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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桃花源记


  位于城中心的大相国寺片区是陵京最繁华的地段之一。遥遥地便可看见大相国寺朱红墙壁两面巨大的“佛佑”两个烫金大字,目光在放远一些便看见其雄浑宏伟,八角琉璃殿于中央高高耸起,机构奇巧,飞檐挑角,重檐斗拱,雕梁画栋,四周游廊附围,顶盖琉璃瓦件,翼角皆悬持铃铎。

  而其寺中东隅一方亭子下悬着一口铜钟,名曰霜天。此时正当傍晚时分,钟声沉重响起,音拔声远,撼动全城。

  容洵正立于大相国寺东侧的绣巷中,负手默默站立良久,抬脚折往锦绣坊内。

  锦绣坊暗褐色的橱柜中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绣品,容洵招了招一旁言笑晏晏的小姑娘,问道:“你家坊主呢?”

  小姑娘脆生生地答了几句,便带容洵去□□候者,又急急忙忙地跑去前堂招待宾客。容洵随意溜达了一圈,心下感叹这个玉娇娘果真不愧是针神,金银满屋!

  不大一会儿,一个千般妩媚、万种风情的中年妇人便笑迎而来,“诶哟!我这小小的锦绣坊近日真是热闹的很,大佛一尊又一尊赶集似的来!”来人正是素有“针神”之称的玉娇娘。

  容洵向她打了一个揖,微微笑道:“不会是那大相国寺里的释迦牟尼,千手千眼观音吧?”

  “虽不是也差的不远了!”玉娇娘笑得肆意,“这不刚刚送走了萧长史,严大人,丞相公子就到了嘛!”

  容洵由衷夸口道:“那不是因为玉娇娘的刺绣绣的好,又生就闭月羞花貌!陵京这些富贵公子当然争着抢着来锦绣坊一睹芳颜!”

  玉娇娘笑得娇躯乱颤:“哟!还是容公子最会说话!”她伸出戴着人皮手套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撇撇嘴道:“可惜我这手现在连怎么拈针都不会了!”

  “针神没有了手,还有眼,还有心,还有品味,还有头脑,做不成匠人,做出诺大一个锦绣坊,塞翁失马是祸也是福!”

  容洵几句话又让玉娇娘满面春光,“还是跟容公子说话畅快!”她挥着团扇暧昧地朝容洵身上一拍,“你不知道先前那两个人个个都像闷葫芦似的,一点儿也不解风情。就说那严大人吧,脸皮忒薄,见到我就一个劲儿的脸红,把老娘我也弄得浑身不自在的!”

  容洵不禁露齿一笑,再仔细打量了打量玉娇娘,只见其一身薄如蝉翼的水红色裙衫紧裹在丰腴的娇躯上,雪白的胸脯若隐若现,就这么当中一站,细腰一摆,香扇一拿,当真就如青楼头牌红倌似的,看不尽的风情!也难铁面无私的严穆之严大人会脸红了!

  玉娇娘丰唇轻启,笑如铃响,继续揶揄道:“那严大人跟容公子一比简直跟天神煞星似的,往锦绣坊当中一站,眉头一拧,好似所有人都不是人似的,那个孤傲劲儿当真让人火气,所以啊,我就令他做了一首诗,还好那诗不错,否则老娘让他横着从我这锦绣坊出去!”

  容洵呵呵直笑:“怎样的诗?方便拿与我瞧瞧么?”

  玉娇娘摊开一个卷轴,上面苍劲有力的字体分外熟悉,诗为:绣绷花鸟逐时新,活色生香可夺真,近世写生谁好手,熙荃画意属针神。

  容洵拍手叫好,暗中却窃笑不已,以严穆之之才这样类型的诗实在太平常、太小家子气了!可以想象当时他肯定是万分不愿的!

  容洵看罢继续追问,“那萧刑钊呢?”

  玉娇娘“呸”猝了一口,“那丑八怪,烂破皮,也就除了钱权以外什么也没有了,一个劲儿的问东问西的,态度傲慢,仗势欺人!”她脸上卷起怒气,“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来你托我绘那件肚兜上的花样,竟然一个劲儿转着弯儿打听消息!”

  容洵心下一沉,此事他做的分外隐秘,严穆之知道也就罢了,怎么连齐王府的人也知道了,出声问道:“都问了些什么?你告知了没有?”

  “呸!容公子小瞧我了,老娘平生就是吃软不吃硬,最恨仗势欺人,岂能说给就给,所以老娘给他一顿好果子,扫地出门了!”

  容洵一听展开眉眼,也朝玉娇娘要那绘品。

  玉娇娘自里屋匣子里取出来递给他,容洵摊开来看,只见其上图案繁复,一时难以看出门道,玉娇娘在一旁忍不住得意地说几句:“你不知道啊,那件肚兜其实是双层面料的,反面的拆了以后,就是’桃花源记’这几个字了。说来也奇怪,能袖出如此妙品的,除了我玉娇娘,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呢!”

