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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视若仇雠,横眉冷对


第630章  视若仇雠,横眉冷对

    贾黯、王韶、苏辙等人所乘坐的船终于抵达了明州定海港。

    明州市舶司早已接到枢密院行文,提举市舶司蒋之奇亲自带了医师和担架在码头等候。

    船靠岸时,贾黯仍躺在舱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但所幸毒势未再恶化。

    蒋之奇将他安置在市舶司馆舍,又请了明州最好的医师日夜看护。

    郑文和金悌则被安排在市舶司另设的客馆中,名为「款待」,实为「暂留」。

    蒋之奇得了陆北顾的信儿,知道该如何处置......不必怠慢,但也不必急于送他们去开封,让这两位高丽使臣在明州等上一等,一来是令其不晓得大宋的态度,其自会有忐忑不安之感,二来是感受感受大宋的港口是何等繁华,商船是何等如织,水师是何等雄壮,自会生出敬畏之心。

    在他们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开封城内也是事情不断。

    富弼刚回朝,正式担任枢相,而原枢密使曾公亮则进了政事堂,升任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集贤相。

    然而没过几日。

    宋庠在政事堂议事时,话说到一半忽然扶住案角,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官家派去的御医诊过之后,说是「积劳成疾,肝风上扰」,开了几剂平肝潜阳的方子,嘱咐静养半月。

    官家特遣内侍赐药,又准了假,命他不必赴省,在家理政即可。

    而政事堂日常事务暂由韩琦代摄,说是「代摄」,其实就是让韩琦临时主持工作。

    这道口谕一下,朝中顿时又是一阵暗流涌动。

    陆北顾赶到宋府时,天已擦黑。

    宋庠半躺在榻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面前矮几上搁著一碗尚未动过的药汤,汤面已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明显更瘦了,颧骨愈发突出,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仍是清明的,甚至比平日更亮了几分,大约是忽然能歇下了,反倒养出了一点精神。

    「老师。」陆北顾在榻边锦墩上坐下,目光扫过那碗凉透的药汤,「药凉了,让人去热一热。」  

    「不必。」宋庠抬手制止,「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让你看老夫喝药的。」

    陆北顾正襟危坐,等著他往下说。

    「韩稚圭代老夫主持政事堂议事。」宋庠缓缓道,「他头一桩事,便是面圣,打算命屯田郎中徐亿、职方员外郎李师锡、屯田员外郎钱公纪前往陕西诸军、州,将百姓登记为义勇。」

    陆北顾眉头微皱,听著宋庠说。

    韩琦亲自找官家面奏,声称汉、唐以来,都登记百姓为兵,所以兵数虽多而给养极薄,以此维系万方、威服四夷,非是所养冗兵所能及的,而唐代设置府兵,天宝以后废弛不能恢复,沿袭到五代之后,变成了广泛招募长期脱产服役的士兵,以至于天下穷困至斯亦不能供给。

    然后他又说如今的义勇,河北将近十五万人,河东将近八万人,都是勇悍朴实且有恒产的,所谓「有恒产者有恒心」嘛,韩琦认为稍加挑选训练,其素质也就跟唐朝的府兵相差无几了,所以这套模式,陕西也应该搞起来。

    而这件事情,如果历史线不变,实际上也就是韩琦独相主政时期的标志性政绩,即「点检义勇」。

    韩琦的目的是朝廷不花钱而靠将民兵纳入编制来增加战斗力,也就是让陕西各军、州都点检义勇,只刺手背不刺面,除商、虢二州不登记外,其余全部登记为义勇,凡是主户之家,三个壮丁选一个,六个壮丁选两个,九个壮丁选三个,壮丁的定义是年龄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

    如此一来,预计能得十五万人左右的义勇。

    至于军制,则以五百人为一指挥,设置指挥使及副使二人、正都头三人、十将、虞候、承局、押官各五人,训练参考唐朝府兵制,每年从十月也就是秋收结束后开始轮番上值,训练一个月结束。

