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章 燕落孤城 16
夜幕很快又降临了,山瓷坐在山石之上,仰头望着满目的星辰。
倘若时光能倒退一百零六年,也许她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在离夜空最近的高峰上,以星月为伴,独想心事。
但如今看来,那时的心事,其实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无聊闲事。
不知何时,仗着鬼影无踪而悄无声息坐到她身边的阿琅突然开口问道:“山姑为什么一直叹气,是不开心吗?”
见她点了点头,他又道:“阿娘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叹气,她说有问题就去找答案,有麻烦就去找办法,唉声叹气是没有用的,生米不会熟,死结也打不开。”
这是世上最浅显也最深奥的道理之一,未经世事的阿琅显然并不明白其中深意,但让她奇怪的是,他的语气很沮丧。
她想了想,侧头问道:“阿琅觉得可有道理?”
“阿娘死后就整日里唉声叹气,她自己都觉得没道理。”阿琅托着腮对月一声长叹,“阿娘说天要打雷人会死,这是没办法的事。阿娘伤心,阿琅也难过。”
被困于这孤山百年,与坐牢被囚无异,这满山的野鬼如何会不伤心,如何会不绝望。
似乎如同应景一般,阴森的鬼哭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声声凄厉,让人毛骨悚然。
山瓷心下一揪,缓缓伸手揽住了阿琅的肩膀。一阵森森的寒意蓦地从手上传至全身,她更觉哀凉。
他不过是个孩子,还未曾体会过人生百态,更不曾有滔天的罪过,却已经为鬼百年,何其无辜。
她柔声问道:“那阿琅是不是也希望继续活着?”
“其实做鬼也挺好的,以前我们偷跑来玩都会挨骂又挨打,可现在能在苍崂山到处飞来飞去,而且做鬼也不必吃饭,不必喝水,更不会挨饿受冻,”阿琅轻快的语气只是在转瞬之间,但很快便又低沉了下来,“但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很不好,离不开苍莽山,又见不得阳光,到处都是死气沉沉,娘再也不做热腾腾的煎饼了,爹也再不去狩猎抓野鸡给我们尝尝鲜了……”
晨曦里的第一缕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遥远的天边,阿琅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身影似是林间的一抹晨雾般,渐渐地没了踪影。
山瓷有些怅惘地收回了看似是在揽着半空虚无的手,空寂的山林让她心中的酸楚又深重了几分。
倘若没有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变故,他应该早已历尽这世间沧桑,本会子孙满堂或是轮回转世。
可那些漫无天日的岁月于思上陌的无辜百姓而言,就如同深不见底的囚牢一般,他们逃不得,也避不开。
这样的苍崂山,远比阴觞山的石木殿还要可怕吧。
“考虑得如何了?”
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还未来得及回头,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个飒爽的身影利落地坐在了身边,不是袈河还能是谁。
她明白他的意思,思量着并未开口。
他似乎也并未等着她的答案,只缓缓道:“你也知道自己是万万不可与他们回去的,因为他们要的并非是真相与公义,而是你的性命。”
她自然知晓其中凶险,但单以他们几人之力,只怕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还有这满山的孤魂需要安置。
袈河又悠然道:“其实如今你应该顾虑的不是是否要求援于百羽晨,而是北荒诸妖一到,这大乱之后的残局该如何收拾。”
她一怔,不由得侧头看向他,只见他的目光正望向天边悠悠然而过的白云,心中顿时了然。
她倒是忘了,百羽晨之所以会放心她游走于天下,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的行踪,而是他已然将牧云野的驭云术学得出神入化,所以他大可在愿意时以云为目,从而得到他想要的消息。
倘若他当真留意着她的踪迹,只怕此时已然得知他们身处绝境了。
她心下不由一凛,无论当年真相如何,若是百羽晨与百羽暮当真要刀剑相对,那他们百年的兄弟情义恐怕会了无残留了。
