过是残魂几缕,已不是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仙界女弟子,可于他而言,她的出现不仅是故人相逢这般简单。
这些年来,淮清夫妇的生死与姬灵族地命运如同他心底的一根弦,松紧不由他,却关乎着他对仙门的情与仇。
不顾千险万难而欲修行成仙的人中,有些是为了摆脱生老病死的纠缠,有些是为了得道后的自在悠然,有些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为了六界太平,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坚信仙门不仅能实现自己的心愿,还是整个天地的希望。
就像凡间戏本中的风云江湖,名门正派总该是惩恶扬善嫉恶如仇,被普通百姓歌颂敬仰,同时被邪门歪道深恶痛疾。
但若是奔着名门正派浩然正气拜师而来的弟子突然有一日发现,他们所引以为豪的师门暗地里也曾做过残害无辜的勾当,那又会置当初的信仰与此时的自己于何地?
身为四大仙山之一的东白山弟子,乔南寒、燕翎、百羽暮与长轩各有抉择。
一个于绝望之中彻底与过去了断,离开师门另寻明路;一个在探寻之下虽不妥协却也不离开,人虽留下却已初心不在;一个仿若不知般仍在原路上兀自前行,行着曾经的诺言,却摆脱不掉四周的善恶难辨是非不分;一个偏执着仙门的决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看似最为潇洒的燕翎,却是最为彷徨无措的那个人,他做不到如乔南寒那般决绝,也不能像长轩那般一味服从,更不会似百羽暮一样只当一切从未发生。
他失望于仙门对姬灵族的不容与嫁祸,但却不相信仙界绝情至将他们赶尽杀绝,而饮笙的复活便是他的希望。
他给仙界的希望,也是给自己的一个希望,为此,即便耗尽修为违法天规他也在所不惜,更何况只是独守一座鬼城百年而已。
云淡风轻地,他将当年的事轻描淡写地描述了一遍,仿若这百年来从未有过孤独与无助,反而像是游山玩水那般轻松自在。
乔南寒默然许久,心中的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却只化作一句话:“像你这般爱热闹的人,这些年苦了你了。”
燕翎勉力一笑,还未开口,便听袈河笑道:“老乔既已识得阿琅,便不该妄下断言,这苍崂山中最不缺的便是热闹。”
燕翎赞同地点头称是:“没错,此言正合我意。”
山瓷心疼不已,责怪道:“大哥的处境如此艰难,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燕翎不言,只是浅笑。
模拟着燕翎语气中的虚弱,袈河在一旁叹道:“哥哥我倒是想,但你也得告诉我如何给小妹你回信呐。”
她一怔,想起自己虽然的确每年都会与他报平安,却是刻意将自己的行踪隐瞒了下来,不由心中愧疚不已。她之所以隐瞒自己的行踪,是担心他在知道自己的处境后会违反仙规独闯北荒,但却不知道他这些年的状况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见她十分难过,燕翎却心满意足地笑了:“知错就好,以后不许再瞒着我,免得以后无人替我收尸。”
她心头一跳,恼道:“你再胡说,小心我不再认你这个哥哥。”
燕翎笑了一声:“不认也是应该的,谁让你是捡来的。那夜之后,思上陌有你盗取风月镜并意图杀害周桐却被反噬丧命的消息传来,我便当你我兄妹此生缘尽,等着做鬼之后来找我叙旧,可是你迟迟不来,我便知道你这条小命还没丢。”
她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乔南寒淡然道:“其实,你大可找我帮忙。”
“我早已修为耗尽,若离开思上陌半尺之遥,那城中幻影与山中孤魂皆会大白于天下,如此一来我便是前功尽弃了。更何况,除非你我当面相见,否则我可信不得旁人的传话。”他又将目光转向乔南寒,笑道,“不过你我究竟还是缘深,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有所关联,这些年,阿瓷没少闯祸吧。”
袈河在一旁低声助兴:“何止是闯祸啊。”
山瓷斜了他一眼,默了默后又问燕翎道:“大哥可知他……为何要杀了这全城百姓?”
袈河又插话道:“显而易见,他要杀的不是全城百姓,而是姬灵后人饮笙。”
山瓷心下了然。
没错,身为堂堂上仙,百羽暮不可能无缘无故屠杀满城无辜百姓,他必定是察觉到饮笙的魂魄藏匿于城中,但却找不到她的具体位置,在搜寻未果后,为防夜长梦多,他便了断了城中所有生灵的性命,连牲畜花木都未曾放过。
燕翎微一颔首,却又摇了摇头:“虽然凶手的目的应该是饮笙,但我认为下手之人不会是百羽暮,毕竟我们曾经同窗多年,也曾是莫逆之交,他虽然有些不近人情,可还不至于偏执至此。”
“不错,我也是如此认为。”乔南寒赞同道,“百羽暮虽然迂腐,但他的确不太可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见她一时间有些失神,燕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而且,大哥觉得,将你打下招摇山的人也不一定是他。”
一怔之后,难言的情绪在眸底翻涌,山瓷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大哥,你在说些什么……”
“虽然人间有句话叫做眼见为实,但却并不适用于神仙妖魔,这一点你自然清楚。”燕翎地声音温和而低缓,仿若在耐心地安抚一个闹情绪的孩子,“倘若修为高深的人幻化成百羽暮的模样,以你的法力,自然是分辨不出来的。”
“怎么会……”毫不迟疑地,她反驳道,“他可是南仓山的掌门,谁又有这样的胆量,更何况,风月镜可是他的法宝,旁人……”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猛然停了下来。
是啊,他的确是南仓山掌门,风月镜也的确是他的法器,一般人没有胆量幻化为他,也没有能力去驱使风月镜,但倘若那人是非同一般的人呢?
难道那人是他与大哥的师父明运上仙,或者是受明运指使?
她突然想起来,在他的生辰之后,也就是百羽晨告知她自己听到了姬灵族的秘密后,百羽暮曾闭关了三天,直到她被周桐约到招摇山的那一晚才出现,难道他在那三日里出了什么意外,被什么人夺走或偷走的风月镜?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恨着他,却不曾想过还会有这样的可能,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
可是,既然欲夺她性命的人不是他,他又怎会毫无半点反应,任由仙界在她安插罪名,甚至见到自己也不曾有半点解释?
所以,就算动手的人不是他,可他还是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是黑是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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