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贼喊捉贼
盛夏陵京多雨。
淅沥沥的小雨悄无声息地落进水墨画似的风景里,濡湿了墨绿的芭蕉,于是润泽的碧色便晕染开来,和着白茫茫的水雾沾染上朱色的窗格,也沾湿了高元珉月白色的儒衫。
高元珉手托着腮,宽宽的长袖褪落到手肘,露出一截枯瘦的腕子。雨水溅入开启的窗中,翠绿的芭蕉叶斜斜倚在窗棂上,掩映出他那张苍老的脸来。他微蹙着眉头,出神地看着雨中雅致的景色,一时未觉半个衣袖已经淋湿。
“殿下别来无恙!”忽然一个声音破空而来,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立于芭蕉树下,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支起宽大的叶子,眼中带着笑意。
高元珉起身将窗户大开,淡淡一笑作出请的姿势,“容公子每次登门都如此别出心裁。”
容洵施施然自窗户掠入,一旁为高元珉研磨的小婢女惊呼一声,高元珉摆了摆手让她退下,歇了歇问道:“案子进展的如何了?”
容洵静笑不言,只是自顾自地看着桌上刚写好的几行字,他走近抬起宣纸念道:“蹙破眉峰碧,纤手还重执,镇日相看未足时,忍便使,鸳鸯只。薄暮投村驿,风雨愁通夕。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
容洵将那诗放回原处,道:“殿下单好这婉约的诗文。”
高元珉微微一笑道:“那打打杀杀的,豪情四射的诗句,我读着俗气得很。”
“殿下心有七窍似比干,难猜得很。”容洵手中把玩着墨汁淋漓的羊毫,“案子有眉目了,兜兜转转被殿下遛了好大一个弯子。”
他抬头看着高元珉,“殿下玩的好一手贼喊捉贼的戏码,可惜好似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又笑了笑,“不,应该说无心得病,有心栽脏。”
高元珉眼底一暗,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遂道:“容公子话里头有话,不如说个明白!”
“明人不说暗话。”容洵胸中藏着怒气,“殿下此病乃出于常日吃的补药。”他说着自袖中拿出裹着那药丸的帕子摊在桌上,“容某愚笨,尚且弄不清楚为何殿下要吃这壮阳之药,但这药若是停了,身体反噬,内里阴气极盛,只能继续以毒攻毒,再服用阳盛的药物,便可痊愈。”
高元珉先是一诧看了看那药丸,便偏过头摩挲桌上的白纸,好似在思索应答的策略,半晌方笑道:“容公子果然聪明过人!”他神情磊落,向他注视了一会儿接着道,“不错,我这病是因为我断了药引起的,但那些人也不见得干净,我不过差个人查查他们有些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罢了!”他眼中溢出一丝阴狠,“容公子既然为我幕臣,应当与我同仇敌忾。”
容洵神情略微一动,语气冰冷道:“殿下贵为皇子,这些偷鸡摸狗的小把戏还是少用为好。”
高元珉反倒不在意,自讽道:“在这琉璃宫金瓦殿里,自娘胎里便耳濡目染了些害人的权术,哪一日不用用倒手痒得很。”
容洵听之无言以对,微微顿了顿继续道:“殿下为何要常年服用着伤身的药?”
高元珉向椅子里窝了窝,道:“我幼年时体弱多病,气虚血亏,只能用这药苟延残喘着这病体,奈何这药用多了体质出现怪异之象。”
“什么怪异之象?”
“夜间常常梦魇,内火虚盛,消渴症也愈加严重,并且,”高元珉脸上微红,“对于床第之事兴趣渐浓,我担心有一日,自己因此死在温柔乡中,便悄悄断了药,没想到差点丢了性命。”
“哦?”这些说辞容洵半分都不信,姝妃伙同齐王共同炼制药物给高元珉服用,丝毫不顾及其身体,单单一个治病怎么说得通。他忖度了片刻道:“殿下可否听过药人一说?”
“药人?”高元珉微微摇头,戏谑道,“容公子莫不是连那话本子里道戏剧都相信吧?”