    如果遇到战争,就将这些人召集起来,每日给米二升,每月给酱菜钱三百。

    「韩稚圭这一手,你怎么看。」

    陆北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药,起身走到廊下,唤来老仆拿去热了,又重新坐回榻边,才开口道:「学生以为,点检义勇之议,看似是充实边防,实则是一石二鸟。」

    「说来听听。」

    「其一,韩相公此番是趁著老师养病、富弼初归未稳的间隙,抢先抛出这一大政。点检义勇牵扯陕西诸军州,涉及民户上百万,一旦推行,便是他在政事堂代摄期间的头等大政。成了,是他的功;败了,也是朝廷的事。但无论如何,他借这件事把自己的名字与『强兵』二字绑在了一处,朝野之间,谁不说韩相公勇于任事?」

    宋庠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阖上眼,示意他继续。

    「其二,点检义勇是在陕西推行,而这个制度在河北和河东其实已经打下基础了。河北义勇已近十五万,河东近八万,皆是韩相公当年在河北、河东任上推行的。如今他要在陕西再点十五万,三路合计便是三十八万之众。这三十八万义勇的名册虽在州县,可点检之权在安抚使司,而陕西各路经略安抚使中......」

    「这些人事关节,不必细数,你只说从军事上讲利弊如何即可。」

    陆北顾沉默了一息,然后道:「弊远大于利。」

    「弊在何处。」

    「弊在它不切实际。」

    陆北顾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上,说道:「韩相公在河北点检义勇时,说义勇皆土著,有恒产,有家室,必不肯轻弃其乡、妄自逃亡,所以可以用来补禁军之不足......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忘了河北义勇之所以能稳住,是因为河北边防的禁军本身就有十余万,而且宋辽两国已有近一个甲子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事,况且义勇不过是辅助,是守城时帮著搬擂木滚石、运粮送水的脚夫,不是真正上阵杀敌的战兵。」

    「如今陕西呢?陕西四路禁军不过十万,且横山正面防线,鄜延、泾原、环庆等路各守一段,本就捉襟见肘。韩相公要在陕西再点十五万义勇,又不给朝廷增加一钱一米的军费,那这十五万义勇拿什么来训?拿什么来养?按他的章程,每年十月起轮番上值,训一个月便罢,能顶什么事?更何况还是要人家自带干粮......这些义勇放下农具拿起刀枪,心里想的是家里的田谁来耕、明年的税怎么交,指望他们能练出什么名堂?」

    「还有。」陆北顾的话头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决堤,「陕西不比河北,河北是大平原,义勇聚集方便,训练也方便。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村落散布,交通很不方便,有些寨子从山上到山下要走半日山路。韩相公的章程说五百人为一指挥,可陕西那些散居在山沟里的村子,一个村子才三五十户,要凑够五百人,得从方圆数十里的十几个村子拉人。这些人每年的轮训,光是集结便要七、八日,散回去又要七、八日,真正训练的时间不过十余日,十余日,连队列都站不齐。」

    宋庠听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仆端著热好的药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矮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你说的这些,韩稚圭难道不知道?」

    「他知道。」陆北顾没有犹豫,「他当然知道,陕西的山川形势、民户分散、禁军不足、军费匮乏,这些事他在西北待过,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还是提了点检义勇,不是因为这件事对朝廷有利,而是因为这件事对他有利。」

    「但朝廷眼下,需要的是能填补禁军战力空缺的可用之兵,而不是一堆花名册上的数字。陕西诸路禁军十万,面对夏国横山一线的夏军,因为战力不足的缘故,本来就经常面临党项骑兵入寇,而韩相公在陕西再点十五万义勇,名义上有了极为庞大的兵力,实际上这些义勇到了战场上,能顶什么用?党项骑兵突入,这些义勇连阵型都没练好,如何抵挡?结果就是白白送死,徒耗朝廷抚恤,还要搭上陕西百姓对朝廷的信心。」

    陆北顾的语气越来越硬。

    「老师方才问,韩稚圭难道不知道这些?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点检义勇这件事,从根子上就不是一桩军事,而是一桩政治。他要的是『韩相公执政以来,点检义勇十五万』这句话写进国史,至于这些义勇在战场上能不能打、会不会死,那是下一任的事,是将士们的事,不是他韩稚圭的事。」