她并不奢求他们的关系会恢复如初,但经昨夜与兄长一叙,她也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先入为主,所以才会认定了百羽暮曾绝情至欲夺她的性命,反而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毕竟如今往事仍扑朔迷离,她不愿百羽晨因一时冲动而铸下大错。况且,北荒如今根本没有对抗仙界之力,就算他来了,只怕也无回天之力。
“那该如何是好?”思量了许久,她微蹙了眉,似是自言自语道,“怎样才能阻止他……”
此时仙界就守在外面,恐怕随意一个生灵都不会放出去,就算她有意要传递消息给他,也是束手无策。
可是,为防止事态继续恶化,她必须阻止百羽晨在这里出现。
有风吹过,山中枯枝摇晃,她心下猛然一动,但却旋即又失望地摇了摇头,显然是暗自否决了自己的一个念想。
小红是鬼渡门门主悬亭送给她的七只木虹鸟之一,乃为枯木所制,专职报信,它身上的灵气微乎其微,如无例外,应该能逃出仙界的监视。只不过,木虹鸟毕竟不是生灵,幻力有限,若离她百里之外便与普通木鸟无异,而北荒远在千万里之遥,仅凭小红怎能成功传递消息。
一旁的袈河却是又一次看透了她的心思,云淡风轻地道:“小红已经出发了。”
她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可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小红它本无需到达北荒,也不能去北荒。”他的目光清冽而有神,亦看着她微笑道,“百羽晨是你的故人,你该很清楚他的性情,他若是知你有难,怎会袖手旁观?即便小红去向他报了信,恐怕也是白走一趟。”
她神色一沉,虽默然不言,却已然认同了他的话。
可是,倘若百羽晨还是她曾经熟知的故人,定然不会违逆她的话,但如今的百羽晨却极有可能听不进她的任何劝告。
山瓷疑惑问道:“既然如此,小红又是去了哪里?”
“它去寻一个人,替我给他带一个消息。”他故作神秘地道,“你大可放心,那人仅在几十里之外,小红定然会一路顺风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思酌片刻后略有惊讶地问道:“蓝宇琼?”
袈河剑眉一挑,有些意外地笑道:“你此时倒是聪明。”
果然是诡书蓝家的蓝宇琼。
他们一路从青山流而来,在凡间结识的奇人异士本就不多,能在几十里之外的更是少之又少,而蓝宇琼若要从定珠镇回在大周的家乡,定然是要经过思上陌的。
“寻他做什么?”她有些疑惑地问道,“难道他的诡书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诡书蓝家虽然世代生为凡人,却能六界夺得一席之地,靠的便是他们手中诡谲多变的诡书。”他微一颔首,道,“只要蓝宇琼愿意帮忙,从这里向外传递消息便轻而易举。”
她仍不解:“就算如此,可阿晨他……”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情景:“百羽晨既然不听话,那便去找肯听话的人去帮他一把。这里离北荒也不近,只要午前小红能回来,那一切便都来得及。”
山瓷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看来他是想通过他人之手来阻止百羽晨来到思上陌,可是,他又能认得什么人,竟有这般能耐?
还不待她追问,袈河已经一撩衣衫,先行站了起来,堵住了她的好奇心:“做人做事有时候不可刨根问底,未知才有趣,否则还有什么乐子可言。”
既然他如此说,她知道就算再问也是徒劳,也便作罢,但突然又转念一想,转头将他唤住:“等等,小红怎会听你的话?!”
这七只木虹鸟一向以她为尊,偶尔也会叛变着顺从乔南寒的吩咐,但袈河既不是鬼渡门的人,又是如何驱使它们的?
袈河头也不回,声音清朗又自信:“你都听我的,何况是一堆木头。”
她下意识地去争辩:“我何时听你……”
话尚未说完,她便有自知之明地闭上了嘴——方才两人看似规划半晌,可实际上却是他一人早已盘算好了,她所做的不就是听话。
灰白色的衣衫从眼前一闪,是他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拐角处,山瓷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一时间愣怔出神。
从他们离开青山流,她便一直怀疑远扶上仙在袈河之事上欺瞒了自己,这样一个看似人情不通却实则城府极深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眼睛所育的邪仙?
毕竟连她本人有时候都会被他耍弄。
此时,她已经确定了——他的生命一定不是从自己的眼睛里开始的。
还有,悬冰墓又是什么地方,与他有何关系?
刚开始是那般教人熟悉,如今却越来越陌生,他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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