容洵不理会他,兀自道:“药人其毒,入皮入骨,炼药人之人选择体质清奇的孩童,从小喂养各式各样的□□,在体内养成抗性,久而久之,使之百毒不侵金刚不坏,此类人物只有一个致命弱点,寿命其短,一般活不过三十岁。”
高元珉虚虚地掩下上眼睑,心里不知怎么有点慌张,他咳嗽一声,慢吞吞地道:“容公子适合去写志怪故事。”
容洵从善如流地赞同道:“以上都是我个人的推测。”他毫无顾忌地注视着他,捕捉他脸上每一分的变化,淡淡继续道,“那么,可否请殿下告知我为何每日都服用水银毒物?”他指了指那药丸,轻轻粘了一点在指尖,“这药中有一味地薰,专门用来解毒之用,殿下每日服用恐怕就是为了解过甚的水银之毒。”
高元珉一怔,没想到容洵查的如此清楚,轻轻转过脸敷衍道:“这是我个人私事,不便告诉容公子。”
容洵站定望着墨汁淋漓的宣纸,一度沉默过后,带着三分懒散七分逼人的气魄道:“白芪跟我讲过,一些特异体质的人会养出一些特殊进食倾向,比如吃砖头,沙子,泥土,但还从未听过吃毒物自损的人……”
高元珉起身,负手背过身去,打断他道:“容公子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容洵静了半晌,拱手告退,这皇家的辛秘,的确不是他该过问的。
容洵才回丞相府,便看到白芪忙里忙外地煮药,问他原因说是绿绾前几日得了风寒,现在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容洵想了想跟随白芪去绿绾住处,只见那简陋的屋内绿绾烧红了脸沉睡,白芪摇醒她,扶起来喝药,喝完弯着腰咳嗽了好一会儿,又迷迷糊糊沉睡过去。
“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容洵看着白芪脚不着地地伺候闷声道,“矜贵得很。”
白芪不理会,仍旧一心一意在旁边照料,容洵独坐一会儿,突道:“你下去吧,我来看着。”
白芪半信半疑警惕地看着他,却也不敢忤逆,蔫蔫地退下。
容洵望着那张毫无姿色的脸寂寂无声,这张脸的确平凡无奇得很,但这张脸下藏着的秘密却不同凡响,若面前有刀,他定会划开这脸皮一探究竟。
这屋内只一扇窄窗,那药香混着粘腻的空气使人一刻都忍受不下去,容洵坐到绿绾床沿,开口道:“你与四皇子关系非同一般,关于其病你知道多少?”
绿绾紧皱眉头,脸上呈现痛苦之色,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眨着眼睛看了会儿房顶,才细着声音道:“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容洵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正着脸色道:“你倒是坦白得很。”
绿绾颤颤巍巍地坐起身,“容公子圆滑奸刁,聪敏狡诈,我要说谎也瞒不过你的眼,何必呢?”
容洵倏然一笑,“这夸人的话听着不入耳。”
绿绾不答,视线仍旧黏在房顶上,表情却是防范地,等待似地紧绷着。
容洵停了停,漫不经心地继续触碰她的禁忌,“四皇子为何要吃那壮阳的药?”
绿绾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着头哧一声,“男人不都喜欢吃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更何况四皇子正年盛。”她说完用指甲去掐手掌心,掌心掐得红彤彤的,指甲挣得雪白也不见容洵说话,便又掉脸看着他。
容洵不喜拐弯抹角,有些危险地盯着她反问道:“是吗?”
绿绾有点局促地摸摸自己的脸,发现适才发烫的脸颊此刻凉了下来,她吁出一口气道:“四皇子年幼时体虚多病,需要阳盛之药压制,但是药三分毒,以水银辅之,可以以毒攻毒。”
容洵听之脸上完全是静止的,半晌又反问道:“是吗?”顿了顿,“这下我相信你对四皇子之心清清白白了。”他冷笑一声,“连托辞都一模一样,果真是主仆一条心。”
绿绾抬了抬眉毛,斜睨着他,索性道:“四皇子的病无论如何都不可告知他人,若被不轨之人窃听了去,遭殃的人命不止我一条,恐怕是见者有份了!”她说完动了动,好似浑身骨骼脱了节般咯咯直响,“如此,容公子也敢听?”
容洵定了定神,“只要姑娘敢说,我容某哪有不敢听的。”
绿绾静了下来,手指却一下下摩挲着被面,好似一只蚕莎莎地啃进人心里,半晌她道:“我不敢说。”说完呆愣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不能害了四皇子。”
她的态度是坦然而诚挚的,这使容洵略微吃惊,他踌躇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不深究。只是照这光景下去,四皇子命不久矣,你若信得过我,”容洵睁眼望着她,“你若信得过白芪,可以考虑将事情告诉我。”
绿绾不由变了颜色,这个人隐约中摸到了她的软肋,她谨慎起来,“四皇子服用的药虽然伤身,但无大碍,不劳容公子费心。”
容洵点点头,好似毫无介意的样子,轻描淡写地道:“有一个故事,不知道姑娘听过没有,城外瓦窑村病死了个人,白芪听到村中农夫谈论其病情,忽然飞奔去坟头将这个人挖了出来,运到医馆救治了两日,此人死而复生,医圣之名也是从那件事之后传开的。”
绿绾心中一动,稍稍放松下来,容洵停了一会儿,起身道:“姑娘好生休息,过两日我再来问候。”
绿绾口中一动,话又溜了回去,眼睛看着容洵一步步走出去,从阴影走进光之所在,她才疲倦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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