    宋庠端起药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你这些话,跟旁人说过没有。」

    「没有。」陆北顾答道,「只与老师说。」

    「那就先不要说。」宋庠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陆北顾的脸上,「你方才说了两只鸟,还漏了一只。」

    陆北顾微微一怔。

    「第三只鸟,是你。」

    宋庠竖起三根手指,然后缓缓屈下两根,只留一根食指,指著陆北顾。

    「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枢密副使,又是知兵之人。韩稚圭在陕西点检义勇,你若不说话,他便放手去做;你若开口反对,那就是你陆子衡在阻挠强兵之策,是在嫉妒韩相公的功业。而陕西义勇之事若将来出了纰漏,他又可以说,当初若是陆枢副早早指正,便不至于此,横竖都是他赢。」

    陆北顾默然片刻,然后道:「所以老师的意思是,让学生暂且不要出声?」

    宋庠端起药碗,这次是真喝了一口,药汁苦得他皱了皱眉。

    「若是换了我,韩稚圭要点检义勇,便让他去点。义勇之事,一时半刻看不出成效,也看不出弊病。等弊病显现出来的时候,朝中自有其他人会站出来说话......富彦国不会坐视不理,欧阳永叔也不会,那些御史、谏官更不会,你何必去做这个出头鸟?」

    陆北顾垂下眼睑,沉默了数息。

    「可是老师,陕西百姓......」

    「你心里装著陕西百姓,陕西百姓不会知道,朝中诸公也不会知道。他们只会看到,陆枢副在韩相公主持国政的时候,跳出来反对强兵之策。你想想,你从麟州一路走到今天,得罪过多少人?这些人平日里不吭声,不是忘了旧怨,是在等一个机会,你要是自己把机会送到他们手上,他们不会客气的。」

    宋庠将药碗搁回矮几上,碗底与几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咄」的一声。

    「况且,你刚才说韩稚圭不在乎义勇能不能打仗,说这话的时候,你应该记得韩稚圭是什么人。」

    宋庠靠在榻上,偏头看著窗外,窗外暮色已沉。

    「韩稚圭是坐镇过陕西前线的人,他知道兵不是越多越好,他也知道义勇不是禁军。但他还是提了点检义勇,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在乎的东西跟你不一样。」

    陆北顾抬起眼,望著老师。

    「你在乎的是兵能不能打仗,他在乎的是边境能不能稳住;你觉得义勇不堪用,他觉得义勇不堪用也比没有强;你觉得朝廷应该把钱花在禁军上,他觉得朝廷根本没钱,朝廷没钱养更多的禁军,而边患仍在,夏国仍在,辽国仍在,朝廷总要做点什么,不能什么都不做。」

    陆北顾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反对做事,而是反对做无用之功,甚至是有害之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宋庠说的不是他的道理,而是韩琦的道理。

    「所以。」宋庠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耗尽了方才攒下的那点精神,「这件事你不要管,让韩稚圭去做,等他做成了,你再看看能不能在他的底子上做些实事;等他做不成,你也不必落井下石,自然有人替他挖坑。」

    陆北顾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彻底黑透。

    「你心里不服。」

    「学生不敢。」

    「不敢就是不认。」

    宋庠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他。

    「老夫这副身子,能不能撑到七十还两说,你道他只是为了一个点检义勇?不是的,他是在造势,想这时候再进一步......不过,你以为富彦国会让他顺利去做吗?」

    「坐山观虎斗。」陆北顾接了一句。

    「不。」宋庠摇了摇头,「这叫以逸待劳。你年纪轻轻,不必急著在每件事上都争个长短。朝堂之上,有些人争的是眼前的一步棋,有些人争的是整盘棋,你要做的是后者。」

    「对了,你在枢府筹划的军改,其中重开武举一项,条陈写得如何了?」

    「大体已成。」陆北顾道,「武举之制,本朝天圣七年曾开科取士,后停罢至今已逾三十年......如今恢复武举,首要在定考试科目,包括步射、骑射、马上枪棒,以及兵书策论、地图辨识、战事推演、军律条令。」