  容洵故作惊讶道:“竟然真有能和针神一决雌雄的匠艺!起初我看京城内往来流通的乔绣,还以为针神复出了!”

  玉娇娘秀眉一挑,道:“这绣工比之一般的手艺当然绰绰有余,若以我的手艺做参考,岂止差之千里!”她绞起手帕,“不过若要混淆一些外行人的耳目,这水平也足以以假乱真了!”

  容洵叩指,思忖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公然制作买卖赝品?”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为那几颗臭钱什么事做不出来!”玉娇娘悠悠地扇着团扇,冷哼道:“这么大胃口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玉娇娘莫非知道一些隐匿?”

  “我估摸着,”玉娇娘顿了顿,“这技艺也只有纹绣院的官绣可以媲美了!只是皇宫大内这些地方平头老百姓动不得,只好吃这暗亏了!”

  容洵心下略一思索,抿唇道:“萧长史等一干人先后来锦绣坊,说不定此事就与他们有关。”

  玉娇娘犹豫了几分,才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自我离开尚司坊,便和宫里人断绝了来往,想查也查不出来!”

  容洵与玉娇娘又探讨了一番,才告辞离去。离别时玉娇娘笑盈盈地塞给容洵一个用葱绿色的绸缎包装的包裹,说是关照小店的谢礼。

  容洵有些奇怪地审视了一会儿,猜测里面的物品是什么,可玉娇娘一再叮嘱他直到安全之处再打开。

  容洵出了绣巷正是夜市开放的时候,街道两侧,小吃摊整齐地排例着,高吆低喝、悠扬婉转的叫卖声和餐具的碰击声,嘈嘈切切地交混在一起,一连串的长灯连绵远去,流光四溢,热闹非凡。

  容洵颇有兴致地走过一个个摊点,摊主热情地高喝着,到处弥漫着暖融融的香气。容洵东看看西瞧瞧,忽然他抬脚走向一个粗布麻衣、头围灰布的老伯,那老伯细细的眼睛四周肿的和金鱼泡似的,笑起来甚是精明:“小哥儿,来一个糖醋软熘?还是来一碗鲤鱼焙面吧!不是我唐大吹牛,这里的糖醋熘鱼可是全京城最好吃的了!功夫下得不是一般的足,你看这鲤鱼便是上品的黄河鲤,色泽枣红,软嫩鲜香;这焙面更是细如发丝,蓬松酥脆……”

  老伯油滑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背景,随风飘远,在耳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是这喧嚣中一步一顿,平稳的脚步声……

  容洵忽然矮下身去,笑道:“老伯伯,您掉钱了吧?”他重新站直身体,递给唐大一锭银子。

  唐大两眼放光:“诶哟,诶哟,谢过小哥儿了!这糖醋熘鱼就当我送你罢!”他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把一袋子推入容洵手中。

  正当容洵要伸手接过时,眼前忽然人影攒动光影暗移,一抹黑色快速掠过,容洵只觉手上一轻,那只葱绿色的包裹便不见了踪影。

  主街旁黑黢黢的暗巷里,那掳了容洵包裹的黑衣人警惕地看看四周,屏息静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把葱绿色的包裹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层层打开,忽然他背影一僵,木匣子被捏得咯咯直响。

  正好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糖醋熘鱼味道还不错吧?”

  黑衣人愤怒地把盛着一条糖醋熘鱼面的黑匣子捏成粉碎,对着角落里斜立着的容洵一掌便劈了过去。

  容洵向旁边一闪,掌风便把墙劈出一个大洞。黑衣人如影随形,几个躲闪之间已经把容洵逼上了绝路,他冷哼一声,正待推出一掌,却听面前人喊道:“严穆之?!”

  容洵一出声,那黑衣人似乎也一愣,“怎么会是你!”他防备地从阴影中走出来定定望着他。

  容洵惊诧道:“你偷我东西干什么?”

  严穆之不耐烦地解释道,“不是我,我之前发现有人跟踪你偷了你布包,一路追踪抢了过来……”他还未说完,容洵忽然轻喝一声“遭了”便先他一步疾奔而去。

  严穆之皱眉略微思索,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深吸一口气追着容洵奔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容洵一袭华贵的装束甚是明显,两边小商贩都颜色古怪的看着他摇头。

  严穆之走近,“丢了?”

  容洵叹了一口气,“丢了!定是那人早发现里面有古怪,和你交手之后又折返把玉娇娘交给我的包裹拿了!”说毕默然独立片刻,对着唐大道:“给我来两碗糖醋熘鱼!”

  严穆之见状瞠目咂舌,“你不去找失物?”

  容洵自竹筒中挑出两双筷子,边让严穆之坐下,边笑道:“找也找不到,不如吃饱喝足后从长计议!”

  严穆之冷冷地将竹筷撂在桌上,起身便走。

  容洵满不在乎地弯了弯嘴角,看着他背影凉凉地挖苦道,“榆木疙瘩果然就是榆木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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