    「武举的授官等第呢?」

    「初等中者授班行差遣,中等中者授殿直、三班奉职,高等中者授三班借职、合门祗候,高等名列前茅者,可破格授诸司副使、合门通事舍人,直接外放沿边州军任知寨、巡检。」

    宋庠说道:「这授官规格,比天圣年间高了不少。」

    「是。」陆北顾坦然道,「授官过优,确实有恐开幸进之门之虑。但我的看法是,武举之设,本就是为了选拔真正能用的武臣,若授官太薄,有才者不肯应举,应举者多为庸碌之辈,那武举便形同虚设,还不如不办。」

    「此言有理。」宋庠颔首,「那应举资格呢?」

    「凡禁军、厢军、乡兵中未入官之军员,及文武臣僚子孙、门客、布衣士人,有弓马之能兼通兵书者,皆可由所在州军或本路安抚使司荐举赴阙应试。唯需保状五纸,担保其人无犯罪前科、非逃军逃囚。」

    「保状五纸,门槛不低,但也好,免得有人冒籍应试。」

    两人又商议了些旁的事项,陆北顾告辞离去。

    翌日,枢密院议事厅。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坐在主位的枢相富弼和坐在右下侧的王拱辰,不说是视若仇雠,也可以说是横眉冷对了。

    富弼闷头看了一遍,抬头说道:

    「这份武举条陈写得详实,授官等第也议得清楚......唯有一处,凡武举出身者,授官后须赴沿边州军或溪峒州县历练一任,不经边任者不得迁转?」

    「这是我加的。」陆北顾坦然承认,「枢相可记得当年武举因何停罢?」

    「因后期应举者寥寥,所取之人多不堪用。」

    「何谓『多不堪用』?」陆北顾追问,随即自答,「不是他们弓马不精,也不是他们策论不通,而是他们在京城舒坦日子过惯了,一旦放到边地去,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或是畏敌如虎,或是与边军将校龃龉不和,最后灰溜溜地被弹劾回来......朝廷花了许多气力开武举取士,到头来取的都是些只能在京城当差的绣花枕头,这样的武举,不开也罢。」

    「所以你要加这一条,逼武举出身的人去边地历练?」

    「不是逼,是筛选。」陆北顾纠正道,「若能吃得了边地的苦,能带兵、能理事、能与边军将校相得,这样的人日后回了京城,才真正当得起武臣之任。若吃不了这苦,趁早不要考武举,朝廷开武举是为了取可用之才,不是为了给京师纨绔添一条入仕捷径。」

    富弼沉吟片刻,说道:「昔年武举之所以停罢,正是因取人虽多、适用者少。这一条加上去,确能筛去不少心存侥幸之人......只是,这一条若行,头几科武举应举者恐怕会更少,朝中不免有人说『朝廷花大气力恢复武举,到头来只取了三五个人』,岂不是笑话?」

    富弼已经不是当年的富弼了,做事比当年多了许多的顾虑,正因如此,此前任首相时,甚至被韩琦公然称其「絮叨」,这都是在史书上有记载的事情。

    而在三年的守孝期里,富弼更是静默筹划,性格也愈发谨慎。

    陆北顾说道:「然我以为,武举之设,本就不是为了充人数,与其取十数人而无一可用,不如取三五人而人人可用。况且,有了边任历练这一条,那些只想在京城混差遣的纨绔自然望而却步,而真正有心从戎的人,反倒会觉得这是一条明路,毕竟,边任历练虽苦,却有实打实的晋升之阶。」

    陆北顾看了王拱辰一眼,王拱辰不情不愿地对著富弼说道。

    「陆枢副说得是,我无异议。」

    富弼眼睛都没抬,一副「我问你了吗」的态度,然后将文书搁在案角。

    「校阅之事抓紧,时间紧迫,须得赶在十月庚子之前,至于武举的事情先放一放,容老夫再细细琢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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